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老何办理好出院手续,在外头抽了根烟回来。
季景川坐在床上,被褥已经被叠得整齐, 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坐在床上, 弓腰擦着眼镜,垂着眼, 目光盯着镜片像是在出神, 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呆, 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出门前他就这个姿势, 回来还是这样,老何在门口看了会儿, 叹了口气,故意发出动静。季景川目光动了一下, 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手腕一收, 将纸巾揣进兜里。
老何走进去:“手续我都办理好了, 吃完饭送你回去?”
季景川戴上眼镜,挤出一抹笑:“昨晚麻烦你了。”
大概这次的胃痛将人折磨得不轻,这笑怎么看怎么有点狼狈的意思。老何有心想问, 但不好开口。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 有事儿都喜欢自己担着,真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才会愿意透露那么一点。
季景川看着光鲜亮丽, 实际什么苦什么难都往肚子里咽, 这么多年,老何从没听过他的抱怨。
他好像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再难过的坎儿在他跟前都不算什么。
老何“嗐”了声,挤眉弄眼地想逗人高兴:“哪儿的话,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老何老婆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 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季景川胃刚好一点,老何不敢让他吃外边的东西,便让老婆做了点病号餐。
出院时已经是十点半,回家刚好可以吃个早午餐。
汽修店,露露独自一人抱着车模玩具蹲在地上玩,脑袋上扎了两个揪揪,别着红色流苏发夹,屁股撅得老高。
“爸爸你回来啦!!”见老何两人进门,露露立马丢下玩具小跑过去求抱:“你有没有给露露带礼物呀?”
老何蹲下抱着自己女儿:“唉哟我的乖宝,看看是谁来了,你景川叔,他给你带了礼物,快去看看。”
一听说有礼物,露露立马弃爹找叔,“叔叔!!”
抱着季景川腿,仰起头甜甜一笑,“你给露露带了什么礼物呀?”
小女孩惯会撒娇,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不带重复,声音软糯糯的,生动地诠释了为什么都说女儿是小棉袄。
老何脱了外套:“露露你好好陪陪景川叔,我去帮你妈妈。”
露露牵上季景川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叔叔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零食。”
“叔叔不吃。”季景川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屈起手指在两边的小揪揪上戳两下,“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厨房。
老何媳妇正炒菜:“回来了?景川怎么样,没事吧?”
老何穿上围裙,接过铲子。
见他不说话,老何媳妇问:“怎么了?”
老何叹口气说:“有事,怎么可能没事。”
老何媳妇一惊,“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不是这个原因。”老何拧着一张脸说,“这事儿你不要问,也不要在他面前提,等他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们。”
吃完饭,老何开车将人送回去。露露从屋里追出来,抱着季景川不撒手:“景川叔叔,可不可以再陪露露玩一会儿。”
“别闹。”老何劝自家女儿,“叔叔回去还有事,露露乖,下次景川叔叔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跟景川叔叔玩。”
说完,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季景川,嘟着嘴撒娇:“好不好嘛,景川叔叔。”
小女孩一口一个景川叔叔,喊的人心萌萌。季景川被抱着,一时半会儿还不好走。老何见状忙说,“我女儿就这点不好,黏人,你别嫌她。”
“为什么要嫌。”季景川蹲下来单手将露露抱起,说:“让她跟我们一块儿走。”
正叼着烟过干瘾的老何见状吓了一跳:“你可悠着点,病刚好,别又弄出毛病。”
季景川抱着女孩面不改色从他旁边经过:“我看起来很弱吗,忘记大学时跆拳道课谁把你打趴下了?”
老何骂骂咧咧:“这都什么时候的陈年旧事了,能在我女儿跟前给我留点儿面子么!”
季景川说:“面子值几个钱。”
露露抱着季景川脖子,喊:“爸爸快来!!”
车上,老何问:“送你回哪边?”
