“祖茔, 都要迁去西北?”郦兰心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手叠在一起,攥得更紧,近乎发白。
喉间不自觉发涩, 此刻真正意识到何为雷霆君恩。
连坟墓都不准留下,这已经不只是要惩许家谋逆之罪, 而是意在将许家往后数代复起兴旺的路都给绝了。
她甚至觉得, 若不是天下道义所难容, 对于那位传闻杀伐果决的晋王殿下而言, 将谋逆罪臣极刑处死再全部挫骨扬灰,也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原本还淡然的林敬拧了眉:“姊姊?”
见她惧怕不语,他沉声解释:“姊姊可曾想过,许家剩余的血脉都迁籍西北了, 祖茔坟寝若留在京城,将来何人照料?”
“难不成,俱由姊姊来做?”眉宇间极速逝过一丝不悦,
“即便姊姊同意,许家人也不肯吧。”
听见这话,郦兰心一怔,抬起头。
他这话听起来, 竟颇为有理,一时间,她居然无言以对。
可提起剩余许家人都被发往西北, 独她留下,骤然被打断的惊疑又浮上心头。
许家迁坟的事已成定局,她改变不了上头的旨意,但她自己的事, 却不得不留心。
急忙望着他,忧心:“方才我问你,为何独我不用出京,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不对啊,阿敬,是你单独去求情了吗?可你也没说过呀……那不然,是为什么呢?这真的太奇怪了……”越说,越不安。
林敬低声打断她:“姊姊,我说了,是因为你不算是许家中人。”
“姊姊,许家旁支也有夫死无子改嫁他府的妇人,同样没被牵连,若你大嫂庄氏没有生下许家之子,丈夫死后立刻改嫁,这场祸事也连累不到她,同理,你自然也无事。”有理有据。
微笑着:“若是姊姊也同你大嫂那般生了许家的子嗣,那事情,可就不能这么办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掺了什么安魂药似的,听在耳朵里,让人信服。
条理清晰,又有旁人作例,郦兰心眼睫轻动,思索了片刻,颔首。
……仔细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理。
思绪移转着,忽地一定。
“对了!”她一醒神,倏然站起身,他不提她大嫂,她都给忘了,
“你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啊。”
宗懔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
但女子软袖袖角只轻从他掌心划过,便跟着主人荡摆出了门外。
视线跟着,直到她影子也消失,长指微动,收回掌心。
郦兰心叮嘱他之后,快步出了堂屋。
进了寝房里,搬开厚重叠放的衣被,最底下,是两个黑木盒子。
郦兰心拿起右边的这个,将东西归置好,又走回堂屋。
路过院子的时候,见到厨房炊烟已经冒着了。
收眼回来,小心抱着箱子继续走,到了堂屋门前,抬眸正要踩进门槛,忽地一顿。
家里的堂屋并不宽敞,只简单放了桌椅茶具摆件,论装饰,只有她在正中桌几上摆了一个长颈圆身的粗瓷瓶,瓶里插上几枝院墙角开的野花。
此时背对着她,用指尖漫不经心抚弄着左下侧花枝的男人,与这逼仄窄小之地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她此刻才仔细打量他今日的穿着,或许是晋王府一等亲卫地位超然的缘故,他的常服,都比寻常兵丁的武服气派得多。
银蟒玄袍,腰间玉带垂绦挂佩,从后望去,身量高大,宽肩猿臂蜂腰,偏首略露的侧颜已瞧得见眉弓深邃,锐眸薄唇,面色冷淡。
鬼使神差,郦兰心愣住了。
她常年刺绣,眼力本比常人弱一些的,如今不知怎的,好像看得格外清楚。
眼睛眨动愈发缓慢,怔怔间,心中忽地扑通一跳。
眉心微蹙。
……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呢?
