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夏夜暴雨

黄昏余晖被夜黑吞尽时, 郦兰心才脚下发飘、浑浑噩噩出了巷尾。

从那僻静狭窄处到家门口,不过百步。

然而就这么一丁点的距离,她走起来, 却如同走在哀魂鬼差遍布、曼珠沙华火照的黄泉之路上。

生怕下一个瞬间,那个与厉鬼无异的身影又会像阴风般倏然袭至。

而就算他本人离开了, 可她知道, 现在她的身旁, 一定遍布了他的眼耳, 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知道。

但凡她做了一点平常不会做的事,去了某一个往日不会去的地方,他便会阴戾生怒, 不只是盘根问底,更要彻彻底底掌控她。

他嘴上叫着她“姊姊”,可他何曾将她当作姐姐来看待过?

寻常人家,即便是家里的奴婢,也不至于被如此牢密监视,可她呢,

他根本没有打算给她拒绝和抵抗的余地, 从一开始,就将她视为了他的禁-脔。

先前尚未真正冲突时,他至少还不明着掀开那层薄过虫翅的伪装, 而现在,他连些微掩饰都全然撇漾了。

将派人监视她的事就那样直截了当、那样理所应当地说了出来,丝毫不再顾忌她的喜怒惊惧,还说什么, 是担忧她的安危。

如此虚伪可怖,如此鲜腆无情。

现在只不过是他还没有完全腻味姊姊弟弟的虚假戏码,没有厌倦戏耍她、看着她再如何挣扎也徒劳无功的快感,但等到哪一日他变了念头,就是她的末路了。

而她感觉得到,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极度恶寒的恐怖催生出战栗恐惧,郦兰心恍惚着捡起那袋掉落的蜜饯果子,恍惚着进了家门。

直到梨绵和醒儿惊忧焦急着端了热汤来喂她,暖热下了肚,脏腑百骸才又弹动活泛起来。

但寒冬过境即便只是须臾,也要留下难消解的霜、凝冷的露,直到上榻入眠时,还是惴惴难安,以至无法入睡。

她实在是怕了,怕今夜,那人又化身成另一幅模样,来吃她。

而她还不得不假装毫无所觉,压抑着惊恐将自己摊开奉上。

但强撑着睁眼到了深夜,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清早醒来时,心中猛地松了许多。

昨夜,那人没来。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夜里依旧没有异样,郦兰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些许。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家里,连宅门都不靠近,但今日却是不得不出了。

今日是十五,到了那日慈幼局乳妇所说,可以见到游侠儿头领常虎的日子。

她不知那常虎会何时回慈幼局、又会在慈幼局中呆多久,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要早些过去,

将衣橱深处的钱箱提出来,打开后,取出里头大半银票。

历朝历代,除非大灾大乱,但凡天下安定,户籍控制都是极森严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份出自官府之手的空白路引,其昂贵可想而知。

且她时间不多,若是多加些钱能够加急,她也不得不出这份银子。

给中间人的引路费、购买路引的花销,只怕她怀里的这些银票都还不尽够。

但带着银子出去实在太惹眼也太沉重,先确认了门道是可行的,后头那些人提什么要求,再行计较。

一切事宜准备好后,郦兰心没有刻意换不起眼的衣裙,还是如先前出去一般打扮,穿了齐胸衫裙与袖衫,把银票藏在大袖衫内缝的暗夹层中,再戴上长纱帷帽。

像往常一样,进里间给许渝上了三炷香,闭眼拜了。

只希望事情能如她愿。

出了门后,租车去了城内最靠近慈幼局的坊市,上回她是借着留下看看慈幼局内有何短缺的由头,方得到掌孤允准,在院里行走。

如今便正好接着这泼出去的话,再买些东西过去,顺理成章再入慈幼局。

上次问过那乳妇游侠儿的消息后,郦兰心顺便再问了如今慈幼局里急缺些什么,乳妇说,慈幼局收养来的孤儿大多体弱有病,衣食现下还不愁,但药材从来就没有足够的时候。

郦兰心让车夫径直把车赶到坊市最大的药材铺前,进了铺子,与掌柜询谈一番,买了足六箱药材,都是小儿常有病症会用到的药,知道她是要捐去慈幼局,掌柜还多送了些成药。

药铺伙计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了车,车夫挥动马鞭,疾朝慈幼局去。

掌孤见到她时,还颇为惊讶,不曾料到她短短两三日就又带着东西来了,这次带的还是慈幼局里最紧缺的药材,态度登时更加和蔼。

不必郦兰心再请求,直接说让她在慈幼局里多坐坐,想留多久留多久。

郦兰心掩住喜色,沿着记忆中的路,去了乳妇们所在的院子,却没在上回的地方见到那个年长乳妇,后又转了好几间房舍,方才在东边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人。

