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不知几息静寂, 宗懔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笑睨着她问。

郦兰心已然遍体生凉, 死死闭紧了唇,耳窍里甚至传来了自己心跳的鼓缩涨停, 阵阵重音。

她本不该害怕的, 是他答应她的, 是他说的十五日, 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十五日,她就可以离开。

他用帝位发的誓,他用太子之名发的誓。

但她无法自控地对他有所恐惧,她了解他压抑戾怒暴烈时的每一种模样,现在他笑着, 眼神却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此刻她再愚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没有办法继续怀着希冀侥幸惶惶煎熬下去。

延长些时日?

延长到什么时候?

十五日之后还有下一个十五日,之后还有多少日?

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惊惶之下,只哑颤吐得几字:“是你说的十五日……”

“是。”他毫无心虚地认了,紧盯着她, 并未立刻翻脸,语气也依旧温和。

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异态,如此明显的抑捺忍耐之下, 正在翻涌骤风暴雨,只是此刻还未发难。

咽间难控吞滚,一时话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绞紧裙摆。

宗懔目凝她脸上苍白, 敛着眼底戾气:“我是说了,若是你到时还舍得走,我就放你出太子府。”

“但是姊姊,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要留下来的意思么?”抬起手,指背轻抚她侧颊,柔情满溢。

低沉温语蕴着勾惑:“姊姊,这些天,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么,难道我对你不好?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这样的荣华富贵而不得?重裀而卧,列鼎而食,享天下之养。”

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抬起,像是变回了当初的林敬,没有往日的专横强势,而是循循善诱:

“你喜爱金银珠玉,象牙珍珠,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喜爱骑马游猎,行宫林苑任你进出,最好的马匹尽供你挑选,你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计较着银钱过活,辛苦奔波,住在那方寸之地,你会坐上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子……”

郦兰心沉默听着,睫羽轻颤,眼中却越发空惘消疏。

他为她描摹着一副极尽绮丽繁美的华图,那图里,她会从一个夫家谋逆、根脚贫卑的妇人,摇身一晃,成为禁闼之中领袖嫔墙的宠妃。

她的归宿是金殿椒房,龙帷帝帐,她不必再过那黄齑淡饭、步步思量的谨慎日子,她可以任情纵-欲,可以倚权仗势,从前遥望的世府宗室贵人,都要对她跪地俯首。

一呼百应,万人之上,实然,如他所说,多少女人求而不得。

她不是不为这样的繁华心动,他给了她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许多个第一回 ,他逼她承受的欲孽太重太可怕,但他给她的诱惑也太多太美好。

她无法否认,比起最初纯粹的恐惧抵抗,她已经动摇了几分。

他已经成功了,他成功顺着她的禸,钻挖凿动,捉住了她的慾,顺着慾绳,想要把她扯入他的笼内。

她没有坚无不催的清高意志,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旷世奇女,其实,她只是个不太敢健忘的、胆小的缩头乌龟。

被狠狠敲打过一次,就不会再敢露头。

……她终究,还是怕。

她怕极了。

再好的东西,绚烂华耀到了极致,见过已该知足,若是长久地摆在面前,只会灼伤双目。

今日在文安侯府里她便已更确认了先前的想法,她留下来,将来只会过上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日子。

他抗拒文安侯府献女,是因着深恶云家,那要是想要献美的人是旁的重臣呢,他是否还会如此抵触?

将来一批又一批的秀女进宫,一个又一个的宠妃涌现,更别提,他未来会立后。

她要怎么留在他的身边?

她实在不得不去想。

就算他说得再美也好,再深情也罢,她都不敢信。

他骗了她太多回,他与她之间有如云霄与地草,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今日捧着她,哪日他不愿了,厌烦了,也能随时摔碎她。

保证,立誓?

不过十来日前,他才拿帝位向她保证会放她离开,现在,就欲要反悔。

他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会不会今日他和她说的有关文安侯府的事,也并非全然是真?只是想又拿她忍不住袒露无用愚善的模样来取乐?

