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 兴庆宫中越发沉抑寒肃,侍奉帝驾的宫侍皆日夜悬心,屏息阵待。
自上回圣驾往玉山祈福回銮后, 陛下面色便阴鸷至今,本就对奴才们冷少言语, 如今更是威戾愈盛, 且入夜难眠的旧疾本好了许多, 这几日不知为何, 竟又犯了。
偏生这回,主子像是受了何障,太医院、内侍监几番跪地劝请,却都不肯用药,就这么强撑着, 连前朝文武都瞧出了不对,请安陈情的书表疏文雪雨碎雹般堆进御书房,但俱如石沉海底。
…
今夜长生殿的宫灯辰时便暗了。
圣上不在长生殿宿夜,而是摆驾太安殿。
夜渐深,飞檐琉璃瓦光仍荧煌可见,雕龙梁柱盘展翩婉,神威相严, 此刻殿门紧闭。
何诚接到旨意赶至殿前时,姜胡宝和谭吉都守在檐下,见他到来, 俱是身子一直,忙迎上。
何诚三步并一步跨上白玉阶,虎睛直盯着前方微泄细静昏光的庄重殿门,浓眉拧成一股:“陛下如何了?”
他本在巡查宫城夜防要事, 却被兴庆宫的传旨太监截在五凤楼,说陛下有旨,请他入太安殿。
他当时着实惊了一跳,不为别的,只因太安殿在陛下登基之后便改了用处,如今是专门供奉老晋王与太妃娘娘神位的殿宇,旨意要他这个时辰入太安殿,不必深想便知今夜大抵有坎难。
再联系这几日陛下从玉镜寺回来之后郁戾愈深的模样,何诚心中如有鼙鼓喧阗大震。
谭吉依旧不是最先开口的,一旁的姜胡宝在他站定时就已半倾身凑近,压低声回答:“陛下今日入太安殿,要了酒醑。”
说最后两字时,重了三分。
耳中听清时,何诚眉心皱痕遽然更深,眼皮都随着惊疑朝中堆挤:“你说什么?”
姜胡宝没再说话,只是灰青着脸,闭眼,沉沉点了回头。
何诚抬首再望,此刻那殿门上舞爪的金龙都好似更加狰狞可怖几分,似有若无的香火焚息无异于股股瘴气。
“大统领,陛下今日要的御醑有些多,且送进去的时辰也久了,所以,您进去之后,多加慎重。”一直不出声的谭吉终于开口。
言中之意不能更加清楚明白——
殿中的天子,或许已经醉了。
醉酒之人,需万分小心待之。
但何诚听完,先是瞳中又震,紧接着,却是轻嗤了一声:“宫里的贡酒,就是喝上几十坛,陛下也不会醉的,顶多暖暖身子罢了。”
他们西北王府地处苦寒,尤其军中,需常年备烈酒暖身驱寒,宫中内酒坊贡上来的御酒,为着龙体康健,如无特旨,绝不会奉上烈性浓质的,通常只在味与香上追求极致。
他惊只惊陛下竟会在老王爷与太妃娘娘的神位前饮醑,倒不是担心进去之后会对上神智不清的陛下。
“通传吧。”朝殿门仰了仰下巴。
谭吉颔首转身,至门前扬声:“启禀陛下,何大统领到了。”
殿内没有回声。
姜胡宝朝殿门两侧的宫侍使了眼色,后者立即将殿门打开,待褪了甲胄的武将入内后,又缓将重门闭阖。
身后殿门合拢之音沉重,殿内火燎金箔银纸的呲细声却更难忽视,虽殿中棱窗俱开,但香灰气依旧极重,其中还掺杂丝缕酒气。
何诚步下缓重,慎慢朝殿内行去。
越往深处,宫灯越明,焚灰残烬气息也越浓闷。
未几,眼中最先映入朱壁之上齐并悬挂的两幅画像,莲花柱顶,紫檀供案,案上金制神龛,静奉着两座神牌。
此时案前矗着今夜方才移进殿内的石底焚帛炉,炉旁除了堆攒的冥宝纸钱等物,还放了整一桌的贡醑御酒。
皇帝背对着他,默坐楠椅之上,将手中薄叠金纸送入燎炉,而后又端起一旁满盏玉樽,仰首饮下。
“陛下。”何诚先是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紧接要跪下行礼。