小屋里聚着好几个女人,在吃汤粥和胡饼。

甫一见她进来,都是齐刷刷一惊,坐在最右边的年长妇人率先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娘子,您来了。”

正是上次为她指路的乳妇。

郦兰心歉笑向屋内其余人点点头,随后和身旁人出了屋子。

“娘子您现在来可就对了,昨日常虎就回来了,现下在后院厨房那边,”乳妇先前收过她的银子,热情得很,“娘子您这边来,我带您过去。”

慈幼局占地广,许多个院子拼聚在一起,没有熟悉其中布局的人引路,越往里走,越容易迷失。

郦兰心重新戴上帷帽,而后跟着乳妇,一路辗转,走了大概快一刻钟,进了一处杂声喧嚣的大院,炊烟直飘,人声鼎沸。

乳妇带着她,径直朝厨房院子的侧后走,过了一道小窄门,堆成小山的柴火映入眼中,旷地上,五六个年轻汉子挥劈着斧头,抹着汗利落干活。

“常虎!”乳妇朝站在最中间,着深褐短衣窄袖的阔方脸青年叫了一声。

常虎抬起头,先是看向叫他的年长妇人,而后目光移向站在妇人两步后的郦兰心。

透过帷帽长纱缝隙,郦兰心看清了这个游侠儿头领的模样,不是多出挑的面容,神色还颇为疏冷警惕。

乳妇走近拎着斧头的青年,凑过去低语二三,常虎面色不动,把斧头剁在橛桩上,拍着手中木屑走过来,旁边其余劈柴的汉子眼皮都不掀一下,自顾自做着活。

郦兰心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却没料到这人直接略过了她,朝一边的屋子走去。

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乳妇小跑过来,低声:“娘子只管跟去,他们接消息活儿都要避着人的。”

郦兰心了然,颔首后,又如上次一般,往乳妇手里放了碎银子:

“我不大熟悉这里的路,还劳烦您在这等一等我,待会儿我好跟着您出去。”

乳妇解过银子,喜笑颜开:“没问题,娘子且去就是。”

得了应诺,郦兰心转身跟上常虎去的方向,后者进了屋子之后并未关门,显然是给她留着。

踏进门里,郦兰心下意识犹豫了一息,最后还是稳了心神,反手把门阖紧。

经了这数月来的事,她如今对陌生男子实在是本能的生惧,但理智尚在,此处是官办的慈幼局,屋外又有那收了银钱的乳妇看着,这群游侠儿也不是什么采花大盗,都是为了银钱奔波的人罢了。

现下是白日,不需点灯,郦兰心站定后扫了一圈,这处屋子应当是专供干活的人们暂歇的地方,摆了多张桌椅。

常虎提起壶,倒了一满碗水,灌进肚里,而后方才一抹嘴,回头:“盘海底的?”

说的是市井黑话,但郦兰心听得懂一些,手中渐攥紧:“……是。”

“不见脸的不交易。”冷声。

郦兰心身一僵,而后抬手,取下了帷帽。

横竖,屋外乳妇和慈幼局掌孤都见过她面容了。

站在桌边的常虎瞧清她脸后,微挑眉,片刻,又说:“先见见真章。”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走到桌边,从暗袋里,先掏出三张银票,摆开。

常虎瞥了一眼那银票上的数额和骑缝章印,方才道:“要什么货?”

郦兰心稳住声调,吐出两字:“引贩。”

常虎沉声:“东西扎手,这点儿,还不够。”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银票。

郦兰心沉默片刻,又拿出三张,将六张银票叠作一起,朝他的方向推过去。

这回,常虎扬了眉,点了点头,手按在银票上,才开口:“那群人不直接和生人做交易。”

郦兰心顿时有些焦急:“那……”

常虎:“你给的银钱够我帮你传话过去,但我先和你说他们的规矩,先付银子,再交货,要白银,不要银票。”

郦兰心脸色白了些,犹疑着:“一份,大抵多少银两?”

