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轿夫侍人都是极会看眼色的, 亲瞧着主子一刻也不能等,将夫人迳自金辂上抱下,风火疾电般带着人上了步辇, 俱是从脚板到头皮一瞬全绷紧。
足下如生了轮,闷着声憋着劲, 火燎往寝殿赶。
甫在主院前一落辇, 下一刻辇轿晃金团龙帘帷便绰地掀开。
宗懔率先出来, 而后不由分说牵出身后的人。
下轿时被紧攥着手拉带, 郦兰心脚下都有些不稳,几乎踉跄,臂弯间的披帛险些飘脱坠地。
他本就步伐疾阔,急切之下更是叫她跟得艰难,气促起来, 来不及慌声让他慢些,人已经被他扯进了殿里。
侍人们不敢跟上,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将寝殿大门缓缓阖紧。
郦兰心眼前花般乱坠,进了殿内就被他揽住,一路往里,不期时身下触到一片厚软。
肩头被握着施力, 眨眼间人已经坐到了花窗旁的贵妃榻上。
抚压着犹未平息的心口处,惊惶抬头,看着把她带进来的男人眉宇间躁郁难掩。
他站在她跟前紧盯她片刻, 忽地退得离她远些,扶额来回踱转几圈,复又三两步站回她跟前,如同寻不到出路的困兽。
倏地抬起双臂, 掌根压在她颈侧,大掌延向上,十指指腹灼糙,捧抚她颊耳。
郦兰心本就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又懵又惧,只能呆愣愣看着他,她知道他因着文安侯府不愉生戾,但却不知道他又想要发哪门子疯。
宗懔直勾勾凝视着她,眉心压得极沉。
半晌,缓俯下身,与她额抵着额。
呼息交織亂融着,鼻尖摩挲蹭着鼻尖。
但却没有和往常一样~~。
面鬓廝磨片刻,他便缓移了头颅。
膝慢慢半跪下去,容面随之向下。
掌心也按至她背后,进而是要後。
面容唇鼻携着难以忽略的燒溫,摩过她喉間。
劃過过她鎖骨间的小窩,于溝壑處流連略久。
而后~~。
长臂环鎖緊她冃要身,伏在她裙上~~。
郦兰心缊地紅透面颈,手指尖都在顫,贝齿緊咬着唇瓣。
不为别的,只是眼下这姿态,实在是太……
他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小儿了,而她也不是什么奶娘陪侍,他伏上她腿,像是猛虎把头颅压在兔子的身上。
危险不说,这哄孩子般的姿势,着实诡异又麻酸。
面上忽紅忽白的慌乱徊徨,膝下小腿想要弹动却不敢,手不自觉已经抓握上他坚如硬铁的臂。
正想叫他起来,耳边闷沉的寒声先至:“姊姊 ,今日,我也算是带你见过母妃了,再过不久,就到母妃的祭日,若是我真坐上了那把龙椅,按照礼法,我的‘父母’便不再是我父王母妃了。”
他的辈分是顺安帝的侄子,皇位也不是禅让得来,而是“过继”。
宗室礼法,若是兄终弟及,自然不必如此,但他受封太子之后,便是顺安帝的“皇子”,日后继位,也不可能追封自己的母妃为太后,从大礼上说,他是君,他的父王母妃,尽是臣了。
郦兰心遽然愣住了,紧攥住的手指,不自觉便松了些。
垂放在他脑袋两侧。
“当年,我母妃病重,不知多少人盯着王妃之位,文安侯府亦得了消息,知道自家官运不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里最亨通的,与我父王的联系也不是最紧密的,便想着,直接从我母妃这处下手。”宗懔侧伏在她膝上,沉沉道,
“他们挑了昔日与我母妃关系最好的一个庶女,几乎算得上是同母的亲妹,据说,那庶女的生母与我外祖母也极为要好,相互扶持多年,那庶女及笄的时候,我母妃还将她自己名下的一处田庄划给了那女人,说是将来成亲用的添妆,即便后来到了西北,她们也有书信往来。”
郦兰心默然不言语,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心越来越紧,心中隐约已经知道接下来他会说出什么。
果然,宗懔冷笑起来:“就是这个亲妹,在我母妃病重的时候,求我母妃,去劝我父王将她娶为续弦,知道我父王定然不肯,又说让我母妃想想法子,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去劝谏,这样,一定能逼我父王同意。”
这些陈年旧事,西北王府的老人俱是知道的,但是如此细节,还是当年他母妃贴身的嬷嬷一字一句告诉的他。
提及回忆的时候,那嬷嬷的眼中满尽愤恨,将那时发生的一切尽数道来。
那庶女如何向他母妃哭诉,若是嫁不了他父王便会被家族嫁去给公府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求母妃怜惜她,让她得个好归宿。
又如何巧言相逼,说将来他父王必定要续弦她人,谁知新王妃是不是个能容人的,将来生了新的嫡子,尚且年幼的世子岂不处境危险,她们到底是姊妹,有多年的情分,她用亲母立誓,绝对不会加害自己的亲外甥。
让他母妃放心帮她,她若去了,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丈夫和儿子,不会叫他们将来为了新人忘了她。
还说文安侯府毕竟是将她们养育长大成人的母家,她们做女儿的,即使出嫁,为母家多尽些力,本就是为子女的本分。
一言又一语,生生将他尚且有回圜之机的母妃逼得郁气攻心,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父王临去前,留了遗愿,要将文安侯府自京城中除名,将云家之人赶尽杀绝,日后,于礼法上我有愧于他们,唯此一愿,我身为人子,不能不偿。”宗懔面无表情。
但他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人,会给文安侯府一个痛快。
他就是要让他们反反复复,在恐惧和希冀的来回里度日。
活着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被撕扯吃干。
