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昼早而长, 虽是清晨,人息已渐盛,纷乱声响不绝入耳。
车马走得不算很快, 厢壁两侧的窗闑敞着,只留两层镂花薄纱帷帘, 随行车时的轻震微微晃摆, 温风携蕴暑气, 自帘外不时钻进。
厢内宽敞, 郦兰心让陪同的两个侍女坐到一侧,自己起身到右侧小窗旁。
指尖轻撩开缝隙,楼道屋铺、行人车马或速或慢晃过,往昔再熟悉不过诸般景象,此刻见到时, 却不由怔住了。
短短数日,却恍如人生两世。
这条路她走过的,有时租牛车,有时步行,挎着篮子,抑或撑着旧纸伞,融在人群中, 并不起眼。
现在,她坐在华车宽厢里,眼前触及的是指尖精心染就的淡殷蔻丹、腕上珊瑚嵌红宝手钏, 指上金镶翠戒,便是小帘上的绣线,也掺着泛亮银丝。
下头行走的人,多少侧目艳羡。
郦兰心手微颤, 蜷起指,薄帘随之倏坠下,投入车厢内的光便也弱了几分。
维持着侧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耳边响起侍女小心轻唤:“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
郦兰心睫羽速颤一瞬,放下手,回身正坐,半垂着眸,双手交握在芍药缠枝襦裙上。
呼吸似乱了两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只是一言不发,也不看人。
两个侍女你看我我看你,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盯得更紧了些。
眼里又畏又敬,抿着唇紧张。
出来之前,太子殿下便严令过,必须将人看好了,不能有丁点闪失,且速去速回,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她们是受过宫中女官数年教导的,早年也伺候过宫里的贵人,深知不同的主子有不同的脾性,做下人的要万分当心。
但实话实说,这么些年了,不说她们两个,便是整个太子府,也没那个侍人见过面前这位郦夫人这样的主子。
看着心软,骨子里却藏着股倔气,有时候又能服软,有时候一犯起犟来,什么事都敢做。
端说昨日把殿下打得脸青一事,换作谁有这个胆量,掌掴储君,此等大罪,杀头都不止,是足以处凌迟腰斩的极刑的。
但这位夫人扇完了,还全身而退,不,不止全身而退,她们侍奉的人瞧得清楚,殿下对她,似乎还更加眷恋了。
明明是被打的那一个,但殿下却生怕夫人受了委屈,昨夜甚至罚了何大统领以下犯上之罪。
此事之后,主院里近身伺候的人也就都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郦夫人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至少绝不是寻常主君和妻妾外室的相处之道。
不能为旁人所道,甚至或许,旁人难以理解晓悟。
个中之事,只有当局者清楚。
她们站在局外看着,只能确定,即便将来殿下再娶纳旁的女子,也不可能再出现一个郦夫人了。
既是最特殊的,那就要以最恭敬小心的态度侍奉。
没瞧见,临行前指挥上车的小姜管事眼下两个仿佛被打出来的青黑眼圈,肯定是一夜没睡好。
只不过,从昨日之后,这位夫人的性情,似乎又变了几分,愈发沉默寡言了起来,只有殿下在的时候,会露出些浅笑,被殿下抱着厮磨细语。
除此以外,一句话都不多说了,下人询问些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默然无视,不论她们如何按照殿下喜好摆弄打扮她,她都全盘接受。
从太子府到青萝巷时,也不过卯时末。
车夫纷次勒马停鞭,吁声自外接连响起,同时还有禁卫侍从驻步的齐顿声。
郦兰心几乎是从座上弹起来,侧身从小窗探出头去,定睛的一瞬,泪盈满了眼眶。
千次万次进出的小宅门,住了数千个日夜的,真正的家。
虽然此时,它的檐下守站着两列佩刀的侍卫,如同一副田园图上突兀的浓墨划痕。
但,家就是家,家里头,有等候的亲人。
气倏地急促,猛起身,伸手疾掀开帘子,立时就要探身往外。
侍女们连忙拦着:“夫人!夫人慢些!”