季景川摊着手掌给小姑娘玩,说:“小楼吧,回去拿点东西。”
老何点头:“你手机是不没拿?”
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没带手机,那你昨晚用谁的给我打的电话?”
话音刚落,就见季景川从兜里摸出一部手机,看着还有点儿眼熟,季景川很久之前用过。
“你手机坏了?”
一提到昨晚,季景川胃里生理性难受起来,一阵阵地疼,忽然想起从双溪镇回来的那天晚上,严秋琴同他说的话。
都说母子连心,作为他的母亲,严秋琴是最知道如何一句话打醒他的。
……
季景川垂着眸,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之前收拾东西翻出来了,出门走得急,拿错了。”
怎么可能是拿错,如果是拿错,那为什么这张电话卡会插在一部很久没用的手机上。
昨晚给他打电话的号码是之前大学刚开学时他和季景川还有庄柯原一起去办的,毕业之后没再用过,但因为许多老同学存的是这个号码,所以也没注销。
老何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谎话,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叔叔。”露露摸着季景川的手说,“你很冷吗?”
季景川说:“不冷。”
“可你的手很凉。”露露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前头开车的老何说:“爸爸,把空调开高一点!”
老何调着空调:“已经是最高了。”
“那怎么办,季景川叔叔手好冰。”
“给你叔捂捂呗。”
露露点头说好:“我这就给叔叔捂!”
掌间触感滑腻,季景川顺着捏了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说:“叔叔的手一直这样,不是冷的。”
小姑娘还不太相信,疑惑道:“真的吗?”
“真的。”季景川勾了下唇,老何看他这会儿被逗笑了,连忙转移话题:“还是生个姑娘好啊,要是儿子,哪有这待遇。”
季景川没说话,过了半晌“嗯”一声,然后又没说话了。
老何将车停在巷子口,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没拎礼物。”
季景川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吧。”
转眼又剩他一个人,季景川走到那家商店门口,几日前沈奕开车从双溪回来找他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刚走到门口,遇到出门来丢垃圾的季景谦。
“哥?”
季景谦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张了张口:“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沈奕一直给他发消息,他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但后来再问时,沈奕也不回他了。
跟他哥一样,消失了一整晚。
“喝了点酒,在老何家睡的。”季景川一把抓起混乱的思绪,将它们悉数塞回心口封好,不露出半分。
“又喝酒,”季景谦不无担忧,“你喝了多少啊?怎么都不带手机。”
“我没事,别担心。”季景川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块过去把垃圾丢了。
回来的路上,季景谦将手揣进兜里,吸着鼻子说:“今早姨妈一家来了,还问你去了哪儿,妈说你加班去了。”
季景川“嗯”一声,问:“走了吗?”
“走了。”季景谦心里头有一堆疑问,“妈怎么一点不惊讶你夜不归宿,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还有沈奕,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回我消息,你们是不是……”
他哥点头:“嗯,我跟他分手了。”
季景谦愣住,后半句“吵架了?”也就没说出口。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被妈妈发现了?”
围巾落在了老何车里,树枝上残留的雪化成水滴下来,恰好落在季景川后颈。季景川嘴唇动了一下,对上季景谦担忧的眼神。
“是老妈让你们分手的?她怎么这样,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什么时候发现的——”
季景川打断他:“跟妈没关系,是我自己提的。”
季景谦沉默了,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琢磨着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为什么?”
他哥平淡地理着袖口:“难道你觉得我能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
季景川回小楼拿了点东西就走了,实际上没什么要拿的,他好多东西都搬了出去,留在小楼的,不过是些以前的、但现在用不着的。
回来不过是想给严秋琴看看。
严秋琴没留人,随他去留,因为目的已经达到,年也过完,不用在家住,再住一起,不过徒增烦恼。
手机没电了,昨天沈奕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季景川自嘲似的笑了下,拎着外套走了。
季景谦从后面追上来,似想说点什么,但一直没开口。季景川回头:“怎么?”