“免了,过来坐罢。”赦令先动作一步到达。
何诚顿住身,眉心攒紧,又看了那漠冷萧晦的背影一眼,抹了把脸。
先朝神牌恭敬拜了三下,方才从殿宇另一旁提了一张椅,大踏步到桌旁,夯气放了。
坐下之后,也不讲究什么,拿起桌上酒壶便倒了一盏,抬脖子就喝。
宗懔斜睃他一眼,后又将眼垂下。
何诚灌下之后咂了咂嘴,嘶声:“他奶奶的,宫里的酒还是比军里的滋味儿好,就是不够烈。”
说罢,再倒一盏,要放下时,看着桌另一侧那只帝王玉樽空了,便又提起酒壶,往那樽里也满泛了一杯。
“陛下,喝,喝。”大喇喇叫唤。
仿佛不是被传召而来的臣子,而还是当年军里的主帅副将。
宗懔没说话,顺着话拿起酒樽,但没像之前那样灌下一整盏,只浅酌了半口。
何诚豪灌了第二樽后,也没再添杯了,掌里捏着金樽,抬头看着壁上的故像,沉默下来。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燎炉内赤火燃烧愈灼,紫殿窗外夜风轻啸。
两个人就这么默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何诚又倒了第三盏,举手猛饮完,砰地将金樽砸放在案上。
叹了口气,直问:“陛下,您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避讳什么了,方才进来到现在,心里也有了底。
从玉镜寺回来的这几日,前朝后宫皆压抑不宁,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有姜胡宝之流伴驾,且也不是第一回 闹了,他已负荆死谏过一次,如今又因着先前的种种,在面对玉镜寺那位时颇为难堪,甚至有些羞愧,于是便也不好再莽撞行事,只能硬憋着。
今夜圣旨突至,他心里石头抛起来又落下,一是惊,二是愁,都说万人之上是孤家寡人,果真不假,不然怎么轮不着他一个家臣来陪着灵前说话。
“陛下,您……”
“何诚。”天子微仰首,直望着悬在壁上的两幅画像,声沉若疑,“朕先前,做错了么?”
何诚一僵,片霎后,挠了挠头,没敢立即说话。
宗懔抬起玉樽,又饮了一回,目光依旧定在壁处:“她说,她没法对朕回以相同的情意,说她做不到。”
何诚头垂得更低。
“不管朕许诺她什么,她就是不信,说她做不到,说她怕。”面色漠然冰冷,“你说,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陛下……”
“可当初,父王不也是强退了母妃婚事,与母妃成婚后,再恩爱有加。”宗懔径自说下去,狭眸深冷,“朕凭什么不可以。”
“陛下!”何诚这回是真想开口了,粗眉拧成麻绳,又嗐叹了一回,才说,“陛下,太妃娘娘和郦夫人不一样啊。”
“太妃娘娘毕竟是京城世府出身的贵女,虽不是嫡女,可侯府里重视,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即便那文安侯府薄情险恶,但太妃娘娘说到底还是云家女儿,太妃娘娘不论嫁谁,云家都是太妃娘娘身后割不开的后盾、血脉干系连起来的合盟,且当年,老王爷是求了先帝下旨为太妃娘娘改立的婚约,太妃娘娘是圣旨赐婚的亲王正妃,只凭这两项,便足以给太妃坐稳王妃之位的底气,可郦夫人,一无家世,二无靠山,不仅如此,还有一干拖累地位的前尘旧事,如何能与太妃娘娘相较。”
“还有,您别不承认,若是放在两年前,您自己相信您会喜欢上个寡妇么?”
