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乱雨击打着窗、檐、阶、柱, 天地间雷哮尘鸣,厚重积水在地面滚涌奔流。
倏忽霆光烁天,伴雷鸣轰然将屋内耀亮, 刹那间恍如白昼。
被泪水模糊半阖的眼,唯逢这样稍纵即逝的光明, 能看清身陷何处。
飞荡雨珠敲溅乱坠在窗沿, 不时雷声骇人。
然而耳窍内, 只钻得进不竹不丝不石黏滋rou响。
生自最本源的极le之音。
无法绵而长地缓吸进气, 欹斜颠晃颤动摇荡,如舟于湖海之上过浪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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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丝如瀑,乌发丝尾狂乱起落触打床面。
纷繁闪烁间红尘俗世掠尽,神思幽迷独独不在此时停留,欲往来日, 又晃回往昔。
手臂下了死力,抓紧奔马的缰绳。
迷离无主时,恍惚想起,她还不曾学过骑马。
但许渝,倒是和她说过很多骑马的事。
说马儿欺生,欺弱,若是你袒露慌张害怕, 教它发现了,它便会故意颠坠,叫你不得安稳。
但若你学会了, 那便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潇洒肆意。
她未曾感受过驰骋纵横的快乐,如今,却被逼无奈,驯跨最烈的一匹疯马。
没有骏马娇仍稳, 春风灞岸晴的闲适,更无促来金镫短,扶上玉人轻的盈雅。
唯有踉蹡冲入泥淖即将坠落的危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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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深雨疾,目白渐露。
隆然,重重跌下,菩提露水,胀浦津氵尧。
兴魄罔知来宾馆,狂魂疑似入仙舟,昏昏痴痴时,缓将身伏下。
入抱总含情,魂与智仿若随duo-乱淌尽消磨,落倒在身前热铁般的躯壳上。
似醉非醉,绵续su荡。
耳边,雨声渐渐又能听见了,掌心糙硬的大手重抚着她背。
“姊姊,”他咬着她耳珠,笑着,声沉,微微嘶哑,“……滋味如何?”
她颊肉软压在他宽肩上,泪眼ml,唇隙微启,却说不出话来,凡丰耻处皆不时颤搐。
尚且沉沦在眩痴之中,耳窍又钻进他幽劣低语:“比那死人,何如?”
如同焦土之中落进一点冰霜,遽然,她身躯开始下意识挣动,泣声丝丝缕缕渐起。
“嘘……”立即抬首,将她不安分脑袋又按了回去,温轻抚慰,“好了,好了。”
目光冷寒,透过帐幔缝隙,直直投向另一端,尽头处,是里间的小门。
“你要记住,他已经死了,”宗懔侧过首,深吻她发,漫不经心,“你已经是孤的人了。”
声音沉沉,砸在郦兰心耳朵里,却教她倏然清醒一二分,眼瞳微微放大。
独为了那个“孤”字。
太子,才会称孤。
似乎是感应到她身体的骤然僵硬,他冷笑一声,翻身,将她推下。
山岳重沉压下,千触百感唯有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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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土重来的孽怖,恐惧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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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流如兽,毫无廉耻。
眼睛不受控地,又怕又渴,~~
她彻底完了。
她已经成了这个人床笫间的~~。
她的魂是被迫的,是恐惧的。
可她的身,按捺不住,渴望在孽乐里越陷越深。
渴望继续和他……和-jian。
再抬首,望进一双凝着浓重恶欲的眼眸,
惊恐升腾间,她向上伸出手,想要掩盖住那双眼。
被一只大掌倏然抓住。
他牵引着她软手,先用薄唇摩挲一番,而后带绕到后,
气息又变得凶烈可怖,重-欲方止片刻,又立时卷土重来,狠沉压下。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挣扎着想要脱身,却避无可避。
男人轻而易举压制住她所有动弹,眼盯着她,片刻不肯放过她逐渐失去气力的模样。
很快,心满意足,面色淡漠俯首,掐制她腘窝。
“……今夜,你要多吃些。”沉身,眉宇间忽染戾气,“算小惩大诫。”
胆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敢谋划着离京。
她以为她能跑到哪里去?
