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器材室,光线昏暗,只有一缕阳光沿着狭窄的天窗照进来,能清晰看到粉尘在空气中飞舞。
应伽若跟着谢妄言身后,差点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她脚边的篮球绊倒。
一惊一乍地倒吸一口凉气。
吓死她了。
应伽若手指尖下意识拽着谢妄言的衣角,偷偷摸摸地环顾四周,把“我准备做坏事写在脸上”,三个问题连续砸过去:
“不会有老师过来吧?”
“不会有同学过来吧?”
“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反观谢妄言,气定神闲地继续往里走,像是来这里遛弯的:“过来又怎样?”
“被发现又怎样?”
应伽若狐疑地看向他:“我们不是要干坏事吗?”
室内唯一一道光影投落在他们身上。
“我什么时候要说干坏事了。”谢妄言终于在最里侧找到一个趁手的工具,试了试力道,随口回。
应伽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力量感十足的黑色棒球棒。
所以你说的给我解决就是上课时间打棒球,掩耳盗铃,忘掉烦恼?
当然不是。
五分钟后,学校荣誉栏。
明瑞一中的荣誉栏占地面积很大,除了公布大考前100名外,还会公布各种荣誉,各种证书的复印件,谢妄言一个人占掉了荣誉栏的一半位置。
这个位置,更像是属于谢妄言的半壁江山。
但此刻……
谢妄言干脆利索地挥棒,“哐当”一声巨响,把他的江山砸的四分五裂。
防护玻璃碎裂成片。
倒在地上,二次碎裂。
虽然砸玻璃之前挡了一下,但仍有玻璃碎片不小心划过谢妄言的眉骨,烙印到一道鲜艳刺目的红痕。
谢妄言不以为意地用指腹抹了一下,淡定地转过身对应伽若说:“我们分明是在干维护正义的事。”
午后烈日下,地面上的每一片玻璃都像是散落的星星,折射出谢妄言此时略带痞气的笑。
应伽若终于明白,谢妄言为什么要她站远点了。
临近下课时间,校园里还是有不少学生的,大家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加上声音太响,教学楼走廊窗口冒出一颗颗围观的脑袋。
像是一条条挂在窗户上风干的咸鱼。
谢妄言砸碎的玻璃巨响,像是夏天来临前的一场惊雷闪电,把全校师生都劈的外焦里嫩。
足足十几秒。
才接二连三地发出“我艹”“我他妈的”“牛逼”“日”等一系列写进高中生行为规范的不合规用词。
一股脑全部围了上来。
而始作俑者——谢妄言,他云淡风轻上前,把宋时峥的那张满分英语作文撕下来。
又揭下贴在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应伽若,捧着沉甸甸的金色奖杯,站在领奖台上,漂亮眼睛里晕着明媚张扬的笑,谢妄言知道,她当时在看着台下他笑。
于是,很顺手地把属于他的一半撕下来,放塞进胸前衬衣口袋里。
余光瞥见8班一个男生,谢妄言朝他招了招手。
男生呆愣地指了指自己。
谢妄言:“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血腥气,虽然说话语调是客气的,但手里当拐杖懒倦倦杵在地上的黑色球棒显得有些不礼貌。
男生还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脑海中浮现出这位明瑞之光一打六名体育生的英雄事迹以及刚才那干脆利落的一棒子,连忙小跑着上前。
恭恭敬敬地问:“谢哥,您有事?”
生怕晚了一秒,球棒挥向的就是自己的脑壳。
谢妄言食指中指夹起宋时峥那一半照片,塞进男生衬衣胸前口袋,“麻烦你物归原主。”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帮你挑衅!”
“啊不帮您转达。”
男生在谢妄言淡漠的眼神下,默默改话。
“嗯。”
谢妄言走向应伽若,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又熟稔地握住她的手:“走吧。”
应伽若大脑还沉浸在他砸荣誉栏的壮举之中,难以反应,被他牵着走了好几步。
他说的解决,就是这么解决的?!