出神间,屋中人敏锐,觉察她的到来,回首,扬起笑:
“姊姊。”
郦兰心倏地惊回神,不免有些慌乱。
“哦,我取东西来了……啊!”急着抬步进去,脚下不注意,猛然被门槛一绊。
身体踉跄,下意识要朝旁边倒去以免坠地,腰后疾环上一只坚硬长臂,侧腰处,又有另一只大掌稳压着。
倏一使力,轻而易举将她抱着带入门中。
就像只榻上被随意摆弄的软枕,轻飘飘就被人擒抱起来。
双脚复又落地的时候,郦兰心脑袋都还有些空白。
差点摔倒还在晃神,身子侧贴在男人怀中,灼热使神思愈昏两分。
腰后下处的掌像烙铁,炽然紧捺着,几乎要透过裙裳,印按在她皮肉上,烫得她背脊窜上一股颤麻。
幽绵香气和男子灼息瞬间搅弄在一处,难舍难分。
男女躯体本就相异极大,极度不同的软、硬、凉、热,骤然贴合交融,生出灵肉震荡、迷魂乱息。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救她免于摔伤的人先一步放开了她。
极有分寸地退到两步外,惊忧:
“姊姊!你没事吧?可曾伤到哪儿?”
郦兰心深喘着气,抬头,看见眼前的林敬,他似乎也被吓了一大跳,此刻正呼吸急促。
“我,我没事。”赶紧摇头,有些赧然。
今日她先是哭哭啼啼,现下又冒冒失失,净闹笑话了。
林敬却依旧皱眉盯着她,看起来并不放心:“姊姊,快坐下,脚上有没有哪痛?”
“真的没事,”郦兰心原地蹦了两下,确认无虞,笑着走到桌边,
“还多亏你在,否则我肯定要摔这一跤了。”
男人无奈跟在后头:“姊姊,拿着东西可该当心,真伤着可怎么好。”
“我知道,知道。”郦兰心随口附和,把箱子放到桌上,“阿敬,你过来,坐。”
林敬听话坐下,看她。
郦兰心手按着桌上的小木箱,垂眼思忖了片刻,诚实开了口:
“阿敬,其实昨夜我去见了我大嫂一面,当时我大嫂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子却还关在狱中,那孩子才十岁,天生体弱,我大嫂打听到他在牢里病了,焦急万分,我,我就说了,我在晋王府认识个熟人。”
林敬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盯着她,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你放心,我没说你是谁!”郦兰心赶忙强调,然后继续说,
“是这样,我大嫂知道之后,就托我,能不能想办法打听孩子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本来我是打算你来了和你商量这事儿,但现在,也用不着了。”
说着,把箱子往他那处一推:
“这里是我大嫂专门给的银票和田契,你是受了伤才带回消息,这些东西,你拿着,你先前还给我找了粮食,等我把铺子再开起来,就……”
“姊姊,”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抬手,把桌上小箱推回她面前。
“这个,我不要。”斩钉截铁。
“阿敬……”
抬眸,惊见他面色沉肃,极其认真:
“姊姊,我是为了你才去做这件事的,和你大嫂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拿外人的东西。”
郦兰心一愣。
“至于粮食,姊姊,我说了,我以后要常来蹭饭的。”说这句时,他又恢复了温和笑容,
“姊姊,我的胃口可比你想的要大。”
他拒绝的态度极其明确,不容置否,郦兰心只看着他方才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是不会拿庄宁鸳的银钱的。
而他后头的话,让她无奈垂首轻笑。
“你再能吃,还能把我家里的东西都吃了不成?”嗔他一眼。
宗懔微笑:“那可说不准,姊姊,你还不了解我。”
郦兰心懒得继续和他胡说八道,泄出口气,看着那小箱:
“也罢,我拿回去还给她。”
而且,若是许家的坟寝都要迁去西北,那给许渝迁坟的事,也用不着了,那笔迁坟的银钱,也要一并还给庄宁鸳。
说是替大哥许湛尽心意,但许家的财产都抄没了,这笔钱,自然是从庄宁鸳嫁妆钱里出的。
许渝的坟寝要跟着许氏旁支去西北,那她,当然不能拿这笔钱了。
思及此处,眉心染上郁色。
许渝,二爷。
他是她的夫,可他的坟寝,却不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往后每年清明,难道她只能远赴西北吗?