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识好歹。
该罚。
…
天色微露丁点白色时,宅门打开。
亲卫肃密列候,象辂金壁玉雕,六匹赭白高马静立车驾前。
姜四海屏息静气,立在车驾旁。
直到目光中终映入一道大步跨出门槛的身影,忙率先垂首,四周亲卫随之齐齐行礼——
但令旨在前,无人发出声音,只静默等着,
姜四海低着脑袋,眼前,裹着人的云锦软衾落下一角,飞快晃过。
玄靴踏象辂边金面漆凳,宗懔抱着怀里人,利落入了车驾。
“走。”吩咐。
亲卫们立即起身,大半数拥着象辂浩荡朝巷外而去,剩余十数东宫守卫则依旧停留在原地,
姜四海回身,声音冷尖:“好生看着宅子里那俩丫鬟,可别叫出了什么差错。”
里头的两小嫩桠子,可是那位郦夫人的心头肉,自然得拿紧了,
守卫们肃然颔首,应声后,疾步入了宅子。
老太监一甩拂尘,登上了一旁的另一驾车。
车马疾而稳,很快跟上太子象辂,队伍长而浩荡,涌向太子府。
天光熹微,透进雕漆刻玉的厢内,顿时削弱许多。
昏暗间,缩在衾被里的妇人因着极度的疲累,睡得极沉。
面容雪腻,眼尾殷红,哭了不止多少回。
此刻睡着,眉心却还紧蹙,像是依旧沉沦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宗懔微垂首,锁着她的面容,一寸一寸,缓刮过去。
长指慢挑她滑落的一丝鬓发。
俯首,贴住她的额。
又思及今夜之前,下头奴才来报的消息,眸中横生阴戾。
眉拧起,面色冰冷,劣咬了她朱唇一回。
……蜀地。
不知死活的蠢妇。
她怎会觉得,她逃得出去的?
还是去蜀地,那天险纵横的险峻川府。
路上千里遥途,她只怕半路都没走到,小命就没了。
原本以为她多聪慧,也是个一慌就什么都敢做的笨茬子。
不,她不只是笨。
下颌缓缓绷起,锁她腰的臂愈发紧。
……不只是笨,更是不识抬举,好赖不分。
既知了他身份地位,就该乖乖呆着,别再轻举妄动,擎等着他就是。
虽说他在身份上有欺于她,可这些日,他为她做小伏低,屈尊降贵哪一分有假?
阅尽史册,有几个人君,为自己的妇人洗手做过羹汤?
哪怕不论为君之尊,只就事论事。
她恋恋不忘的前人——许渝,不过一武将,没有王尊可言,她觉得他千好万好,可那许渝可曾为她做过哪怕一次膳食,帮她料理过一次杂事?!
更不必说,男欢女爱,灵肉相合。
这些日绸缪缠绵神魂倒颠,她不也深陷其中,昨夜红潮遍躯,叫得那般娇肆,zha了他多回,如今小腹尚且是微鼓的。
足够让她怀上孩儿。
跟了他有何不好,他能给她泼天的富贵,能给她疯癫蚀骨的极le,能与她生儿育女,换作那些盯着他未来后宫的人,早便扑上来磕头谢恩。
可她呢?
平息了数日方消的恨怒再起,埋首,狠狠咬在她颈上。
她竟然四处打听,尼姑庵的事。
她竟然……
要去出家?!
她有什么资格出家?
哪一家庵院会要她这样堕入rou-欲难以自拔的痴妇?
她欠他的尘债还没还清,他尚且困在这俗世之中,她就想这么逃脱了?