“夫人,先等轿凳放好,不然会伤着腿脚的……”
厢外马夫显然听见了动静,一下跳下车辕,以最快速度搬了轿凳,朱漆轿凳落地的下一瞬,车帷已然掀开,淡紫裙边扫过,银珠丝履踩至凳面。
顾不上身后此起彼伏大小叫声,郦兰心匆匆下了马车,提裙小跑上了台阶。
显然昨日府里已经提前来打过招呼,守卫们齐垂首行礼,然而门却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重锁。
郦兰心顿住脚步,来回了两边只恭敬垂首却不曾动作的守卫,急声:“快把门打开。”
离门边最近的守门侍卫抬起头,侧首,瞧见一道锦蓝袍身影下了马车朝他们这处跑过来,呲牙咧嘴挥着拂尘示意。
立时会意,从腰间革带取下铜匙,将锁取下。
青萝巷宅子的大门,甚至不如太子府寝殿的殿门大,也不可能更加华贵庄重,但这扇有些陈旧的黑色木门后才是桃源庇所。
踏进门槛的时候,一直蕴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涌下,环视着面前砖瓦草木,屋壁桌椅,行走进入的时候,控制不住有些踉跄。
院子里静悄悄的,却并不污脏,反而十分干净,连角落都一尘不染,应当是每日都有仔细清扫。
顾不上再看别的,急步向前,跨过二院门时,面上悲怆一滞,脚下兀震退半步。
“夫人——”立在里院檐下的看守婆子婢女们齐齐半侧过身,扬声向她行礼。
姿态神色恭敬,静静站在各个角落,而她进来到现在,她们一声不吭,直到她走到这里。
如同看守陵寝的鬼魅,无声无息,若肉眼看不见它们,它们便幽然与你擦肩而过,若你看见了它们,它们便要站定在你面前,张口嘶叫。
寒意骤然自足底升腾至头顶,胸脯起伏着,指尖掐在掌心,很快,把这股冰冷强行压了下去。
说来可笑,她得感谢的还是那人。
多亏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她,和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现在这些纸扎人似的婢女婆子都算不上什么了。
环视了一圈,发现里院的屋门上没有和大门一般上锁,抬手抹了抹泪,扬声:“梨绵!醒儿!”
说着,往两个丫头的寝屋快步过去。
不等她走到,屋门砰地推开,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冒出来,面白如纸。
三双眼睛一对上,俱先是一愣,而后泪如雨下。
“娘子!!”两个丫头从屋子里旋风一样刮出来,一步跳下阶。
郦兰心流着泪小跑上去,三个人顷刻抱紧成一团,埋首痛哭,漫长的极度惊惧恐慌终于得到缓解,心肝脾肺都快碎掉。
“娘子!娘子您去哪了,我们,我们都找不到你,您怎么才回来……”醒儿话都说不全了,抱着她的腰大哭。
梨绵眼眶深红,这些日已经不知哭了多少回,恨怒瞪着院子里的婆子婢女们,抽泣着:
“这些,这些贼婆子……!她们说您被她们主子带走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天知道,这两三天里,她和醒儿是如何度过的。
一觉醒来,家里忽地闯进来武袍精刀侍卫,还有许多衣着不俗的婆子婢女,二话不说把她们看押起来。
她们一开始哭又闹,叫着要找自家娘子,这群歹人却说,娘子如今已经被贵人接去做了夫人,为了大局考虑,才把她们两个关在青萝巷,等事情尘埃落定了,自然会接她们去见娘子。
这样与人贩无异的鬼话,杀了她她也不信,然而她和醒儿两个女子,又没有武功兵器,根本没办法逃出生天,只能屈从着。
这些人日夜守在院里,她们出不去院门,但可以在家里活动。
且这群歹人古怪得很,像看押重犯一样看押她们,却一手包办了院子里所有的杂活,甚至不许她们亲自动手做饭,将院子里陈旧的东西换了个遍,给她们送来的饭食简直比酒楼席面还隆重。
她们本来不敢吃,生怕里头下了什么毒药,但绝食没多久,轮换过来看守的新婆子就说,她们娘子还等着回来见她们,饿死了,可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所以,她们还是吃了,饭菜里竟然也真的没下什么剧毒。
可是突然卷进这样如同暴风骤临般的恐怖诡事里,她们晚上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眼睛。
原本一步一步走着的生活,忽然变成了一场灯影戏,她们就是被操控着的影人,一只大手轻易摆弄了背后的竹棍,四周就忽地换了场景,凭空出现无数陌生面孔,将从前人生的认知全部砸碎成齑粉。
那些看管的人基本上不和她们说话,她们这两天,无事便发呆,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唯独只想得到一个人。
“娘子,”梨绵惊惧抽噎着,只敢用气声,“是,是不是他……是不是,林敬……?”
除了这个从天而降,鬼怪一般的人,她实在想不到,究竟她们娘子的生命里还有哪一个不速之客。
对着面前大小两双泪眸,郦兰心唇微颤着,闭上眼,缓重颔首。
霎时,泣音从两个丫头的喉间迸出,更加抱紧了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梨绵低哭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到底是谁?!”惊泣。
什么太子府亲卫,真是小小一个亲卫,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郦兰心不知道自己此刻面上是什么表情,或许愁凝惨雾,或许空茫无措,眼促眨动着,目前眩然。
张了张口,尚未说得出话来,身侧,太监尖细声音响起:“夫人。”
梨绵和醒儿猛地回过头,在见到几步外,那谄笑着的锦蓝袍瘦太监时,顿时睁圆了眼睛。
“娘子,他……”
郦兰心缓回首,看着姜胡宝,不语。
姜胡宝无视那两个丫头,眼睛只对着望过来的妇人,无比恭敬:
“夫人,殿下吩咐了,望您速来速回,早些回府。”
话落,梨绵和醒儿脸色都惨白起来,难以置信。
回头望着自家娘子,说话全然没法利索:“殿,殿下?什么,什么殿下?”
