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的伽蓝巷热闹非凡,蝉鸣声、鸟雀声、风吹树叶声共同谱成一首斑斓悦耳的夏日之曲。
嗯,催眠曲。
叫得高三生大白天就困乏的睁不开眼。
应伽若坐在书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拿笔,大脑和手像是一对处于离婚冷静期的表面夫妻。
时不时下耷的眼皮被阳光晒得通透,拉长的眼尾泛着淡淡粉调,挣扎着掀起又缓慢闭上,如此拉扯了无数次,终于……
卷入大片红色凤凰树的梦里。
梦里有人问她:“想亲吗?”
想亲吗?
“啪嗒。”
伴随着笔掉地上,应伽若托腮的那只手腕一软,脸紧跟着往桌面砸去。
幸好一只凭空出现的大手,牢牢挡在她和坚硬的桌子中间。
才避免一场由打盹儿引发的“血案”。
“困了?”
谢妄言清冽低凉的嗓音如同一股子凉水,泼到她脸上。
应伽若迷茫地抬头,眼睛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迷糊间第一眼先触及到谢妄言一张一合的薄唇,看起来非常好亲。
啊啊啊!
怎么又梦到谢妄言说的骚话了!
可恶可恶可恶!
应伽若瞬间清醒,条件反射地摇头:“不亲……”
“啊不、不困不困,我还能学。”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这么宝贵的学习时间,她居然用来打盹还做梦。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我刚刚偷懒了,自罚一杯!”
应伽若很诚实地忏悔自己的错误,继而瞄了眼旁边冷掉柠檬茶,还没喝呢,就想起舌尖上的苦涩酸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尖,默默给自己减刑成半杯。
又没亲上。
她刚准备伸手去拿提神的柠檬茶,中途就被拦住。
应伽若以前最讨厌喝又酸又苦的柠檬茶,这几天却每天都需要喝两三杯强行提神。
谢妄言视线落在她憔悴困倦又强装精神的小脸上,没心思调侃。
抢先将柠檬茶扔进垃圾桶里:“以后都不用喝这个提神。”
应伽若手停在空中,皱了下眉:“不喝我会犯困。”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她说没压力是假的。
尤其是成绩提升越快,她的野心越大,野心越大,压力越重。
毕竟她现在的目标已经不单单是拿到B大的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而是要以和妈妈一样优异的成绩考上法学院,而不是擦边过,万一高考发挥失误被调剂了怎么办。
应伽若焦虑到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自己抱着被调剂到挖煤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哭成狗子的画面。
谢妄言看在眼里……
他清楚的知道,应伽若当前最需要的已经不是继续被按头学习。
临近高考,情绪过分紧绷并不是一件好事。
多少高三生是跨越不了心理门槛而被遗憾落榜。
所以——
谢妄言握住应伽若纤细的手腕,把她从学习椅上拉起来:“不学了,带你玩。”
南鹭湾。
应伽若脚踩着软软细细的沙子。
这里没有做不完的题目,数不清的卷子,背不完的文言文,也没有巷子里聒噪潮热的空气。
目之所及是没有尽头的幽蓝色大海,稍近一点是正在冲浪的谢妄言,她目光微微停驻。
谢妄言在浪花上拱起的身躯,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弓。
论谢妄言执行力到底有多强啊。
前脚说不学了解压,后脚直接杀到海边度假。
应伽若这样想着,远远看到他上岸,一手拿着冲浪板朝这边走来,另一只手很不温柔地撸了下潮湿的短发,身上还乱七八糟地滴着水。
离得越近,应伽若看得越清晰。
谢妄言上半身穿了件宽松休闲的白色衬衫,下水之前慵懒随性。
但冲浪回来后,真丝质地的衬衫被海水浸透之后,像是透明的,印出清晰的腰腹肌肉线条。
更重要的是,他衣摆下方紧贴着泳裤。
泳裤颜色很少见。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定不是错觉。
谢妄言在她面前站定:“你往哪儿看?”