他刚要开口,楼上传来严秋琴的声音:“小谦,回来。”
季景谦没忍住道:“妈!”
严秋琴说:“回来。”
季景谦气得跺了跺脚,回去之前说:“我过两天来找你。”
季景川说:“你找我干什么,来给我打扫卫生?”
季景谦看他哥一点不伤心的模样,没由来觉得一阵心酸,心中情绪复杂,他扭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季景川用身上最后剩的两百元大钞将油箱加满,跑遍了整个云山市。
说来好笑,云山市这么大,此刻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油箱将要见底,季景川终于给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弹出来。
季景川看也没看,一一删除。
他点进微信,找到和蒋林政的聊天框。
[JingC]:初四我一个人来。
处理完未读消息,季景川对着置顶聊天框许久没回神,最终他也没点开,右滑删除了对话框。
沈奕嘴毒,但心软,明明说好只是试试,却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一颗真心送到了他面前,难得而宝贵。
这样一个赤诚的人,值得有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被他拉入泥潭。
……
酒吧。
“稀客稀客,季大律师好久没约我们出来了,大伙都说你谈恋爱收了心,我说那怎么可能,你可是季景川,这不还跟以前一样嘛。”
陶路路勾着季景川胳膊,笑嘻嘻说:“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大学生没意思,还是我们这些朋友好吧?”
季景川抽身出来,淡笑着说:“出来喝酒别说废话。”
“急了你还。”陶路路说,“行啊,喝酒,怎么喝,喝多少?”
“看你们,我今天不能喝太多,刚从医院出来。”
陶路路说:“刚从医院出来就喝酒,看来你是真憋着了,怎么着,你那个小男友还是没能让你满意?”
按季景川平时的性子,算算时间,也该分手了。
一众人哈哈大笑,调侃着。
陶路路说:“对了,一会儿还要来个人,你认识,陈子霖。”
季景川听到这个名字表情都没怎么变一下:“你跟他很熟?”
“前两天刚认识,卫东介绍的。听说你之前拒绝了人家?”
当时在场人多,消息传到陶路路耳里并不意外。
陶路路摸出手机看了眼:“他马上就到了。”
季景川在群里发消息说喝酒时,陈子霖就在他旁边,不过因为有事要处理,才没跟着一块儿来。
陶路路收了手机,递给季景川一杯酒,说:“陈子霖条件挺好的,家里有钱长得也帅,最主要心态好,除了年纪小点儿没毛病,你以前不就喜欢这种玩得起的?说起来你大学生都能找,为什么不跟他试试?”
季景川接了酒象征性地抿了口,语气淡淡:“那时候跟大学生正谈着呢,出轨这种事儿,做不来。”
大家都是了解他的,虽然风流,但有原则,出轨劈腿这种事一概不用担心。
“那现在怎么着?分了?”
“肯定分了啊,没分也快分了,不然川儿能一个人来这边?”孙望说。
正这时,陈子霖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哥,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
他刚办完事回来,一身的寒气,上来就给了季景川一个大大的拥抱,要不是季景川躲得快,那嘴唇就这么落下来了。
季景川拧了下眉,很快又松开,忍着恶心推开他,说:“不要靠这么近。”
“瞧瞧我们川少,跟大学生谈了个恋爱后还拘谨起来了。”有人笑,“陈子霖,看看你喜欢了个什么样的人。”
陈子霖一屁股坐在季景川旁边,一脸‘你有意见’的表情:“老子喜欢谁关你鸟事?”
“我就喜欢季哥,怎么着,你嫉妒?”
“哎哟我嫉妒个什么呀我,我不过就是——”
“不嫉妒就闭嘴。”陈子霖恶狠狠说完,扭头换上一副乖乖表情,“季哥,我们能加个微信不,上次你走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来得及。”
季景川打断了他:“你喜欢我什么?”