痴心妄想。
……
兽鼎香雾缓绕,龙涎香气幽冽。
郦兰心醒来时,满身疲倦酸软,半丝气力也无。
睁了眼,恍恍见烛透蛟绡纱幔,芙蓉帐顶,祥龙瑞兽团纹忽熠忽暗。
神智如同沉进了泥沼,每呼吸一次,挣扎着向上爬动一次。
漫无尽头的逃离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泪珠再次从眼尾滑落下来时,被脑海藏避起来的可怖记忆溃冒出来。
扫开满地枯叶,露出最下头已然糜烂成泥的浆果。
瞳仁颤着,震着,唇微微掀开,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是何地方。
满身的血都寒凉冰冻,恍惚间,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半死了。
她……和林敬,
不,不是林敬。
没有林敬。
林敬不存在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夜前,林敬还有一层被看破的假皮游荡在世间,而从今往后,厉鬼再也无所掩饰了。
郦兰心识海空茫,只木木愣愣流着眼泪。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被灌昏过去前,那人说过的所有话——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香。”
“……你已经是孤的人……”
“……”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天,她的所有挣扎,所有谋划,全都在那个人的掌控里。
她最恐惧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末日降下的时候,天空日月全都化成恐怖的黑,毁灭的暗。
脑中一片混乱,呼吸都带着冰碴,带着血沫。
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地方,不知形势,不知命运,甚至不知道如今何日何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起身。
郦兰心流着泪,努力了许久,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手肘撑在被衾上,想要撑身起来。
急促疲累撑身到半,一阵轻盈快速的脚步声忽地逼近。
织金长幔被倏然掀开,一张并不陌生的圆脸探进来,见她艰难半撑着身子的模样,大惊:“夫人!”
圆脸婢女忙探身来扶她,同时朝外大喊:“快来人!夫人醒了!快去叫太医!”
殿外立时兵荒马乱起来。
叫完了人,圆脸婢女又焦急转回头:“夫人,您身子疲惫,不能劳累的,且快些躺下吧。”
郦兰心听见这个声音,抬眼,泪水中瞧见这张见过两回的脸。
惊颤喘息两下,猛地侧身,避开她扶过来的手。
重重跌回榻褥上,震疼得一闭眼。
“夫人!”婢子骇了一大跳,忙唤,“夫人您没事吧?夫人——”
旋即就要再探身靠近。
“别过来!”沙哑恐惧的声音阻断她的动作。
圆脸婢女兀地一顿,愣惊着看向榻上的人。
郦兰心避开她的视线,也不愿看她的脸,蜷缩起来,乌发披散,遮了面。
“……走,走开……”牙关战战。
……骗子,全都是骗子。
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全都是来骗她的。
什么夫人,说不准,是那个人又起了什么恶兴,又想出新的点子来玩弄她了。
他这次要做什么?
又要假装什么来骗她?
可是他已经袒露他太子的身份了,他还要怎么戏耍她呢?
是不是想拿荣华富贵,金银珠宝诱惑她,等她陷入其中了,再将她狠狠打入最难堪低下的境地?
还是,还是把她接进他的后宅,然后看着她艰难求存,被其他正经有身份的贵女娘娘踩在脚下?
又或者,他就是把她接进来泄-欲的,等腻味了,再把她丢回青萝巷?
手臂环抱着身,肩背微颤着。
圆脸婢女惴惴半晌,而后站起身来,看着榻上虚弱惊惧的妇人,咬牙转身跑出了殿门。
跨出寝殿门槛,廊下,一道瘦影来回踱着步,似是兴奋,又似焦虑。
“小姜总管!”圆脸婢女慌急朝他跑过去,呼唤。
姜胡宝一凛,回身。
见是她过来,也是一惊:“你不是在里头服侍夫人吗,怎么……”
“不好了小姜总管,”圆脸婢女喘着气,“夫人,夫人不大对劲啊!”
姜胡宝瞪圆了眼:“什么意思?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像是神智有些不清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