应伽若结巴了一下:“你、你干嘛穿白色泳裤?!”
正经男生不都穿黑色或者其他很深的颜色,降低那个部位的存在感吗?
怎么就他这么风骚???
谢妄言将滑板放下,漫不经心地回:“随便选的。”
“不然呢,为了显大?”
应伽若捂住耳朵,试图物理消灭谢妄言的骚话。
谢妄言逗完之后,从身后揽住应伽若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再看收费。”
应伽若没好气:“谁稀罕……”
谢妄言话锋一转:“带你出海玩。”
应伽若被带着走了两步,转移了注意力,语带迟疑:“同学们现在都在卷学习,我们出来玩是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原本谢妄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掌捏住后颈。
应伽若仰头。
入目是谢妄言冷峻锐气的侧脸,他微微垂眼,浅瞳色的眼底是沉静笑痕:“应伽若小朋友,幼儿园老师没教你吗,该玩的时候,不要想学习。”
“可是……”
应伽若小声地说,“今天的训练没完成。”
谢妄言每天都给她制定了难题强化训练。
“古人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觉得很有哲理。”谢妄言神情微凝。
应伽若下意识问:“什么话?”
谢妄言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吐出四个字:“来都来了。”
亏她还期待谢妄言能说出什么有哲理的话,她像个小傻子。
应伽若忍不住想翻白眼,想要躲开他跟铁箍似的胳膊。
惹生气了。
谢妄言开始哄:“强化训练我会再根据时间重新安排,让我们年级六十六三模冲上年级前十,好不好?”
年级前十?!
谢妄言终于打算把他的年级第一秘籍教给她了吗!
应伽若这下不躲了,甚至还主动抱住他的手臂,追着他问:“你发誓!你快发誓!”
“我发誓。”谢妄言不躲不避,懒洋洋地举起手,“谢妄言保证让应伽若三模成为明瑞首席黑马。”
“先定个小目标,考个第八,吉利。”
“如果你做不到怎么办?”
“就让我……”谢妄言好像在思考一件非常为难的事情,片刻后才开口,“当应伽若的小狗。”
“我不要凶的小狗。”
“行,给应伽若当乖的小狗,大小姐满意吗?”
“勉勉强强吧。”
“带大小姐骑摩托艇,满意吗?”
“满意!”
-
应伽若去年就想要玩摩托艇,但是为了专注学习,她愣是一次没提过,没想到谢妄言居然还记得。
这里是私人海域。
海边停着一排排摩托艇,可以随便他们选择。
应伽若选了一辆黑白相间酷哥味十足的摩托艇,跟她身上薄荷绿色仙女泳衣极具色彩碰撞感。
谢妄言长腿跨上摩托艇:“上来。”
应伽若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后:“我不会被甩下去吧?”
谢妄言扶了她一下。
等应伽若坐好后,过了十秒,见她一动不动,谢妄言:“双手抱我腰上,就不会被甩下去。”
“我身上是有毒吗?你一抱上来物理成绩就会立刻倒退56……”下一秒,谢妄言感觉自己后背传来柔软的触碰。
他话倏然一顿,握住把手的指节不自觉用力,衔接着手臂上的青筋脉络越发明晰,一条一条利落蓬勃的突起。
也终于意识到应伽若为什么会犹豫这么久了。
谢妄言想起小时候的应伽若,身体圆滚滚,一摇一摆像企鹅宝宝走路的可爱模样,紧接着企鹅宝宝影子模糊,继而拉长,越发纤细曼妙,是现在的她。
从小到大学的礼仪教养告诉他,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
但对于应伽若。
他梦里已经不礼貌过很多次了。
更不礼貌的都做过。
不知道谢妄言什么感觉,反正应伽若觉得怪怪的,见谢妄言一声不吭,也没有启动摩托艇。
她贴在他腰侧的指尖蜷缩了下,然后迟疑地松开手:“要不我坐你前面?”