而此时此刻,她们方才注意得到,郦兰心身上寻常世府都难见的华贵穿着衣饰,端是她发髻里的金簪玉笄点翠钗,以她们外行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便是当初的张氏,年节时穿戴的首饰都没有这样好的成色。
双双咽了咽口水,呼吸都快上不来了。
姜胡宝微挑眉,刚要来一句“自是咱们太子殿下”,然而嘴巴还没长开,就被轻淡一句冷语打了回去——
“我们要进屋里坐坐,你们都退开。”郦兰心淡淡道。
姜胡宝脸色一僵:“这……”
这里是青萝巷,这位郦夫人的家宅,万一脱离他们的视线,出了什么事儿,
那回去殿下还不把他皮给剥了!
“夫人,人您已经见到了,确认过平安了,那不如,还是早些回府吧?”陪着笑。
郦兰心捻帕子抹去面上泪水,轻声:“……你叫姜胡宝,是吧。”
“我记得你。”并没有威胁的语气,很平淡。
然而话落,绷地一下,姜胡宝整颗心猛然捏成一根线,眼睛瞪得快飞出来,抖着声:“夫,夫人?”
郦兰心放下帕子,神色柔淡,也不继续言语,侧着头,静静望着他。
一淡然,一心虚,谁先败退显而易见。
郦兰心拉着两个丫头的手,往自个儿的屋子里走,无视站在后边脸色难堪的太监。
姜胡宝咬着牙,低了头。
横竖,这位郦娘子不可能带着她两个丫鬟寻死不是。
角落里站着的婆子婢女还有的想上来拦阻,她也不惧,只说:
“你们管事的都不敢来拦我,你们又何必呢,我不想为难人。”
于是,顺利推开了主屋的门。
她离去的时日尚短,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尘土味,还是干净的。
只是床榻处,原本她亲手挑选的被褥已经都换掉了,在她被宗懔带走的那一日,全部毁了。
但不知道,是那一晚换的,还是这两天换的。
“这两天,她们进来过我的屋子吗?”郦兰心皱着眉心问。
梨绵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只呆呆答:“我们醒着的时候,没有。”
至于其他的时间,就不得而知了。
郦兰心直接转步到了小里间,抬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空空荡荡的供桌,灵位前摆的炉内香火已熄,颇有些灰蒙的景象赫然映入眼里。
郦兰心熟稔翻出了火折子和新的线香,点燃,晃去火苗,拜三拜过后,插进香炉里。
“……二爷,我回来了。”说话时,气像在飘。
怔怔看着那灵位半晌,复才转身,出了里间。
抬头,是两张写满怯惧希冀的脸蛋,望着她就是望着救命稻草、望着命里依靠。
这些日下来,血痕斑斑、被冷刺透一半的心猛地再度跳动起来,不再麻木。
“娘,娘子……”醒儿泪珠还掉着,小心翼翼叫她。
郦兰心又想掉眼泪了,但是这一次,忍住了泪,快步上前,把她们拉着坐下。
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到最低:“时间不多,我说的话,你们都要牢牢记得。”
梨绵和醒儿自然拼命点头。
郦兰心深呼吸,平复了心绪,长话短说:“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或许我都回不来了,但是不代表我永远不会回来,你们只要照顾好你们自己,不必担心我,外头那些人你们不用害怕,他们不会害你们,只是奉命看管,你们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后头,我会想法子,把禁令解掉,等你们能自由进出宅子了,我会让人传信回来,把铺子的红契给你们,如何经营铺子,找成老三,他会帮你们,以后的日子……”
“娘子!梨绵倏地扬声,攥住她的手。
郦兰心猛地顿住。
“娘子,”梨绵恐慌惊惧,“您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些?”
简直,简直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们不要您的铺子,我们只要您回来……”醒儿也哭,“娘子,您多久才能回来?”