还是放弃京中一切,跟着去西北?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立刻被她否掉。
且不说,西北之遥路途艰辛,就说她和许氏旁支的关系,就是一大麻烦。
最重要的是,要她抛了京中辛苦经营的所有,带着两个丫头去一个陌生苦寒之地守灵。
算是她卑劣吧,她真的不想,真的害怕。
可是,日后每年清明,她就不祭拜许渝了吗。
脑中思绪飞转,最后化作三个字——衣冠冢。
是了,她可以为许渝立一个衣冠冢,她留着他生前贴身穿过的衣物还有发冠的。
不过,得仔细找可靠的仵工和风水先生……
“姊姊?”沉声倏然唤回她神智。
“啊?”惊抬头,发丝坠擦过腻白软颈。
宗懔眯起眼:“……姊姊,你今日怎么总是发愣。”
“哦,我在想事儿呢。”郦兰心不好意思笑笑。
“在想什么?”视线锁着她。
郦兰心抿了抿唇:“我在想,什么时候去承宁伯府,把东西还给我大嫂。”
她昨夜去承宁伯府是乘的马车,伯府离青萝巷,用走的可要费些腿脚,不知道外头车坊开了不曾,她去租辆牛车,来回更快些。
宗懔垂眸一瞬,轻声:“原来如此。”
郦兰心张口,刚要说话,屋外廊上,噔噔噔的脚步声蹦进耳朵里。
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下一秒,醒儿的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娘子!”
小丫头眼睛一偏,瞧见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都低了点:
“娘子,饭,饭好了。”
郦兰心看她这反应,立马又回头望了身后林敬一眼,见他表情果然有几分不自在。
“醒儿,”对门边小丫头说,“这是林敬,你和梨绵叫他林大哥就行了,以后他还会常来我们家。”
“啊?”醒儿吓得瞠目,结结巴巴,“常,常来……?”
郦兰心微皱着眉,快速起身挡住身后林敬的视线,对醒儿飞快使眼色:
“是,常来,你去和梨绵说一声。”
醒儿僵着转身,推出堂屋门口后小跑回厨房,很快,梨绵的尖呼尾音飘了过来。
郦兰心摆脱了发晕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回身,向下望去,对上一双试图隐匿委屈的眼睛。
“阿敬……”她是不愿见到他这样的。
“姊姊,”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那我之后,还能来吗?”
“当然能来!我说了让你过来,你只管过来就是了,”连忙安慰,柔声,
“你别介意,我们家里常年没有生人,梨绵和醒儿她们才会害怕,不是故意针对你,我会去和她们说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说完,见他还有些惴惴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更难受,扯起笑:
“好了,你放心,我说过之后,她们肯定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不要怕。”
“我们先去吃饭吧,你今天还没用晚膳吧?”温柔转移话题。
但林敬垂首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了姊姊,我下回再来吧,免得你们吃的也不舒服。”
郦兰心顿时着急了:“阿敬,你说什么呢,别这样……”
男人却依旧没有留下的意思,站起身,但低头看她时还是微笑的,温沉低语:
“没事的姊姊,我下回再来也一样,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对吧?”
郦兰心觉得,林敬说话有时候总给她一种似有若无的怪异感,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现下也顾不上想这些,忧心望他:“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不留下吗?”