余光瞥见他眉骨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痕,应伽若来不及想别的:“我们先去医务室。”
她想反握住谢妄言的手腕,但他握得太紧了。
“又不疼,你别想趁机逃考,给你出的那张卷子,就写了四道题。”谢妄言凉飕飕地说,“黑板上的倒计时今天没看?”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五天。”
应伽若噎住。
想到那张卷子,她也很气啊。
但是……
她更担心的是谢妄言荣誉栏砸了,怎么跟学校交代。
谢妄言已经把应伽若送到教室门口,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了,没你事,不许浪费时间,回去自觉考试,等会回来检查。”
“我书包里有隔音耳机,教室吵的话,就把耳机戴上。”
说完,谢妄言就揣着作案工具和那张满分作文径自离开。
谢妄言向来说一不二。
应伽若看着他的背影,纠结了几秒,担心给他添乱,还是没有追过去,听话地回到座位,拿出耳机戴上,慢慢沉下心来学习。
短短一节课的时间,论坛里已经完全换了新天。
什么转校生英语作文表白、什么文化人的浪漫、什么他的荣誉与她共享、什么结婚照都比不上明瑞白月光震天撼地的一砸荣升全校师生的黑月光。
以及和曾经的宿敌,如今的同桌手牵手私奔的画面,被翻出来磕了无数遍。
哪一条放出来都得是全校讨论十天十夜的话题!!!
之前“宿敌变情人”的帖子也再次被顶上来。
于是应伽若和宋时峥的传闻还没开始,就被掐灭在火星子里。
谢·灭火器·黑月光·妄言将黑色球棒和那张满分作文放到田主任办公桌上。
田主任本来已经站在窗口骂骂咧咧很久,还没去找他呢,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此时掐着腰,来来回回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走一个来回,他就狠狠地喊一声:“谢妄言!”
足足六七个来回。
谢妄言坐在他的办公椅上,修长手臂懒散地撑在桌上:“老师,我还要回去上课,您能不能尽快处理一下?”
“我处理什么?我能把你处理了吗?”田主任怒道。
把谢妄言处理了,明瑞一中今年的荣光,谁担得起!!!
虽然宋时峥成绩也不错,但是!
他不是明瑞培养出来的,即便得了省第一,他们学校只会被蛐蛐说顶尖学府是捡漏专家。
今年学校还是把省第一的宝压在谢妄言身上。
是不允许他有污点的。
但也得一视同仁。
不能谢妄言犯错了,学校从宽处理,其他学生犯错了,学校从严处理。
砸荣誉栏!
这跟砸学校的脸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个脸,其中一部分是谢妄言撑起来的。
谢妄言敲了敲桌面:“老师,冷静。”
田主任:“……”
倒反天罡。
“虽然我维护学校公平正义的方法不对,但也是心急之下无奈之举。”
田主任斜眼看他。
没看出哪里心急哪里无奈。
谢妄言把被风吹皱得皱巴巴的英语作文推到田主任面前:“根据法律规定,没经过当事人同意,就把对方的照片和名字挂到公共区域,引发讨论,造成对当事人的负面评价,属于侵权行为。”
“当事人可以提起诉讼,第一个告的就是明瑞。”
谢妄言出于善意的提醒:“对了,应伽若她妈妈是国内知名律师叶容女士,从业二十年,零败绩。”
田主任心脏一停又一停:“那……那你也不能直接砸荣誉墙吧。”
“赵老师执意不撤得意门生的满分作文,等下课铃声一响,全校学生都看到,传播量更广。”谢妄言泰然自若地靠在办公椅里。
田主任忧心忡忡地站在他面前。
以至于进门来的老徐和隔壁8班班主任赵老师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位了。
田主任一看到他们两个,表情一肃,先发制人:“老赵,你这事儿办的不妥当。”
赵老师:“?”
等会儿,我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没记错的话,我和我们班学生才是受害者。
田主任把刚才谢妄言“侵权论”直接搬上来,最后总结:“事出紧急,谢妄言也是为学校声誉着想,咱们百年名校,可不兴背上什么官司。”
赵老师试图挽回一点颜面:“谢妄言砸荣誉栏这事儿得有惩罚吧?不然其他学生万一有学有样,说砸就砸。”
田主任绞尽脑汁:“砸荣誉栏确实不对,得罚,罚什么好呢……”
“罚我和应伽若回家反省半个月吧。”谢妄言薄唇噙着淡弧,“我是主犯,她是从犯。”
在场的老师:“???”
