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斗狠般的来回拉锯后, 房中沉入长久的死寂。
郦兰心说完话后,便不再看面前人,任他目锋刮骨割肉, 定在她身上,无论那目光是冰冷还是烈怒, 她亦不在乎了。
话已经说了出去, 便是泼地的水, 再难收回。
她微垂着脑袋, 两侧肩头依旧被牢握在他大掌里,且愈发锁紧。
强自抿唇忍耐了许久,终还是抵不过不适闷痛,挣了挣手臂。
然而强锁着她的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言不发压制着她的动作, 像是报复适才她对他的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胸脯中极闷极重地弹动几霎,想着今日终究需要一个结果 ,郦兰心闭眼暗慢叹息,抬起了眼。
她心里有所准备,毕竟她不知多少回见过他生怒的模样,但抬眼的一瞬,目触及面前人神色目光时, 她绰的滞愣了。
此刻与她不过半掌之距的人,如意料中的那般,紧凝锁视着她, 然而他面上神情却非她说完话垂首之初那样铁青怒戾了,而是眉心深压,薄唇紧抿着,眼眶, 竟红了。
郦兰心不自觉,咽间动了动。
只是这半霎,这一瞬,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感觉将她心头裹紧。
从前这人尚是“林敬”时,她还有些她比他年长五岁的真切感觉,也乐意以“姐姐”的身份与他相处,然而从不知什么时候,大抵,是他让她以为陷入一场不伦的梦开始,又或者是哪一刻她感知到了他克制下依旧在细枝末节溢展出的压迫与威胁,她心底就不自觉地,减弱了将他当作“晚辈”的意识。
只是当时在不知实情的时候,她尚且残存一点作为年长者的自持,还试图引导面前这个人不要误入歧途。
但等到他暴露真实面目与身份时,她便再不想着什么“姐弟”了。
他依旧喜欢唤她“姊姊”,然而这个称呼又何曾带着亲情?他几乎是把它当作亲昵爱语来用的。
他不可能再是她的晚辈,他年岁比她小五岁,可他的身份却压了她何止五道天堑,他专横强势、傲桀阴鸷的性情,压得她惊骇畏惧,事实上畏惧他的又何止是她一个,他身边伺候的,朝中跪俯在他龙椅下的,有几个人敢忤逆他的尊威。
他于她而言,已经不能以年岁来拉开长者晚辈的差距,他是君,而她是民,真正执掌生杀的权力,只在他的掌中,她已经无数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此刻,此时,在这处窄小简陋的旧房里,他却露出这副,
……这副脆弱、像是受了莫大伤害的模样。
郦兰心睫羽微颤,张了张口,却未说得出话来,只觉得荒谬。
而他在她终于抬头看他之后,神色也又变化了些,眉宇间复又蒙上几分冷硬,只是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退让:
“过去那些事,是我不对,可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补偿你,从前你缺的,以后我统统补偿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不纳后宫,只你一个,我会为你铺路,只要你安安生生留在我身边。”
郦兰心看着他,眼中有淡淡疲倦:“我说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不想进宫为妃。”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世上太多初情美满、誓海盟山的鸳鸯眷侣,最后两看两相厌,她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对她有情,她相信此刻的他是钟爱她的,可是情分易变,若是这世间从一而终痴心不改是常态,话本戏文又为何独将之歌颂传扬为感人至深?
多少一片痴心的女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她已经不是心怀憧憬的闺阁女儿,她在这世间活了二十七载,她知道一个女人必须要有后路,娘家也罢,自己的本事也罢,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陛下,阿敬,”她眉心忧蹙,认真道,“我要的不多,只这一点,你想我把你当成夫君,我会试着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我会试着和你交心,你如果还是觉得不好,那,每月,我定日子入宫陪你,日子过了再出来,或者你觉得怎样安排更好些,我也可以……呃!”
他的手松了她的肩头,转而掐住了她的双颊与下颌,强阻了她接着往下说。
而他的神色也随她越说下去,从放软商议,渐转为面无表情,唇角似有若无冷笑。
“你想都别想。”他凝视她几瞬,方才开口。
毫无商讨余地的强拒。
郦兰心惊睁着眼,手下意识抓住他袖角,呼吸霎时急喘。
宗懔紧盯着她,目光阴鸷冰冷,忽地道:“兰娘,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大都是我的过错,可难道,你就真的半分错处也没有吗?”
耳窍里钻进这话,郦兰心都不由得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瞳仁紧缩。
他眸中冷戾,似讽似怒:“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一条退路?你觉得这世间没有真情,就算有,也转瞬即逝,你觉得这是俗世常理,是么?”
“可你多矛盾。”他沉声,死死看着她,咬牙切齿,“你不信这世上男子有真心,可你却敢相信一个和你相识日短的男人为你费尽心血,做小伏低,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用权庇私,年节最重要的日子,夤夜也要赶来陪你守岁,全只是为了报你一药之恩,长长久久当你的亲弟弟?”
“你是真的相信么?你不过是察觉到了,却还是装聋作哑,不愿相信,继续粉饰太平,等着真有一天,那层纱破了,你可以轻飘飘抽身离去,横竖错的不会是你!你还敢说,你不是薄情?”