常虎思索了两下,说了个大致的数额。

郦兰心听完,心都跳了两下,这银钱虽然她出得起,但也只够一次。

先付银子,再交货,万一他们拿着银子跑了……

长久的沉默,常虎很淡定,看出她的犹豫:“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买不买由你,不用我传话的话,退你两张银票。”

说着,就从那六张银票里分出两张来。

“别!”倏然出声叫止。

郦兰心抿紧唇,闭了闭眼,低语:“我买。”

她此时不买,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没得选,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我有个要求,”她抬起眼,目光盈盈,说道,“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我再给你两张银票,你来当掮客,帮我给他们银钱,东西拿到手之后,你再转交给我。”

说罢,又拿出两张银票,放上桌子。

常虎眯起眼,默然片刻,将银票拿起。

郦兰心松了一口气,她身边有眼线,万一那群引贩要求去什么偏僻破庙里交钱交货,那她可真就麻烦了。

干脆,请熟悉此间规矩的常虎作通事。

常虎又问:“你何时拿银子来?”

郦兰心犹豫了一会儿,低声:“……我不大方便再过来了。”

短短时日,她已经来慈幼局两回,再多来,就太奇怪了。

“你明日午时,去城里的兰洵绣铺,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把银子给你。”郦兰心说。

顿了顿,又问:“……付了银钱之后,大抵需要多久能把路引拿到手?”

常虎:“这我不能确定,若他们手上有货,立刻便能拿到,若是暂缺,大抵三五日。”

郦兰心算着时日,今日距离立夏还有三天,

心下有了计较,说道:“那好,若是立夏前能拿到东西,你就在立夏那日早晨再来绣铺,把东西放到铺子左手边第二排最后一块布匹下,若是立夏之后才拿到手,就三月廿三放。”

这两日,是按她平素巡铺子的习惯定的。

常虎应下:“好。”

翌日,郦兰心带着足额的白银,巳时便到了铺子里,没有和往日一样只在里头查账,而是在前头招呼客人收银钱。

成老三怕她辛苦,起先还大呼小叫着要她进去,但这劝说自然是无果,很快沦为打下手的,然后又被赶去库房里理货了。

随着午时渐近,日晖愈烈,背着盛光,一道步履轻捷的人影跨过门槛,顿了顿,定睛,而后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匹葛布。”阔方脸汉子说。

郦兰心抬起头,浑身僵硬一瞬,话说出来和飘似的:“……客官稍等。”

转身进了里间,须臾,捧了一个大包袱出来,摆上柜台:“新到的葛布。”

揭开外边的包布,露出里面布匹的颜色,和隐约鼓起的异状。

常虎和她对视一眼,丢了一吊铜钱在柜上:“行,包起来吧。”

郦兰心垂下眼,抑制住疯乱跳动的心脏,颔首:“客官,若是穿得好,下回再来。”

转眼,一夜薰风带暑来,立夏至,暑气开始升腾。

宅子的门清早便开了,郦兰心出门时,梨绵和醒儿才刚洗漱完。

一路走去绣铺的路上,肝肠眉黛千结,心绪悒悒之下,眉间难展。

从后门进绣铺时,店里还只有成老三一个,绣娘们都还没到过来的时辰。

见她进来,成老三一惊:“娘子,您今个儿这么早?”

郦兰心勉强扯起笑:“左右无事,就过来了,想着帮你一起开张。”

成老三挠挠头:“说起来还怪得很呢,已经开张了,您来之前,有个客人上门。”

“有客人?”她的眼微微睁大,指尖掐进掌心,“买了什么?”

“买了匹葛布。”成老三答。

如一场暖晴温雨淋润枯地,莺飞草长。

“……哦。”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老三,辛苦你了,你去库房里,把新进的几件织锦拿出来吧,等会儿摆在显眼些的地方。”

“成!”成老三自然立马答应,扭身就冲进库房里。

他的身影一消失,郦兰心疾步走到第二个货架旁,手探到布匹之下,很快,触到异样。

牙关紧咬,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将那物压在掌心,连同布匹一齐抱起来,往里间走。

不忘扬声:“老三,你把织锦换到空的架子上去!”