“行,你坐坐试试。”
谢妄言停顿了会儿,薄唇微松,六个字,像一个一个溢出来似的。
动作却和说话的语调不同,利落又迅速。
松开握住摩托艇的手,微微侧身,轻而易举地单臂把应伽若从身后抱到前面坐着。
应伽若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已经变成她反向跨坐在谢妄言身上。
两个人面对面的姿势。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沁凉的海风都吹不散此时的燥热与鼓噪的脉搏。
“这样会不会更奇怪?”应伽若从没觉得自己被舞蹈老师夸天赋异禀的身体这么僵硬过,都不知道两只手往哪里放。
这是骑摩托艇还是骑人?
“应伽若,你好难伺候。”谢妄言被挤得躁,语调染了点懒意,使原本清冽的嗓音添了点哑,莫名性感。
应伽若在他身上碾转着打算找更合适的共乘姿势,最起码她的腿不能搭在他大腿上吧,这真的很怪!
若不是看她一脸迷茫,不开窍的样子。
他真的会怀疑,她是故意的。
白色泳裤那么明显,应伽若都没往脑子里放吗?
谢妄言冷白锋利的喉结滚动了下,按住她乱动的大腿,骨骼分明的长指微微陷进她莹润的腿肉里。
“别乱动。”嗓音沉了几分。
应伽若只要稍一低头就能发现不对劲。
她没有。
但触及到他眼神时,莫名心慌意乱,别开目光:“我不太喜欢,这样坐。”
谢妄言额前漆黑的短发凌乱,垂睨着怀里的少女,神情又颓又野:“哦。”
他也不喜欢。
怎么还不毕业。
最终是应伽若背对着谢妄言坐在前面。
在海水里停了半小时的摩托艇终于启动。
“哇!”
摩托艇驰骋在幽蓝色的大海上,每一次加速和转弯,都让应伽若忍不住兴奋。
谢妄言两条修劲有力的手臂牢牢将应伽若圈在怀里,在这个狭窄又滚烫的小空间里,给她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比大海还要辽阔。
她大声地说:“谢妄言,你好慢呀!!”
“再快一点!”
谢妄言从善如流地突然加速。
“啊……”
应伽若惊呼一声,身体撞进他怀里。
“够快吗?”谢妄言低洌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
但应伽若已经说不出来话来。
海浪翻涌,摩托艇颠簸,他们的身体碰撞之间摩擦的滚烫与飞溅而上的冰冷海水中和,肾上腺激素狂飙的时候,应伽若根本分不清是海浪还是他的体温。
除去一些细微的奇怪的膨胀的意外,在海上疾驰真的超级解压。
有那么一刻。
应伽若被海风灌的自信心也跟着膨胀,别说年级第八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冲一下年级第五!
*
而这一天之后,应伽若完全而专注地进入到备战高考三十天。
倒计时日历揭下一张又一张。
她的学习效率提升很快。
从一开始压力满满的学习,到后面越来越轻松,好像那次南鹭湾一游,谢妄言给她打通了学物理的七窍。
应伽若为了模拟在学校的作息,午休时间不去床上睡觉,而是趴在书桌上。
这天中午,半开的窗户,桔子树繁茂的树冠覆过来,挡住大片炽热的光,夏蝉藏在树叶里嘶鸣。
应伽若之前说过:听着外面的催眠曲,晒着太阳,才容易入睡。
所以没有关窗户。
应伽若睡觉时呼吸声很轻,与谢妄言翻书的声音交融,却比外面聒噪的蝉鸣更清晰。
忽然翻书声停了。
谢妄言走到她身侧,垂眸安静地看着她。
斑驳的光影越过层层树叶,照在应伽若被手臂挤压的脸颊上,淡粉的唇瓣微微嘟起,像等着被王子吻醒的小美人鱼。
谢妄言听着应伽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
这个时候,即便亲一下,她也不会醒。
谢妄言目光落在她嘟起的唇瓣。
足足三分钟后,少年白杨树一般高挑挺拔的身影慢慢俯下——
谢妄言微抿的薄唇悬在应伽若唇边,忽而停止。
最终他藏住眸底一切情绪,低垂下眼睫,隐忍克制地亲吻了她的发梢。
这一刹那,原本因繁茂树叶过滤而暖意融融的阳光,重新变得盛大而炽热。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应伽若是被外面说话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趁我睡觉把我抱床上。”
“你睡得太死,小偷把你偷走都听不见。”谢妄言单手插兜站在窗边,听到应伽若起床后,懒倦的目光从楼下移到床上。
“你就是小偷。”应伽若嘟囔了句,踩着拖鞋下床去洗脸清醒清醒继续学习。
等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谢妄言居然还站在窗边。
应伽若睡醒前隐约听到的说话声,朝他走过来:“楼下有人吗?”