她心中戚戚悒悒,顾自发着愣,像是半点没听进去话。

宗懔眸中划过沉厉,将她双颊捏紧两分,逼着她再仰首两分,与他对视。

“姊姊?”抑勒着胸中恶忿,耐心唤她,“姊姊,留下来吧,以后,有我……”

“殿下。”她忽地出声了,眼中空茫痛苦,这声称呼和她的眼神都叫他为之一愣。

郦兰心闭了闭眼,压着抽泣,吸了口气:“殿下,您是储君,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

眼里泛了泪,但没有退缩,直直看着他:“我想清楚了,我……不想留下。”

说出最后四字时,她心口竟不颤了,而是陡然一松,如释重负。

话落片霎,她亲眼看着他绷僵了下颌,伪饰的温柔淡笑一瞬崩裂,眼神渐渐漠厉,捧住她脸颊的手也松放了下去。

但她却不惧了,既跳下了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从贵妃榻上站起,两步移到他侧近处,直直跪下,深拜了,垂首恳切:

“殿下,您将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何愁寻不到贤淑高贵的女子?民妇无才无德,身份卑贱,不堪为妃,此生只想求个清静平安,不敢奢望别的,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离府吧。”

从她跪地下拜,到她说出这番话,他都未曾阻拦。

时晌,她听到头顶似乎平静的声音。

“后宫佳丽三千?”宗懔睥睨跪在地上的妇人,唇角勾起冷笑,

“你倒是善解人意,竟如此为孤着想。”

听见他声,郦兰心几乎是本能地骨寒毛竖,喉间咽了咽,不敢答话。

宗懔死死盯着她,唯有天知晓,他此刻耗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忍住没有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掐死。

他带着她去行宫,纵着她打他勒他,她想要什么奇珍异宝,他都捧来给她,如今,她来跟他说,只求个平安清静了?

忍了又忍,只最后一问:“……若是孤说,将来只你一人——”

后头的话不曾说完,但个中意思已明。

他眼中躁郁难平,说罢这句,锁着她身,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反应。

她若只是担忧这个,那他现在就能给她承诺,他只要她。

如此,她是否会……

然下一瞬,却见跪在地上的人立时俯身拜得更深,额头都贴着掌背。

惶恐至极,疯了般逃避,生怕变成被口诛笔伐的妖妃:

“殿下!天子后宫三千是正理,天家开枝散叶要紧,民妇蒲柳之姿,实在不配,也不敢让殿下只取一瓢饮!”

宗懔倏然顿住,而后闭了眸,无声笑了。

额颞青筋骤地暴起深痕。

但她尤未说完,继续剐着他的心:“殿下将登大宝,民妇会日夜诚心祈愿您多福多寿,百子千孙——”

“闭嘴。”两字重沉,生截断她话。

语气极尽阴戾,蕴隐着暴怒。

郦兰心陡然战栗起来,下意识微抬起了身,眼前,太子的六合靴距她手只半掌的距离。

瞳中紧缩,未及反应,整个人被猛地从地上直接揽拽而起,然而恐惧突袭时,她想要惊叫都叫不出声。

被迫仰着头,直面凌虐她魂无数回的男人。

不再有粉饰太平的和谐美满,只剩下这场孽情里最本质的可怖底色。

她一动不能动,无法自控地露出惧怕和想要逃跑的渴望,而她的模样只让他心中暴戾疯涨。

“殿,殿下……阿敬……”求生本能的意识让她唤出这个在以往无所不灵的称呼。

但这一次,也失效了。

“阿敬?”宗懔轻笑起来,“怎么,现在又不叫殿下了?”

“你不是恭敬得很,又知道本分么,怎的不撑着骨气,继续说你那套经世真理与孤听?”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泪水不经思索,迳滑落满面。

“你想走?好啊。”他冷戾盯着她,吐出的话足以将她击晕过去,“但孤改主意了。”

郦兰心缓缓睁大眼。

宗懔微笑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着实有几分道理,孤身为储君,自然要子嗣繁茂些,越繁茂,越好。”

“既是你提醒的孤,那孤怎么能辜负你这番美意?”

“你想走,可以,给孤生一个皇儿,”他眸中阴鸷恶凛,“生了孩子,你就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