“诶!”应答声隐隐从库房里传出来。

到了无人里间,郦兰心蕴着不受控制涌冒的泪,两只手都颤抖着,迫不及待将布匹放下,抽出手,右边五指,紧攥着一张毛边纸。

几乎快把纸张撕裂般的急促,毛边纸展开,看清上头的官印时,泪水再难收起,如洪溃冒冲突而下。

在看清上头记载的信息时,咽间滚动。

她寻找引贩的同时,也在探问哪些州府的庵院较多,后确定了出京后要去的地方。

蜀地。

离京城千里之遥。

路上必定艰难险阻,但这些夜辗转难眠之,她忽地想,她在这京城里,盘桓了十一年之久,天下之广,山川长河,她都未曾亲眼看过,或许是上天安排,叫她苦行一场,见识一场。

将路引揣入怀中,半晌,揩尽泪痕。

她已经认真思索过,避开那人耳目离开京城的路径。

最好是借着祭拜的名头,挑人多的日子去玄清观,然后在观中乔装改扮,直接离京。

再过几日,她只再留几日。

最后再多看看梨绵、醒儿几日,准备一切事宜。

几日后,她就动身离开。

……

初夏的夜,静谧,渐热起来,本应有蝉鸣,然而今夜,忽降暴雨。

京城夏季的第一场雨,汹汹自天幕中倾泼狂泻而下,地面尘地被重击砸升起层层土气,雨水混着土浊,混杂出厚重腥气。

屋瓦裂响,呼吸间都蒸然起闷热。

关上了窗,无风透进的屋子愈发温燥。

郦兰心睡得不安稳。

她畏热,从小就这样,一旦热起来,夜间在榻上,必定辗转扭身,不得安宁。

即使没有意识,身子也会自个儿把被衾全都蹬掀开来,雪肉覆着薄汗,足尖抵着被,娇腰蛇盘,麝兰半吐。

扭展间,小衣先松了,委屈吟哼着,想要从热浆地狱中解脱,但毫无办法。

再后,饱兜腻浓柔香的软软赤缎欲掉未掉,已经快要锁不住颤huang酥峦。

……热。

夏季的夜,实在是,

好热。

鼻尖,又有一股幽幽香气,不知是什么,闻着,勾缠黏腻。

水眸盈着委屈,颤巍巍睁开。

恍惚半醒,转首向外,兀地,惊惧定住。

不知何时,散下的薄纱幔被掀开。

男人站在床边,狭眸中的黑深如沉渊,紧锁住她。

身躯投下的影子如山岳,覆盖着她的身子。

她已经不知在他暗沉的影中,荡扭迷朦了多久。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冷漠。

身上只着一件玄色薄袍,半敞的胸膛上,薄汗顺纵横旧疤缓淌而下。

~~

郦兰心骨寒毛竖。

又来了……

又来了——!

喉中恐惧的尖叫顷刻便要迸出。

下一刻,他已经预判了她的极度惊恐,大掌压下,捂住她的唇。

身后,纱幔落下,他逼进了她的帐中。

窗牗之外,雨愈发疾,狂珠乱打檐边。

一屋深暗,唯孤灯一盏,摇晃,昏昏,映照投在帐上,摇荡的暗-ying。

软红、润白、深黑,衣料全数搅成一团,弃在榻下。

~~

鸾困凤慵,娅姹双眉,蛇--shi两回后,灵台荡作全空。

魂狂销骨的间隙,残存的意识让她低下头。

贲张激狂的俊美面容近在咫尺,眼空愣望着,快要被淹没的恐惧重新涌起。

~~

今夜她被逼着做那端坐莲台之上的泥像,只不过与庙里的庄严神塑不同,她半分没有莲佛之尊。

丝发被两肩,颤狂忒甚,多娇爱敛躬。

“……我许久不来了,”他的声音阴、狠,又因为噬着香菽而模糊不清,

“旷了多日,难受得紧吧?”

郦兰心搐颤着瞳仁,断续磕绊,痛哭:“你不是说……三两月,就会放过我么——”

闷蒸焦漓间,他从深壑中抬起头,力道也随之一顿。

唇角,噙了冷笑:“不错,我是说过。”

话音落下,倏然,将她身躯猛地抬起,悬着,偏移,最终,抵探。

~~

郦兰心的眼睛猛然睁大,投向下:“……不,不行,不要!不要……”

泪如雨下,惊惧恐慌着不断挣扎躲避:“不要!你说过的,你不能出尔反尔,你发过誓的,你说了会放我解脱的——”

“姊姊。”突然,笑音钻入她的耳窍。

只是这两个字,让她的挣扎不受控制地一僵。

缓缓抬首,对上一双恶欲的深眸。

阴怖、诡冷,她唇瓣颤抖,晕红的面也发白。

鸡皮疙瘩倏然起来,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就要——

“我是说过,会放你从梦里解脱,我不是做到了么。”他笑起来,直勾勾,盯着她煞白面色,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秘香。”没有任何预兆,吐露最残忍的真相。

她瞳仁猛缩,呼吸暂止,身体僵木着无法动弹一瞬。

宗懔贴近她,额抵住她的,轻轻,吻她的唇,语气全然不同于笑意的阴戾:

“这些天,姊姊在外边,玩儿得高兴么?”

尾音幽散,大掌松了力。

雪ruan身躯,直直坠落。

终于,吞深缠紧。

男人额颞青筋猛地暴跳,埋首,张口吞咬住她颈侧。

而她猛地仰起头,泪水崩塌,不受控地张口,绵长泣碎的惊惧哭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