“真的不了,我早些回去,明早轮到我上值。”他笑着说,
“一顿饭而已,姊姊要是心疼我,下回我过来,多给我做些好菜就是了。”
郦兰心无奈地笑:“好,下回你过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带着他出了堂屋往大门走。
路过厨房时,郦兰心快速回头,朝眼巴巴瞪过来的两个丫头皱了皱鼻,然后才继续往前。
熟练把门闩拔起来,看着他出了门。
“阿敬,”不忘了叮嘱,愁得要命,
“下回过来,记得要走门,别再翻墙了,啊。”
又不是做贼,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林敬被她惆怅的样子弄得一愣,而后忽地低笑起来,点头:
“好,我下回过来,一定走门。”
说罢,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
“姊姊,这个给你。”朝她递过去。
郦兰心不明所以,把东西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块铜制鎏金的令牌。
“姊姊,我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若你有事要找我,拿着这个到王府去,他们就会来告知我。”低声解释。
郦兰心手里握着这枚铜令,觉得手心发热,
抬眸,对上他带笑的狭眸。
“好,我晓得了。”柔声。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尾,方才转身会去,落下门闩,上锁。
进了院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个丫鬟一大一小,瞪着眼睛看她。
郦兰心抬手扶了扶额,关上屋门,深呼吸,坐下。
抬头正了神色:“下回,他再过来,你们可不能这样了。”
“我和你们说了,他帮了我很多,我那晚给他喂的那碗药,根本还不清,人家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能寒人家的心。”
梨绵不满:“娘子!可你看他,哪像个正经人,哪家好人不爱走门爱爬墙的啊?”
郦兰心偏开眼:“……他以后会走门的。”
“关键在走不走门儿吗?”梨绵瞪大眼睛,
“关键在,他很可疑啊!”
“够了。”郦兰心打断她,叹了口气,认真说,
“我和你们说了吧,他今日过来,是因为他帮我打听到了将军府的事,本应是我带着金银去求他,求他打听福哥儿的消息,可他却不声不响把事办了,还一分钱不要,为了这事儿,还受了刑。”
“而且要不是他,我们三个能这么快脱身吗,我们现在吃的东西都是人家给的!你们说,人家对咱们这么好,我们再驱他赶他,那成什么了?”严肃。
两个丫头低下头,看着桌上丰盛饭菜,连梨绵也说不出话了。
郦兰心下了最后通牒:“你们要是还叫我一声娘子,就不许再对恩人这副样子,下回他过来,你们怕他,离远点就是了。”
“但我说了,他不是坏人,若是心怀鬼胎,他图什么,我们是有钱给人家还是有地给人家,他是晋王府的亲卫,前程比我们大多了,我们寡妇穷门户,有什么好给人家骗的。”
梨绵悄悄抬眼,打量了对面,赤暖烛亮下都白得发光、身软肌腻的自家娘子,心里哐哐哐响着警锣。
郦兰心一转头,看见她那眼神,立刻就知道她脑袋里想什么。
“嘶”了一声,抬手就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诶呀!”梨绵捂着额头。
郦兰心瞪着她:“上回我说什么都忘了?我比他大多少?王府中人,又受上头器重,什么美人没见过?而且你们知不知道,晋王基本就是未来新君了,林敬是晋王心腹,将来封官荣祖,自然会与适配的女子定亲,他认我是作姊姊,认真的。”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人家没那么龌龊。”
梨绵气呼呼地撇嘴,撤下手,瓮声瓮气:“……知道了。”
“下回他再过来……”郦兰心盯着两丫头,幽幽。
“下回姓林的再过来,我带着醒儿躲屋里就是了!”梨绵哼哼。
郦兰心头疼:“你……都说了,要叫他林大哥。”
“我才不叫呢,”这一点上完全不肯退步,梨绵拿起碗筷,
“娘子,这您可别逼我了,我实在叫不出口,而且,您没发觉,他根本不怎么理我和醒儿吗,就只顾着看您,我和醒儿叫不叫他,他才不在乎呢。”
劝不动这犟丫头,郦兰心也拿起木箸,转过头,却看见一旁的醒儿还在木着脸发愣。
方才发觉,向来活泼爱闹的小丫头,饭桌上竟然一句话没说。
而且上一回,谈到林敬,醒儿也是一副呆呆愣愣的反应。
察觉到不对劲,郦兰心皱着眉,把筷子放回原处:
“醒儿。”
醒儿猛地一惊,抬头:“啊?”
郦兰心盯着她:“醒儿,你怎么了?”