老徐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第一个反对:“我不许!”
“这个惩罚太严重了!”
尤其是应伽若,无辜受牵连,罚什么罚。
赵老师都尴尬了:“不至于不至于。”
他虽然工作上好胜心强,有点私心,但师德还在。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五天,让学生在这个关头回家反省半个月,跟故意去破坏学生前程没区别。
谢妄言态度端正谦和:“应该的,要其他同学引以为戒,明白荣誉栏不能随便砸。”
在场其他老师:明瑞建校百年,除了你,没有其他学生砸过。
赵老师临走之前,又吐槽了句:“把我们班宋时峥的满分作文撕下来,荣誉栏要空一周了。”
谢妄言从办公桌笔筒抽了一支笔,又随手撕了一张请假条,直接翻了个面刷刷开写:“稍等。”
五分钟后。
赵老师拿着新鲜出炉的请假条,不对,应该是英语作文,惊呆了。
谢妄言礼貌开口:“这篇作文可以当满分作文赔给您吗?”
老赵是英语老师。
自然知道这张纸的含金量。
无可挑剔的满分标准。
他说:“可以。”
下一秒,谢妄言朝他微笑:“您评判满分作文的标准有点低。”
赵老师:他在讽刺我?
-
回班路上。
老徐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
“你成绩摆在那儿,回家反省我也认了,干嘛扯上应伽若?”
“鸟大难临头还知道各自飞,你大难临头还拽上女朋友?你这样以后能娶到老婆?”
谢妄言不紧不慢地说:“我回家教她,三模班里再出个年级前十。”
老徐瞳孔地震。
不知道先震惊回家教她还是震惊年级前十。
之前他鼓励应伽若三模冲个年级前三十已经够狂野了。
“你你你要能半个月教出个年级前十,班主任给你当。”
谢妄言:“没兴趣。”
老徐:“……”
“为什么回家教,在学校教不更方便?”
谢妄言:“哦,学校不适合学习。”
老徐:这是什么阴间话?
-
谢妄言回七班的时候,还没到下课时间。
他路过应伽若窗外,没着急进班里,而是在这里窗口位置停下。
应伽若戴着耳机做题,没注意到隔着一扇窗的外面,多了个人影。
笔下还是谢妄言昨晚新出的那套物理卷子,已经做到最后一道题了。
可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有认真“考试”。
班里其他人倒是看到了谢妄言。
一直偷瞄他。
但没人出声打扰。
窗户是全开的。
谢妄言旁若无人地看着应伽若,看着她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眼皮很薄,能看出标准的双眼皮褶痕。
遇到难题时,不自觉抿紧的淡粉色唇瓣,以前应伽若一着急就爱咬嘴巴,被他捏着下巴改掉的。
笑的很开心时,脸颊上会有两个小梨涡。
可爱死了。
等应伽若顺利做完最后一道题,满意地摘下耳机,想要解救出被压的有点痛的耳朵时,终于发现在窗外走廊里站着的人影。
他身上穿着明瑞最普通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衣搭配黑色长裤,胸前戴着一枚崭新的校牌,清冷冷的色调勾描出他利落锋锐的身型,领带扯松的很随意,却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冷感。
应伽若却想起了不久前他站在荣誉栏前,先是散漫地提着黑色球棒,继而毫无顾忌的用力一砸。
乌黑短发被风吹的凌乱张扬,露出眉骨处那道伤痕,显出几分戾气,偏他朝着她笑的时候,又化为满眼鲜活无忌的少年意气。
今年的蝉鸣声初次在耳畔响起,不间断地重复着,叫得应伽若呼吸微窒,像是被夏蝉啄了一口心脏。
“发什么呆?”
谢妄言走近几步,隔着窗敲了敲她的脑瓜。
回过神来的应伽若迅速克制住不规律的心跳,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眸:“这节自习课,你干嘛不进来?”
声音很轻,避免吵到还在学习的其他同学。
殊不知,其他同学忍很久了,想知道应伽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谢妄言站在她窗外。
没想到她做题专注到这种程度!