郦兰心霎时抿紧了唇,胸脯剧烈起伏着,急泪欲下。
“而你还不止是薄情,你还自欺欺人,你在男女之情上,用愚钝来掩盖你的冷漠,你拧巴,你纠结,你自卑,所以你想要,却不敢要!”他不放开她,接着道。
“是,当初是我骗你在先,我先伤你在先,所以如今你怎么因为当初的事恨我,我认了,可我不后悔当初没有在最开始以真实面目接近你。你扪心自问,若是当时,我不说认你为亲人,你会让我靠近你半分吗?如果我徐徐图之,就那么默默在你身边守着你,等着你,你会有半点接受我的可能吗?!你不会!”他赫然而怒,沉喝,
“你只会犹豫辗转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我往外推,让我去另娶她人!你只会继续为了一个你不爱的死人守节,你会像搪塞抗拒那个该死的苏冼文一样把我拒之门外!”
郦兰心呼吸颤着,泪水簌地滑落,心窝震痛,如插进一把尖刀,不断翻搅。
同时,在听到那刺耳的三个字时,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宗懔颈额薄红,抵住她的额:“你可以继续说你不爱我,没关系,你也可以说你不想要,不想争,我也不在乎。”
“我爱你就好。你不去争的,我争给你,你不敢拿的,我捧到你跟前,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好生过日子,就够了。”
说罢,他直起身,就要给她穿衣,既然她说了无颜再留在玉镜寺,那今日,他便将她带回宫里。
而此时,一直无言,惧泪怔愣的人开了口:“……你是不是,对苏冼文做了什么?”
宗懔倏顿住身,凝眸。
郦兰心直直看着他,颤着声:“……你是不是?”
宗懔没有说话,只是漠然与她对视。
郦兰心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她猜对了。可她多么希望她不要猜对。
他从来是个爱憎极端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苏冼文。
这个名字,连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是他,却牢牢记得,且记得如此清楚,与她争吵时,将这个名字随口便说了出来。
她的瞳中骤然烧起怒火,泪痕如剑印:“你说过,我们之间的事,不牵连旁人。”
宗懔面无表情,盯着她片霎,才开口:“他觊觎你,要提亲娶你。”
“觊觎?什么叫觊觎?”郦兰心怒极反笑,“私谋不应得之物为觊觎,希图非分之望为觊觎。”
“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我的事!他只是个无辜的人!”
宗懔漠然:“朕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外调离京罢了。”
“外调离京。”她径自重复他说得这四个字,笑容惨淡,“你究竟还要做这样的事做多少回?你就这么介意,你就这么恨不能把和我有关的人统统驱逐?”
“许渝的坟,也是你特下的令。”
想起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剩下的许氏族人俱是老弱妇孺,他的棺椁坟墓或许根本没有人好生照看,而她嫁他一场,却连他的衣冠冢都不能立,如今更是连香火都供奉不了,郦兰心鼻尖泛起阵阵极酸。
当初京中参与逆王之乱的臣工世府何其之多,可坟也要跟着流放的,只许氏一门。
都是因为她。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毫无悔意。
他说他会改,会补偿她,然而她知道他的劣性,他会瞒着她继续做他自己觉得满意的事。
他如果不悔,不改,日后,她身边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被开罪牵连。
“你有我,就够了。”宗懔敛眸,声微冷,“再者,兰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狠手辣,苏冼文是外调为官,不是流放为奴,至于许渝,许氏谋逆,他虽死了,不曾参与,到底也是许氏之人,不过是移坟——”
“你刚才说,你要补偿我,不论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是么?”妇人轻冷的细声响起,截断他的话。
宗懔眉心压沉,疑眸紧盯着她,额颞不知为何,忽地开始颤跳。
郦兰心抹了抹脸上的泪,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我要你下旨,把二爷的坟迁回来,给他立冢,年年供奉香火。”
“你说得对,我拧巴,我自卑,我薄情,我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她眼里倔着泪光,“所以,我就不识好歹到底了,我改主意了。”
“你要是不答应这个要求,那也好,我就在这,日日为二爷诵经,我就是老死在这,也不和你回去。”
“当然,你大可以强行逼我走,再接着拿旁人来威胁我,我的软肋,你都知道,如果你想要一具恨你的行尸走肉,随你。”
……
姜胡宝计较着时辰,站在院门外,缓顺着臂弯里拂尘的毛,气声隐哼着小曲儿。
然忽地,右眼皮突然剧烈狂跳起来。
心头随之鼓蹦如雷,惶乱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皮,一股熟悉的,极度不妙的感觉重涌心头,且仿佛是旧历的重演——
“砰!!!”薄旧小院门猛然被踹开,惊天震地。
一干宫侍禁卫骇得瞬时齐跪于地,如狂风吹刮满地木叶。
姜胡宝战战兢兢抬头,在定睛瞧清的一瞬,又猛地俯首下去。
天子自院中迈出,带着暴怒极戾的阴沉面色。
“陛,陛下……”
“回宫。”冰冷沉声。
“是!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