“没,没事啊,”醒儿慌忙摇头,“我饿了……”
正要拿起筷子,被一只柔软的手压下。
抬眼,对上自家娘子忧虑的眼。
“醒儿,到底怎么了?”郦兰心加重语气,又再放轻声,
“你是不是,也对林敬有意见?还是怕他?”
“没关系的,怕就说出来,没事的,你年纪小,不常见外人,很正常。”握紧她小手。
醒儿眼珠慌忙转了好几下,忽地变了表情,但不是恐惧,而是惊疑。
凑近了郦兰心,用最低最低的气声说:
“娘子,我,我觉得林敬,真的有的奇怪。”
“就是,就是那天,他不是和一个统领站在一起吗,我总觉得,那个统领和他,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醒儿回抓郦兰心的手,低低颤颤,
“而且,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我总觉得,那个来接他的统领,有点眼熟。”
醒儿抖着气声说完,郦兰心也深皱了眉,同样压低声:
“眼熟?”
醒儿猛地点脑袋,小小声:“可是,我又想不起来。”
“他正对看我们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是他和林敬侧着的时候吧,我就真的好像在哪儿看见过似的。”皱着脸。
小丫头窃窃说着,郦兰心的眉心却逐渐蹙深。
眼熟。
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脑海。
那日在门前,晋王府之人的面容再度浮现。
林敬,她肯定,她确实是没见过他的。
而那个大统领何诚。
眼睫飞速颤动。
醒儿不说,她还没感觉。
可是今日这么忽地一提,她怎么好像,也觉得那个何大统领,有点面熟呢。
她见过他吗?
不应该啊,那日他站在她跟前,她真不记得认真见过这么个人。
但是,确确实实,她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像是在哪里碰见过。
难道,是因为这个大统领面容比较从众?
醒儿见她也发呆,急急凑得更近:
“娘子,娘子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这回,郦兰心缓缓点了头。
“那个何大统领,确实有点……但是我想来想去,也真想不起来。”和小丫头对视,
“或许是我们俩想错了呢,你梨绵姐姐就没这么觉得。”
醒儿挠了挠头,抿着嘴,乖乖坐回原位。
梨绵被晾在一边,已经忍不住急吼吼地凑过来:“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
郦兰心抬手,指尖压着她额头,轻轻给她推回去:
“没什么,吃饭。”
……
走出青萝巷,转弯,王侯四驾车马静候,亲卫重围,持刀静默。
阴影拉长缩放,主子身影现于眼前时,齐齐分列。
宗懔面无表情,镇步走过。
“殿下。”姜胡宝谄笑迎上来,“奴才恭迎殿下回府。”
宗懔目不旁视,本欲径直走过,倏地,顿了身。
“殿下?”姜胡宝察言观色,立时凑上去。
宗懔冷瞥他:“你之前查过她,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也查仔细了么?”
姜胡宝恭敬:“回禀殿下,自是查仔细了的。娘子身边两个丫鬟,大的叫梨绵,原是将军府里的家生子,但是爹妈已经都没了,娘子入许府后,由那许渝寻来给娘子作贴身使唤。小的叫醒儿,是娘子从人牙子处买来……”
“那个大的,是许渝给她的。”眸光沉寒,冷冷重复。
姜胡宝一凛:“是,是许渝给娘子的,而且,娘子对这个大丫鬟也颇为看重,视作亲妹,早便为她脱了奴籍,出将军府时,是这丫鬟自愿跟随娘子侍奉。”
“殿下,这奴婢是否有不妥?要奴才们……”未尽之意不必说清。
宗懔漠然,狭眸缓慢开阖两回,掀唇:“暂时不必,倒是个忠心的。”
只是,碍眼。
但总有一日,她身边,有关那个死人的东西,他会想法子一一清干净。
“既然她看重,又伺候她惯了,就先留着吧。”话落定,抬靴踩上马杌。
“让暗卫盯紧点,她这两日会去找庄氏。”沉声吩咐另一侧的亲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