宗懔脸色微变。
何诚紧接着就趁热打铁:“而且,陛下您与老王爷,也不一样,老王爷是宗室亲王,而您是天子,亲王与天子怎么相提并论?亲王只统一地之事,天子却要掌九州兴亡,亲王王妃和一国国母,其中差别,便是五车之书也难蔽之,您要郦夫人一个只开过间小绣铺子的妇人,去挑起这么大的担子,别说她害怕,我要在旁边听着我都替她害怕。”
宗懔冷睨他一眼,没计较他称我不称臣,半晌,把手中玉樽放到了桌案上,脸色阴沉。
……倒是他先前失策。
当初只想着压下那群要他选太子妃的乱糟谏语,在顺安帝那里搪塞敷衍,却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路。
悔不该让先帝就这么驾鹤飞了,该想法子让他写来一道赐婚的遗诏,若是当时想到了,把东西往她手里一放,她现如今当缓和至少两分。
“你先前怎么不说圣旨的事?”沉盯着桌对侧的武将。
何诚眼睛都瞪圆了,只想大呼冤枉,张了张口,觉得脑袋疼。
又狠抹了回脸,叹气:“……陛下,事已至此,就算有圣旨,以郦夫人的性子,难道就能力挽狂澜?郦夫人是个谨慎的明白人,知道在其位要谋其政,您让她做皇后,她当然会怕万一行差踏错,脑袋不保,更何况您这性情脾气——”
“嘶,您别这么盯着我,您老实说,您有没有对郦夫人恐吓发怒过?您以为偶尔好声好气些就能把先前的事儿给抹平了?一会儿一个样更吓人。”
宗懔眉宇间阴郁,唇角压得极低,眼下青黑,本是帝王英气,竟也蒙上两分晦暗。
“朕不需要她做一个好皇后,只需要她安生呆着罢了,过去那些事,朕都能改。”良久,沉声。
何诚看到主子这副模样,暗暗呲牙,心里头又不是滋味又觉得焦闷,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停也停不下来,干脆就一戳到底。
清了清嗓子:“陛下,您先前说将来要与夫人生育皇子公主,若是得了公主……夫人貌美,公主殿下肖母,应当冰雪可爱。”
宗懔倏地抬首,拧眉眄去。
何诚缓道:“只是公主长大后,难免要招驸马,但史书上有记载,许多公主与驸马之间夫妻情意甚薄,驸马一家或是欺瞒公主,或是利用公主攫取私益,重些的甚至殴打公主,抑或用各种阴险手段折磨公主……”
“谁敢?!”赫然而怒。
骤然盛怒之后,忽地顿住,脸色霎时极为难看。
何诚接着说:“事发后,公主们往往回宫求援,驸马自知犯了大错,自然求饶辩解,说并非是刻意这般,只是公主在家不敬舅姑,不守妇道,不得已而为之,往后,一定痛改前非。”
说完这些,便沉默无语看着另一侧面沉如水的主子,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宗懔薄唇紧抿,喉中前所未有的滞涩,长久寂静后,拿起桌案上酒壶,猛仰首灌下。
饮尽后,劈手将金壶掼至地上。
垂首时双眸泛红,心中如同压堵了层层巨石块垒,一阵一阵朝下坠,跳都快跳不动。
何诚看着从小就跟随的主子这样颓然若失,自然也不可能好受,于是又再劝:“陛下,旁的不说,您的脾气真是得改改了,别说郦夫人,哪家女儿来也遭不住啊。”
“听说这回从玉镜寺回来的时候,您把郦夫人院子的门给踹了?”无奈,“您说您一直这样,谁能乐意跟着您啊。”
宗懔听了这话,却兀地嗤笑了声,而后沉怒:“她让朕去迁坟。”
何诚懵了下:“什么?”
“她让朕把她那个死人先夫的棺椁从西北迁回来!”震怒沉呵。
何诚眼瞪如铃,着实惊了:“谁?许,许渝?”
宗懔冷笑:“不是那个孤魂野鬼,还有谁?”
“她还要朕给他立冢!要朕给他供奉香火!不然她就不回来,死也要死在玉镜寺里,要在那儿给那个死人祈福超度!”
吼完,又端起酒樽,再喝。
“朕已经说了,朕知道错了,朕会改的,但她不信,明明她对那个死人也无甚情意,但她就是不肯放下,把朕置于何地?!”脊背微躬着,抬掌捂面,说到最后,几不可闻的零星哽咽。
何诚震惊过后,缓缓把快跌地的下巴给扶回去。
心里差不点就要对着玉镜寺的方向合掌拜服。
抹了抹鼻子,而后两手一摊:“那,迁就迁呗。”
宗懔倏顿身一瞬,放下手,抬眸时,目中狠厉阴鸷,直射过来。
何诚脊背一凉,但胆气还是在的,煞有介事肃了脸色:“陛下,您都说了,不过是个死人,死了这么多年,就剩俱骨头架子了,难道还能拼吧拼吧从棺材里坐起来和您争吗?就是他现在囫囵个儿还活着,那也没用啊。您和夫人往后还要过多少年,您把坟迁回来了,再派人照看着,夫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执念一消,早晚把他忘在脑后,要是把许渝一直搁在西北,夫人还不得一直惦记着他?您说哪个更恶心?”