谢妄言这么大一只人站了十分钟,她居然都没发现!
应伽若刚想问砸荣誉栏的后续处理情况,谢妄言抬手抽出她的卷子,视线一道一道地掠过题目,迅速判分:“还行。”
80分。
昨晚出的这套题,已经完全超出高考的出题水平。
她还能得八十分,谢妄言尚算满意。
不过要想年级前十,八十分也是不够的。
明瑞作为第一梯队的顶尖学府,年级前十都是七百分以上的水平。
所以应伽若的物理需要特训一段时间。
应伽若觉得他搞不清重点,现在是给她看卷子的时候吗!
“你去找老师了吗?老师怎么说的?有什么惩罚?”
“有。”
谢妄言在应伽若瞬间变紧张的眼神下,语调一如既往的松弛慵散,“收拾东西吧,咱们被赶出学校了。”
应伽若:“?”
没到放学时间。
恰逢课间。
无数学生看到谢妄言正大光明地牵着应伽若的手,出了学校大门。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像极了——
私奔。
彼时校园论坛。
继“一根旺旺碎冰冰引发的战争”“宿敌变情人”“霸道校草狠狠爱”之后,又有了新的创作灵感“手牵手一起私奔到月球”
事实是。
没手牵手私奔到月球。
先手牵手去了药店。
应伽若发现谢妄言眉骨那道划伤有点红肿,明显是发炎了。
谢妄言起初不以为意:“就一道小口子,还没到药店,它自己就愈合了。”
应伽若:“半根手指那么长了,这叫小口子?”
谢妄言:“很浅,一根手指长都没事。”
应伽若幽幽地说:“会留疤。”
“留疤就不是完美无瑕的大帅哥了。”
谢妄言牵着她的手果断拐进药店:“给我治疗一下。”
应伽若:“。”
她选了消炎药水和棉签,正值春夏交接,外面飘的花很多,时不时就会砸到脸上,结算的时候,应伽若又加了一盒创可贴。
小朋友用的企鹅宝宝款。
还送了一版同款贴纸。
他们从来没有在上学日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出现在学校以外的地方。
还未到放学下班的时间,街道上清清冷冷的,只有两旁大片大片的凤凰树开的正艳正浓,巨大的树冠展开,形如凤凰,色如一簇簇点燃的火焰,与蔚蓝色天幕和白色云海相接。
凤凰花树下。
应伽若拉着谢妄言,让他坐在长椅上,自己站在他面前,用棉签沾了药水:“别动。”
“嗯。”谢妄言坐姿散漫,大腿微微敞开,刚好将应伽若圈在中间。
应伽若没有察觉这个动作有多暧昧,认认真真地涂抹他那道玻璃划痕,又给他吹了吹眉骨上潮湿的药水。
谢妄言的睫毛被她吹得轻颤。
应伽若才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谢妄言突然笑了。
风一吹,她身后成片赤红色的凤凰花被吹落,好像落进了谢妄言眸底,凤凰羽毛在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
应伽若捋平创可贴边缘,俯视着他问:“你笑什么?”
谢妄言微微抬眼:“想起你刚上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拿到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贴纸,就是这么认真地贴在我脸上。”
生怕弄皱了。
应伽若看着少年在花树下冷白干净的面容,多出来的企鹅宝宝创可贴并不显得可笑,反而为他英俊冷漠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行,给你回忆一下童年。”应伽若眼睛灵动地眨着,从口袋里掏出薄薄的纸片,“铛铛,刚才买创可贴送的贴纸。”
上面有铃铛、企鹅、小爱心、还有小花。
非常可爱。
应伽若一股脑全贴在谢妄言脸颊上。
谢妄言懒腾腾地往长椅背上一靠,没动,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折腾。
半分钟后。
应伽若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欣赏上面的企鹅贴纸,真诚地夸奖道:“今天小谢哥哥好帅。”
炽烈的光线穿过凤凰树巨大的树冠照下来,好似也被火焰似的花朵点燃了一样,烧得空气都滚烫。
谢妄言眼睫掀起:“想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