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川曾经设想过和沈奕分手的场景, 无非是时间一长,他们中的某个人厌倦,想要退出。
他知道沈奕以前不喜欢男生, 和他在一起, 或许因为新鲜,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撩拨。
他很清楚, 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容易上头, 觉得年轻就是玩乐的资本。
三十年人生, 季景川恣意、自信、风光无限, 从没怕过什么。那晚其实严秋琴并未过多责怪他,只是平静、理智地将事实剖析, 将那些他曾思考过、但却避之不及的东西摆到明处,让他避无可避。
他是无所谓, 混命一条, 得过且过。但沈奕不同, 他是被他硬生生、不讲道理拉进来的。
可22岁,大好的年纪,璀璨的人生刚刚准备起步。
趁着还没陷入太深, 不如早点回头。
季景川坐在前往南京的飞机上, 手机没信号,舱内很安静。他一个人思考了很多, 下飞机时, 竟觉恍若隔世。
南京机场跟以前大不同,上次来还是大学。
是了, 没有什么东西会在原地一辈子。
都在被拖着往前走。
等沈奕自己走出来就好了。
*
出了航站楼,蒋林政早已等在出口:“差点儿我就去T1了,幸好问了你一下。”
蒋林政看他身旁, “真一个人来的?”
季景川扶了下眼镜,有点无语:“吃个席而已,又不是旅游,难道蒋老师家里连基本的洗漱用品都不提供吗?”
其实是昨天照顾了沈奕一晚上,那小子喝醉了黏人,手一直抓着不松,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洗个澡,不然都赶不上飞机。
他回答得太坦然,蒋林政忍不住顺着话说:“有是有,只是你什么时候出门这么随便了。”
以前他带着季景川出差,酒店的东西这人一概不用。
“但你这换洗衣服不会也要穿我的吧?”
“没伴郎服?”
蒋林政无言半晌:“……你牛。”
“不对,我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差点被你给带偏了。”蒋林政带着他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说:“沈奕真不来了?昨天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季景川问:“你什么时候发的?”
“晚上八九点吧,那时候我才看到你消息。”
那个时候沈奕已经睡了过去,季景川点了点头,说:“他不会回你了。”
蒋林政:“什么意思?”
“我跟他分手了。”
季景川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却一句多的话都没再说。
“你……”蒋林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之后才问:“这次是什么原因?”
“没什么原因。”季景川垂着眼,说:“我的问题。”
“是我提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提的。”
那沈奕像是会主动提的样子?
再细节的原因,季景川说什么也不愿多说,蒋林政就是再想问也没办法,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他叹口气,脑海里闪过沈奕那晚在树下,安静听他讲的模样,忍不住说:“季景川,你是真心狠呐。”
季景川不躲不避,应下这话:“嗯。”
不到晚上,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季景川分手了,从陶路路那儿传出的消息,有陈子霖从中作梗,大家都觉得是沈奕太粘人,季景川受不了才跟人分手的。
关于他们两人的事儿,说什么的都有。
庄柯原看着群里那些消息,问:“你就任他们这么造谣?”
季景川看着手里的牌,漫不经心道:“不然能怎么办呢,我出面骂他们一顿,谣言就能停止了?”
庄柯原说:“那也不能任由这些人诋毁沈奕吧,这群王八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毒得跟什么似的。”
季景川没再理他,懒懒开口:“两张K,我赢了。”
庄柯原看他那样,无语摇头。
就装吧。
……
沈奕开车回去接元璇她们。
院子里,姥爷将一样又一样东西搬上车,秦瑾和秦语嫣两姐妹在旁边劝:“爸,您别拿了,留着和妈吃。”
“家里多的是,我和你妈什么时候才能吃完,想吃再去弄就是了,这些本来就是给你们做的,城里的东西哪有自家弄的好,赶紧拿着。”
两人拗不过,便只好帮忙。
今天天气好,沈奕脱了外套活动筋骨,帮姥爷把木桌搬到院子里,又简单地搭了把伞立在旁边。
正做着,姥姥拎着一袋东西过来:“小奕,你那个律师朋友太客气了,竟然趁着我和你姥爷不注意丢下红包就跑了,这是给他的东西,一点心意,你帮姥姥捎给他。”
沈奕动作没停:“您放那儿吧。”
“你要不别干了,晚点我找你刘叔来弄,马上都要走了,快来跟姥姥说会儿话。”
沈奕站了起来,把伞一收。姥姥把东西交到他手里,“之后放了假,没事的话就回来陪姥姥,记得常给姥姥打电话。”
“好。”
姥姥拉着他的手:“你那个朋友,下次也可以一起带来。”
沈奕手被握着,眼睫垂着,问:“您很喜欢他?”
