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低泣声好半晌方才停歇, 柔软帕子轻覆在面上,擦拭着她的泪水。
郦兰心回过神来,红着眼抬首, 便见真正受伤的人此刻顾不上自己,反而还得慌乱来给她递帕子, 费口舌安慰她, 顿时愧疚之余又更加尴尬。
把帕子捏在手心, 赶紧自个儿擦干净脸。
对面的人还比她小上好几岁呢, 为她受了刑罚尚且不哭不闹,她却在这哭得稀里哗啦的,好似比人家还委屈,真是半点没有年长者的样子。
看见她终于平静了下来,林敬笑起来:
“姊姊, 挨打的是我,我都没说痛,你哭什么呀。”
郦兰心抹眼泪的间隙瞪他一眼,微哑着声:
“……鞭刑啊,怎么可能不痛?”
撤下帕子,忧深望他:“早知道这事会让你受罚,我就不该让你去做, 你也是,知道危险,应当先顾着你自己啊, 还管我做什么。”
“你,你怎么这么傻?”和面前人温亮瞳眸对上,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此刻和她在桌旁对坐着,膝头之间只隔着两步这样的距离。
若从后望来, 他的身躯全然足以将她彻底遮覆。
蒙在他幽然投下的灰影中,郦兰心有些发愣。
她为他擦过身,见过他肌体上沟壑纵横,劲健虬结,端说这身躯,在世间男子里也是最顶尖的了。
明明已经是个挺拔英武,鼎立天地的男人。
然而再向上移,俊美面容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强势,反而温和纯暖。
她甚至都觉得,他太笨,太懵懂。
这世上,如他一样,真的践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到如此地步的,恐怕提着灯笼走遍州府山川,都难再找。
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是因为他无父无母,自小就被培养作与死士无异的亲卫,而后一直在军里跟着征战,从不入市井的缘故吗?
他知不知道,若她是个真有坏心的人,他这样毫不保留,她大抵能将他榨得什么都不剩?
但他自己还一点不觉得,就会冲着她笑:
“姊姊,答应过的事就要做,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郦兰心看着他这副仿佛把“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写在脑门儿上的样子,真是又无奈又头疼。
愁得甚至都有些想发笑了,叹气:“你,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你就没被骗过东西?”深切怀疑。
林敬好似思索了一番,摇头:“没有啊,义兄和王爷不会骗我东西。”
“那别人呢?你就没有朋友?”忧虑。
这回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小时候,有几个,后来,都死在战场上了,来京城之后,王爷提拔我做一等侍卫,别的一等侍卫都比我年长,也都成家了,我也不大融得进去,下头的人吧,又有点怕我,所以……”
笑容略微染上了丝许苦涩和勉强,似乎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其实不怎么受欢迎的事实,青涩抹了抹鼻尖。
郦兰心眉心蹙得极紧,心脏闷闷地扑通。
方才及冠,无父无母,甚至没有亲近的朋伴。
难怪性情还像个孩子一样。
凝望着,余光瞧见他鬓边因为翻墙爬树杂乱散下的一缕发,抬手,给他挽回原处。
她做这动作时,连他皮肤也没碰到,但他却忽地发愣起来。
瞳仁微缩,眼睛缓慢眨动。
郦兰心就这么沉默瞧他,眼见着他怔呆好一会儿,又弯着眼冲她笑。
忍住再次低头叹气的冲动,唇角也扯起笑,柔声:
“以后,若是他们不带你一块,你没地方去,就过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也许是清晰察觉到了她的亲近,他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兴冲冲,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姊姊,那,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怕我了?其实,回去之后,义兄说我了,说我突然要认你作家里人,换作旁人,早就把我打出门了。”赧然讪笑。
郦兰心心里温软:“我怕你做什么,你又不吃人。”
“再说,你都叫我姊姊了,那这里也算你半个家,我当然不会把你扫出家门呀。”轻笑。
也罢了,一个心性还没长大,只是外表唬人的年轻人。
傻傻笨笨地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只是想求一份温情。
她认了这个弟弟又怎样呢,他为了她挨鞭子挨罚,一句怨言都没有,本就是她欠他的。
她的话音落下,对面的人笑容明显深了许多,眼瞳却由明亮,转作渊沉。
心满意足后,他开口:“对了,我都还没说正事呢,昨日,我已经打听到殿下要怎么处置忠顺将军府的人了。”
郦兰心却不着急:“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公爹判了斩刑,婆母要去流放,大嫂如今刚出牢狱……”
“不是,姊姊,你听我说完,这两日出了大事,殿下打算严惩忠顺将军府。”出声打断。
郦兰心周身猛地一颤,睁大眼:“……什么大事?”
严惩忠顺将军府?
都斩首、流放、抄家了。
还能怎么严惩?
还要诛九族不成?
不是说,京里大乱百废待兴,朝廷不会在此时兴株连的吗。
林敬看出她着急恐慌,紧忙先给她喂了剂安神药:
“姊姊放心,和你无关。”
而后问:“姊姊,许家是不是有个女儿,行三的,和端王殿下定了婚约?”