郦兰心闭了闭眼,颤着声:“……我,不知道。”
“怎么会……?”醒儿浑身颓然一松。
梨绵则是咬紧了牙,心里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有一个问题,面前的人还没有解答。
郦兰心抬眸,扯起唇角,笑着像哭:“把我带走的人,是林敬,他不是什么太子府亲卫……”
梨绵声音在颤抖:“那,他是——”
万般不愿,但被她紧握着手的人,还是给出了惊雷般的答案——
“他就是太子。”郦兰心怔怔说完这五个字,头颅缓而深垂下。
另一只手颤着,捂住面。
“我,我已经和他……”似乎在哭泣,语渐渐不成调。
哭声难掩痛苦,只有在这个地方,在这两个人的面前,她才能真正安心地哭出来。
不必惊惧身边人鬼难辨,也不用再承受胁逼怒戾,只是哭泣。
死寂几个呼吸后,两双温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像是最寒冷的冬天,扑上两层家里的厚被。
没有华贵绣线,也不是难寻的兽皮制成,但毫无保留的熟悉温暖。
“没事,没事的……娘子别怕……”两个丫头哭着,同时说着话,声音乱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
“我就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什么太子,太子了不起啊,太子就可以强抢民妇了?我就知道,他就是个害人精……”
“娘子别哭,都是他们的错,您别哭……怎么办啊,有谁能,有谁能帮帮我们……”
“……”
抱头痛哭良久,郦兰心摇着头,把她们扯起来,拿出帕子,挨个儿给她们擦眼泪。
“娘子……”
郦兰心深呼吸几回,强稳住声不颤,扯着笑:“好了,都不哭了。”
“我说了,你们别担心我,他把我带回去,至少目前,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转机的,他答应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好好在这里呆着,过好日子,别丧了心气,更别生病,你们好好的,我在那边,才放心。”
梨绵和醒儿泪止不住,红着眼眶紧望她。
郦兰心摸摸她们的脑袋:“在这坐着。”
站起身,又擦净了面上狼藉,方才推门出去。
门一开,左右一扫,对上紧靠着屋子站,明显监听着的几个婆子。
再向前看,是讪笑的姜胡宝。
郦兰心半垂眸一瞬,方抬眼,走下阶。
姜胡宝忙迎上来:“夫人,咱们可以……”
“让人进来,我要搬东西。”郦兰心打断他的话。
“搬,搬东西?”
郦兰心点点头,认真:“我要把我绣房里的东西搬去府里,绣架,绣线,绣绷……反正,一样也不能少。”
姜胡宝笑得比哭还难看:“夫人,你若是想绣花,殿下在府里已经给您置办全套了……”
那绣房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只怕待会儿还得回去再叫人过来。
“我使不惯。”她不紧不慢将鬓边一缕发挽回原处,淡淡,
“我又不是要搬整个青萝巷,他说了,只要我好好伺候他,我要什么都行,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吧。”
姜胡宝从头到脚都僵住。
这这,这怎么,好似恃宠生娇了?!
尤嫌不够,面前身柔娆态的妇人还再轻飘飘补了一句:“快点啊,殿下还在府里等我回去呢。”
姜胡宝眼睛已经快掉到地上。
而妇人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到绣屋,推门进去,扫一眼,便可知里头的东西不曾动过。
身后,太监尖细高声已经响起:“都是死的?还不快点去搬?!”
郦兰心眼珠朝后瞥了一眼,快步走到绣屋最里处放满东西的木格架子旁,门外呼啦啦婢女婆子已经进来了。
但绣屋不大,又摆着许多东西,一时间只能勉强挤进四五个人。
郦兰心半倚着架子,皱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怎么搬呢?退出去两个人,剩下的人,先把绣架搬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听她的,先退出去两个人,剩下三个开始搬动绣架。
但绣架四周还有许多东西,只能赶紧又先清理出地方。
“小心着点,别把上头的绣布给我扯坏了。”郦兰心不忘说着。
身子倚着架子,手慢慢探过木格,最后,定在一处。
此时屋里混乱,屋门外探头进来的视线也不时被挡住。
她顺利摸到了记忆里圆盖的瓷盒。
不着痕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打开盖子,探入里头,摸出几个小块,攥进手心,两指复又把盖子落回去。
“怎么这么慢啊,快点啊。”有些不耐烦。
婆子们被催促,只好赶紧加快动作,满头大汗,终于快出得门去,赶紧让堵在门口的人闪开。
看准了时机,郦兰心将东西用帕子包起来,放回袖中。
刺绣前,要作图,刺绣时,要用到绣线。
有时候,买回来的线颜色实在不满意,有的绣娘会自己染线。
郦兰心也会。
所以绣屋里,常年放着一些染料,雌黄,百草霜,铅粉……朱砂。
上回在那人的书房里,其实她也见到了朱砂,可是,没办法拿。
那碗避子汤,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若是几日后,她的癸水没有如期而至的话,这几颗朱砂,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夫人!”姜胡宝站在门外,焦头烂额,“您先出来吧,让她们进去搬就成,我们先回府里吧,殿下该等急了!”
郦兰心拍掉手心红迹,向屋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