陈子霖愣了:“呃。”
这个该怎么说,遇到这种情况,不都默认一夜情么,怎么还有人问喜欢什么的。
喜欢什么?脸?还是气质?
陈子霖回答不上来,因为觉得这些答案太肤浅了,没好意思说,又恼怒季景川故意给他难堪,想拒绝就直说呗!为什么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季景川最擅长察言观色,已经将他的心里想法看了个透彻。
他自嘲地笑了下,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是啊,那沈奕又喜欢他什么呢。
季景川好久没跟他们聚了,你叫一个,我叫一个,人立刻便多了起来,难为过年还能叫出来这么多人。
陈子霖被冷落,气得一直在喝酒。也不坐去别的地方,季景川干什么他干什么,别人跟他说什么都不感兴趣,眼神一直看着季景川。
酒喝到一半,孙望瞥见这一幕笑得不行:“你看这俩人,黏糊糊的。”
陈子霖脸一红:“我乐意!喝你的酒!”
季景川在沙发上坐着,闻言往旁边挪了挪,他很少喝酒,也很少参与玩游戏,只偶尔叫到他时会说说上两句。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群人。
头顶昏暗的灯光照下来,眼镜的阴影投在那抿直的嘴唇上,神色淡淡的。
“你说说你,”陶路路端着酒坐在他另一边,“叫大家伙出来又不说话,你攒的局,把场子热起来啊。”
季景川低头看着手机,陶路路想跟着看一眼,但季景川收得太快了,只模糊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还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头像。
他没见过这种,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季景川要去什么地方便没多想。
陶路路看着稀稀拉拉凑一块儿玩的人,托着腮:“搞点什么好呢……”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开门的动静挺大,屋里人都被他吸引注意。
季景川没回头,只原本散漫的坐姿绷起,收了手机。
“这谁啊。”
“不认识,季景川喊来的?”
“没听说过他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该不会是……”
陈子霖第一个反应过来:“是你!”
那天在会所,他看到季景川追着他出去。
沈奕手紧紧握在门把上,看清包厢里的情景后,反而冷静下来。他没有理任何人,眼神直直地落在人群中的季景川身上。
隔着人群,季景川和他对视,脸上的表情陌生又熟悉。
大概是因为他又跟着erro不打招呼找来了这里,不悦地皱了皱眉。
沈奕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理也不理看戏的众人,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拉起:“跟我出来。”
不等季景川说话,陈子霖陶路路等人先不干了,堵着去路:“哎——你要带人去哪儿?弟弟,你不知道我们是他朋友?就这么一声不坑地将人带走,把我们当什么了?”
“这里不是你这种小朋友随便闹的地方,懂不懂规矩?”
季景川松开了他的手,淡淡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是啊,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听得听不得的。”
沈奕只扭头又去拉他:“跟我走。”
季景川没说话。
接收到陈子霖眼神,陶路路立马站出来:“别走了,留下来一块儿喝呗,你就是季景川的小男友?听哥一句劝,别妄想管他,你越是在意越显得自己像个小丑。”
陈子霖冷笑一声:“说错了陶哥,他们已经分手了,季哥早就跟他没关系了。”
“是啊,怎么把这茬忘了,哈哈哈哈哈。”
沈奕冷冷地甩过去一个眼神。
孙望等人当即闭上嘴。
陈子霖被季景川又一次拒绝心里本就不高兴,他本来打算借着酒劲发生点什么,见沈奕又来搅局,气不打一处来。
他给陶路路使眼色,后者秒懂。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来啊兄弟们,上酒!”
不等季景川出声阻止,这群人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酒摆好了,满满三排。
陈子霖嘲讽地说:“我们都是季哥喊出来的,想带人走可以,把这酒喝了。”
季景川终于皱了眉,这些人喝的都是什么酒他再清楚不过。
“沈奕,你走吧。”他说。
沈奕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人一阵心悸。季景川移开视线,逼着自己不要多想,嗓音冷淡道:“这种地方,你不该来。”
沈奕问:“你跟不跟我走?”