郦兰心的紧张没有因为第一句话消散,毕竟福哥儿还在牢里等着救命,许家任何纰漏,都有可能连累到这孩子。
福哥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也抱过的。
那是个有礼乖巧的好孩子,还牙牙学语时,就甜津津唤她“婶娘”,逢年过节,都给她磕头拜礼。
论私心,她也不想这个长到十岁,却因为天生不足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小侄子,就这么病死在不见天日的牢里,连亲娘的面都见不到。
“是,那是我小姑,家里行三,叫碧青的,先前定下要做端王殿下的侧妃。”立刻回答。
林敬颔首:“那就是了。”
声音沉肃了些:“姊姊,你知不知道,逆贼之女,本应要贬为官奴的,是端王亲自求情,我们殿下才特意开恩,让此女依旧能入端王府后宅,只是,不可能再让她做侧妃。”
“但端王阳奉阴违,竟然暗中打算以侧妃礼遇迎娶许氏,还为了许氏,四处寻人,图谋为逆贼求情宽恕,被我们殿下得知,下令责惩,端王被当众申饬,很快就会被罚回封地,许氏女也入了贱籍,交由端王妃严教,在封地内劳苦作役,反思己罪。”
郦兰心:“那,这和许家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林敬面色冷下来:“自京中清算逆党以来,如端王这样为私情图谋枉法的人比比皆是,殿下要拿端王和许家杀鸡儆猴,如今令旨还未发,我先来同你说一声。”
“许长义和许氏参与谋逆的人入冬前行斩刑,张氏和许长义四子永流崖州,许家旁支全部迁籍西北,许家的仆人,亲近者处罪,旁的也要发配京畿之外。”
郦兰心手倏地捏紧,眼眸震颤:“那,我大嫂庄氏和她的儿子……”
“放心吧,不是死罪,不日就会放出牢狱了,只是也不能留在京里,庄氏之子三代内不许入仕,与母一同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肃声落定。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的脸色几经变幻,头脑也混沌难当。
她公爹斩刑必死无疑,这便不用说了。
婆母和四弟许澄,永远流放崖州?
崖州,海上岛地。
京城与崖州相隔数千里,张氏和许澄养尊处优,许澄年轻,或许能撑到流放之地,可张氏,大约会死在路上。
许碧青生性桀骜,做侧妃她尚且不愿意,如今贬为奴仆,那端王妃知道端王为了她犯了未来新帝的忌讳,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她,端王受了一番申饬,哪还有胆继续阳奉阴违,除非他不要脑袋了,就是要和新君对着干。
如此一来,许碧青真就是无翻身之地了。
而庄宁鸳和福哥儿,万幸应当是保住了性命,可却也要出京,还再不能回来?
许家的旁支、奴仆,也都要远迁西北?
手不自觉颤抖了些,倏地毛骨悚然。
这么一来,将军府在这京里唯一一点有直接关联的痕迹,
就只剩她了?
猛然抬首,唇瓣颤动:“那……我呢?旁支都走了,奴仆也走了,我不用出京吗?”
“是。”他点头。
郦兰心吸了口气,眼瞳晃抖。
诡异、古怪,再度涌上心头。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吧。
为什么她觉得,晋王府,好像对她格外地宽容?
手掌权柄的大统领,意外的好说话,负责审讯的刑部官吏,也毫无凶厉严苛态度,她不过一个白身民妇,在晋王府歇息,住的是女官们的厢房,来照料她的小婢子也十分殷勤。
去王府游了半日,她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现在,和许家有关的人,全都被赶出了京,就连奴仆都不例外,可唯独她,哪也不用去?
为什么?
眼神移到面前担忧望着她的人脸上,眉心紧紧、深深,拧起。
全是因为林敬?
不,若是他有如此大的本事,怎还会受一场重罚。
可这天底下,能在逆案里独独免去她罪责的,除了深宫养病的老皇帝,唯晋王本人而已。
可是她与那晋王,毫无瓜葛啊。
她连他面都不曾见过,也就是从前闹市,她遥遥望见过一个背影。
晋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陌生臣妇做这些。
她算什么,一介草民而已,就算她站在这位未来新君的跟前,他也只会不屑一顾吧。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惊疑忧郁间,胸膛起伏,眼神摇摆不定。
对面自上而下凝锁她的视线逐渐变深,倏地抬起小臂,掌心轻易捏握住她两侧肩头。
在她因着手掌炽热温度猛然回神的一瞬,又疾速撤手。
“姊姊,”极度忧心,“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郦兰心呼吸急促几下,终还是问了:
“阿敬,为什么,我不用跟着一起走呢?”
“虽然,我离开许家守寡了几年,可是,明面上,我还是许家的儿媳啊。”
“不,”林敬却斩钉截铁般阻了她的话,极为沉正,
“姊姊,你已经不是许家的儿媳了,你没有养育许家子嗣,户籍也不落在许家,你只是和许家有关联,却不是许家的人。”
郦兰心却猛地摇头,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如何不是许家的儿媳呢,我毕竟嫁了许家人呀。”
“不瞒你说,我本还打算,这两日去给你姐夫迁坟呢。”
忧叹着,对面,忽地久久没了声音。
蹙着眉抬头,定睛,却见面前的人古怪得很。
盯着她,似笑非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眼神本也不大好,但她好像看见他下颌处绷紧又放松,咬着牙似的。
实在不知道怎么了,担忧:“阿敬,你怎么了?”
良久,对面的人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随后掀唇,吐出的字却有些冷冰冰:
“哦,没事,是我忘了告诉姊姊一桩要紧事。”
“我们殿下已经下了令,要把许家的坟寝祖茔全部随迁西北。”
“姊姊,这下你不用伤神,给……许二,迁坟的事了。”淡笑,直视她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