“而且,您说您要改,那您就拿这件事先表个态度,服个软,要我说,您不止要把姓许的坟迁回来,您还该给他正个名,以示仁慈大度,大丈夫胸吞四海,这算个什么。当年我在西北的相好另嫁了,我还托别人的名送了个首饰匣子过去呢。”
宗懔微眯起眼。
“再说了,”何诚笑得有些假,“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您总这么介意,倒像是——”
“怕了他似的。”刻意加重。
宗懔脸色骤寒,厉眸直压过来:“放肆。”
何诚连忙从椅子上腾跳起来:“诶哟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会怕他?”冷笑连连。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像,只是像。”
宗懔嗤敛了眸,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激将之意,但看在他先前所说有几分道理,便也不欲与他计较了。
默然片刻,沉声:“你亲自去传口谕,召承宁伯进宫。”
“叫外边的人进来。”
何诚跪地领命,而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稳重,方疾到门前,殿门便适时宜地开了,姜胡宝和谭吉一急一静两张脸探过来。
“陛下传你们进去。”何诚传完话,便匆匆绕开,下了白玉阶。
姜谭二人则是对视一眼,立即跨进殿门,小跑到殿深处,齐齐跪下。
“陛下。”
宗懔拿着银箔冥宝,添入焚帛炉里,背对着身后奴才:“谭吉,去传玉玺、御笔来。”
谭吉先爬起,应了声是,小跑出去。
姜胡宝则是依旧跪在地上,静候上音。
“青萝巷那两个丫鬟如何了。”指捻金纸,抛入炉内。
姜胡宝跪禀:“回陛下,女官们说,这两人悟性还不错,这些日也没再闹腾了,老实了许多。”
“庄氏呢?”
“昨日传书,庄夫人明日或后日即可抵京。”
“庄氏到了京城之后,让她去玉镜寺。”
“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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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不欢而散后,青石小院恢复了从前的清朴寂静,快半个月了,再无不速之客。
玉镜寺还在定时办着祈福法事,只是圣驾不再亲来,后山省过院里倒是驻扎进许多宫侍,热闹起来,吃穿用度也一应如宫中般。
郦兰心去省过院看了一回,放了心,后来也就不再去了,太妃们有专人伺候着,用不上她。
而她在寺里的地位也越发微妙,每每见到住持与班首执事们,她感觉得到这样的异常,但她很快也习惯了。
不再多说什么,有讲经或学课,她就去听着,或者是自己在佛前念经,给许渝祈福,没什么事,就回小院里,自己弄些花草养养,若是旁的比丘尼有要织缝绣补的东西,她也一概接过来帮忙,帮着帮着,和寺里其他人相处得便更融洽。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日宗懔走的时候,全然是暴怒。
把她的门都给踹烂了。
好在寺里也不缺一扇门,托他的坏,她得了扇崭新的木门,比原来那扇结实得多。
她日子过得平淡安静,但她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人对她向来是睚眦必报,投入一分恨不得刮索回去十分,他那日就那么走了,可他在这寺里的眼线却不一定都没了。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浪掀起前的暗涌罢了。
且他之后若是再来,要么,是又被手底下人说动了,再继续假意温柔实为强逼,要么,就是真气急了,开始憎恶她,要报复她了。
不过,依照她对他的了解,前者的可能还是要大些。
不论是哪种,她除了硬受下来,也没别的法子。
这些日她独自呆着的时候,时不时也会想,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尖锐冲动,毕竟,她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着实是有些……屈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事情也发生了,后头该是如何,就如何了。
这日早斋回来,郦兰心刚闭上门不久,正缝织入秋后要穿的厚衣。
新装的院门砰砰拍响。
紧接是院外并不陌生的高声:“净妙,有外客找!”
郦兰心手里的针一顿,未曾抬头,心里就微震起来,深吸了口气,从桌前站起,戴好僧帽,朝外走去。
不安之下,动作也难免有些缓慢,将门闩拔出,眉心蹙紧,开了院门。
门缝越敞越大,先映入眼的是传话比丘尼的脸,紧接着,是一道纤瘦丽影,女人带着长帷帽,静立在比丘尼旁边。
见门开了,女人把帷帽帽纱撩起,露出愁淡温容,看见她的一瞬,眼里泛起泪光:“兰心!”
郦兰心瞳中惊缩,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唇瓣颤动着,久久才发得出声:“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