季景川没看他,也没说话。
沈奕点了点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来不及阻止,他喝酒的动作迅速而不曾停留,到后面甚至是两杯一起灌。
酒液几乎没在口腔内停留,直直地落入胃里,喝得喉咙火烧、眼圈泛红。
陶路路孙望等人都被他这不要命的喝法吓住了,陈子霖更是表情难看,咬着牙,拳头握得死紧。
季景川一把抢过酒杯,后背惊出冷汗:“你疯了!?”
见他还要继续,季景川干脆抓起他的手,低声吼道:“别喝了!”
沈奕冷硬地挣掉,回头对众人露出一个挑衅又嘲讽的表情,弯腰去拿酒,看得季景川脑仁一阵疼,顾不得那么多,走过去将人按在怀里,“别喝了!你他妈也想进医院?你——”
剩下的话季景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沈奕抬头时眼眶立刻便红了。
光线太暗,沈奕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季景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陶路路终于意识到玩过头了,慌张解释:“川儿你听我解释,就是玩玩而已,不是故意的……”
“够了。”季景川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今晚这一出本来就是他安排的,如此事情发展成这样,最应该怪的,其实是他自己。
简直是……自作自受。
季景川没再说什么,抓着沈奕出去了。
**
季景川将人弄进车里,摸出手机叫代驾。
沈奕坐在后座,弓着背,手肘撑在腿上,垂着头,满身都是酒味。那几下喝得又急又凶,酒又烈,虽然及时阻止,估摸着仍旧没那么好受。
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实际上沈奕表现出来的,也不是多好受。
从没见过沈奕这样,季景川有点担心他的状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苦涩地闭上。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靠在车外。
一时无话。
雪不停下,没站一会儿季景川已经冻得手脚冰凉。
他摸出手机,看到代驾正在赶来的路上,退出软件,又点开别的,一个个点开,一个个退出,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车里,沈奕沙哑地开口:“故意引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昨天一天都联系不上,定位也一直没动过,结果一有变化就是在酒吧,分明就是算准了他今天会回来找他,故意给前台留了信息,让他能顺利找到包厢。
季景川背对着,不知道沈奕现在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雪花飞舞:“那你看懂了吗。”
“看懂什么?”
“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样才算一路人?”
镜片上落了许多雪,季景川闭上了眼,“今晚你看到的,就是认识你之前我的日常。我季景川风流成性,薄情寡义,还喜新厌旧。跟我在一起,就是要做好突然分手的准备。”
“我不信谁能跟谁在一起一辈子,只知道好聚好散。沈奕,我这么说,你懂吗。”
“你说试试就试试?你说分手就分手?还问我懂不懂,”沈奕呵一声:“季景川,你把我当什么了?”
上一次争执,沈奕也曾这么问过。那时,他不屑也厌恶解释,只是有些话今晚再不开口,怕以后再没了机会。
“我没有把你当玩具。”
他听见沈奕嘲讽地笑了声:“季景川,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季景川沉默了很久说:“抱歉。”
……
季景川原本想将沈奕送回家,但沈奕说他今天一个人回来的,屋里没人。季景川怕放他一个人出问题,还是将人带了回去。
沈奕醉了,意识不太清醒。在车里就开始犯晕,胃难受得厉害,心口也疼,疼得抽气。
他像个竖起刺的动物,排斥任何人接近。
他有心再说点什么,但脑袋浑噩,稍微思考就恶心得想吐。
迷迷糊糊中,有谁拉着他的手,接着便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这个怀抱很短暂,短到来不及回味,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连一点体温都无。
……
第二天,沈奕醒来,头疼、胃疼一股脑传来。
雪停了,阳光透进来,房间里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却空无一人。
果然是梦。
沈奕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季景川真的跟他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