她还以为是做梦呢,“你这是在偷听八卦?”
谢妄言颌首:“嗯。”
应伽若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讶异地问:“什么炸裂的八卦,居然连你都吸引了?”
“确实挺炸裂的。”
谢妄言双手环臂,“你爸在楼下跟你妈提出要二胎计划。”
应伽若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是先惊喜爸爸妈妈回家了,还是先回味这炸裂的八卦。
“你让开,我听听。”
她立刻把小脑袋凑过去,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
隔着繁茂的树叶,依稀能看清楼下站的两位熟悉身影,确实是她爸妈。
应伽若拽了下谢妄言的衣角,对此八卦表达疑惑:“他们不是离婚了吗?生二胎给我养吗?”
二胎真相如下——
离婚五年的夫妻狭路相逢,身边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哦不,应槐璋身边放了五个超大行李箱。
叶容只有一个小登机箱。
看应伽若的身材长相便知基因,父母全是俊男美女,虽然年过四十,但不掩风采,和楚女士一样没有什么年龄感。
叶容踩着高跟鞋,职业套裙,气场十足地睨着前夫哥:“你回国干嘛?”
应槐璋一身西装革履,吐出来的话却分外朴素:“回国看我闺女,陪我闺女高考。”
“你没闺女,滚远点。”叶容看着应槐璋就烦,天天溺爱孩子的爹,这种关键时候回来,不是来陪考的,是来拖后腿的。
她甚至能想象到,伽伽努力冲刺学习的时候,应槐璋在旁边唧唧歪歪让女儿保护眼睛,早点休息的画面。
应槐璋淡定:“我们两个生了一个闺女,你忘了?”
叶容:“女儿是我生的,跟你没关系。”
应槐璋:“笑话,没有我,你能一个人生出这么漂亮可爱优秀的女儿。”
叶容:“笑话,就你那劣质基因,早八百年就被筛掉了,女儿漂亮优秀可爱跟你有什么关系。”
应槐璋被气笑了,扯了扯紧绷的领带:“有本事再生一个,看看谁基因好。”
叶容冷笑威胁:“信不信我把你性骚扰律师的律师函挂到你们公司大门。”
应槐璋:“懒得跟你计较,我宝贝闺女呢,我那么大一个闺女呢。”
一边说着,直奔家门。
叶容跟上去:“我家不欢迎你。”
以上。
应槐璋那么大的闺女正趴在他们上方的窗口,吃亲爸亲妈的瓜吃得津津有味。
“两点半,你该上课了。”谢妄言已经坐回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新教辅。
应伽若过来落座,用企鹅笔戳了一下谢妄言的手臂:“我想起一件事。”
谢妄言言简意赅:“说。”
应伽若慢吞吞道:“我爸妈回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在你家住了?”
谢妄言轻瞥她一眼:“所以呢?”
应伽若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是……可能在谢妄言房间里住习惯了。
然后她开始不高兴:“是不是想着终于可以从客房搬回自己房间了,开心死了!”
谢妄言:“不然我从我家客房,搬到你家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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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夏威夷实际内心:从家里客房,搬到老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