半晌,磨蹭着她裙上,忽地道:“姊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太过灭亲绝情?他们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文安侯府毕竟与他血脉相连,且当年主谋的老文安侯已然受罚,早已入了土,他再行报复,实乃冤冤未了。
他已然能料到,日后他行事,史书之上必定记他一笔,文武百官也会私议他为君却心胸狭隘,狠毒不仁。
郦兰心听完许久都是怔怔的状态,心里百味杂陈,听到他问,才惊回神。
垂首定睛,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轻抚住了他的发鬓。
唇闭着,良久的沉寂,她不回答,他也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等她回答。
但,又像是根本不指望她会说话。
其实她听清了他的问,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
“……其实,血脉有的时候,不那么要紧。”郦兰心脑里心里混沌着,思量来思量去,也没个结果,只能老老实实犹豫说出心里想法,“有些亲戚,确实不是好亲戚。”
而有些仇怨,也不是靠血脉和时间就能消磨掉的。
她没办法评判他要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她不是什么当世名儒,也不是什么台谏御史,她只能说,她能够理解他的恨意。
“我……也很讨厌我的亲戚,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恨他们,亲戚不亲戚的,也就那样。”恍惚着,缓缓说。
从前她在大伯父大伯母家的时候,最重的农活都是她在干,堂兄可以偷懒,堂姐可以有新衣裳穿,而她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饿极了,偷吃了一个菜馍,被打得浑身血痕,还是念及需要她下地干活,他们才住了手。
说她不讨厌他们,那是假的。
而她更恨的,是宗族的那些老人,吃了她家绝户,连她爹娘的坟在哪里都不告诉她,她一度怀疑,是他们没有用心葬,挑的坟太偏,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不过这份恨意,在时间岁月里被渐渐压入心底,她再不甘,再难受,也没有办法改变了,那些当年做主这么做的宗族耆老早已死了个干净。
可再想起时,还是恨的,若是可以,还是想要讨个公道的。
“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皱着眉心,犹豫缓道,“但是,我觉得,也算不上灭亲绝情。”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人之常情而已。
更何况,她已经大抵确定,他这般性情,与幼年失恃,少年从军脱不了关系,比常人要偏执狠辣许多。
说实话,他要收拾亲外家文安侯府她不算惊讶,他忽然问她这句是不是觉得他心狠手辣,她才真的惊讶。
他什么时候有这般优柔情肠了。
深叹了口气,想着大概涉及亡母的事到底与往常不一样,她此刻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权当日行一善了。
静静任他伏在她腿上,也未曾看见他惊愕后灼烈起来的双眼。
宗懔不着痕迹,更霾紧了些。
恨不得,将此刻抱着的人囫囵吞吃入腹,好平了心口快要涨裂的疯动。
……她怎么会的,
她怎么会,
这么好呢?
他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她能理解他,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一些事。
至于那句问,也只是随心一说,不指望有任何结果。
她向来性情和善,善良得有时都过了头,而她怕他惧他,不肯说、也不会说哪怕一句喜欢他,既是这样,她又怎会安慰他。
今日在文安侯府,她就为了旁人拦了他一次。
可是她竟然,是愿意理解他的?
下颌都随着牙关咬紧,胸中火燎一般烧得生疼。
而且,他知道她的理解不掺杂半分假意,她做不来那些奉承讨好的献媚之举,就算佯装想做,很快也会崩塌。
他听得出来,她犹犹豫豫,缓缓淡淡里,发自本心的真诚。
他从哪里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这样好,要他如何能放手?
况且,她愿意理解他,安抚他,是不是证明,其实她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兰娘,”几不可闻的低语,平静,但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你真的,太好了。”
原本长久的死寂下,郦兰心在清晰感知到腰间的气力越来越重后,已然开始有些慌乱。
而在耳边钻进这句飘般言语时,她的心彻底扭曲揪紧。
疑惶不安阵阵涌上心头,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说?
她是不是该狠心些泼些冷水,亦或是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这些秘闻,这些密事,她听了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她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她焚那祭文又是什么意思?
她——
“姊姊,”惊惧间,伏在她腿上的人直起了身,目光沉晦,终于,“那十五日之约……”
“不如延长些——”
“还剩下三日!”
沉声与急语同时响起。
音尚未落定,郦兰心整张脸猛然煞白。
眼瞳颤抖着,看着身前半跪的男人脸色惊愕过后,霎时铁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