姥姥笑着说:“他是个好孩子,又是我外孙的朋友,姥姥为什么不喜欢?”
沈奕点了点头,看着姥姥慈祥和蔼的表情,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他不会再来了”。
回去的路上稍微有点堵车,元璇坐在副驾玩游戏,因为路况迟迟没什么进展,有点暴躁,游戏一输,火气就上来了:“我真服了,哪个王八蛋做的游戏,让不让人过关了!我堆了半小时呢!!”
秦语嫣关心道:“璇璇,你玩的什么游戏呀,跟小姨说说。”
“没什么,就最近比较火的那个。”元璇说了个名字,不服气地开始新一局,咬牙切齿道:“听说创始人是个大学生——现在大学生都怎么回事,网上不是都说什么清澈的愚蠢吗。”
听她骂得这样认真,秦瑾没忍住问:“你弟没告诉你?”
“告诉我啥。”
“这个游戏,就是你弟弟开发的。”
元璇:“???”
“沈奕??他??”元璇立刻扭头看向开车的男生,惊得嗓子都劈了,“这游戏你做的??”
听她骂了一路,沈奕早已不爽,冷笑一声,“是我做的,你想怎样?”
元璇说:“赶紧把代码给我改了,能不能弄简单点!”
“不能。”
“你——”
“够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秦瑾不悦道:“别打扰你弟开车。”
元璇不服:“谁打扰他了。”
“原来那个游戏是小奕你弄的呀,我儿子真厉害。”
秦语嫣说完就比了个两个大拇指。
她朋友圈也有不少人在玩,知道这个游戏最近比较火,一听说是沈奕自己开发的,满是骄傲与自豪。
“这是好事儿,回去得庆祝一下。”
秦瑾点头:“是该庆祝。”
闹归闹,但知道这是沈奕自己做出来的成绩,元璇还是为他感到开心:“那去我店里吧,正好今天开张。”
“好啊,小姨还没去过呢。”秦语嫣说着说着就开始感叹:“真好,孩子们都长大了。”
“天呐小姨,你怎么还哭上了。”元璇听着声音不对,一扭头就看到她小姨泪眼朦胧的模样,不由咋舌。
太夸张了吧。
沈奕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妈。”
“我这是喜极而泣。”
刚离开自己父母,又看到自己儿子变得如此优秀,不由得想到了好多好多,想到了她小时候,想到了沈奕小时候,又想起了刚才离开时父母不舍的眼神,一下有点感性了。
秦语嫣自己也觉得在两个小辈面前流泪臊得慌,忙擦了眼泪:“你们都是好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小姨替你们高兴。”
秦瑾淡淡笑了下:“然后你就感动得哭了?”
秦语嫣嗔怪地递过去一个眼神:“你怎么也取笑我,两个小的不懂,难道你还不懂么?”
“不说这个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必须得好好庆祝,吃完饭再去看个电影。对了小奕,”秦语嫣问:“要不要叫上你对象?妈妈还没见过她呢。”
元璇心说这可不好见,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竖起耳朵想听沈奕怎么说。
沈奕觉得真是绝了。
以前不见得谁提过一次,怎么一分手,所有人都在他跟前提季景川。
“来不了。”沈奕说:“已经分手了。”
……
蒋林政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在外打拼多年认识的人不少,甚至京市那几个有名的律师专门坐了飞机过来。
何妍坐在来宾席里,蒋林政一出场,她就高呼好帅,引得蒋林政往她这儿看了好几眼。
之后到了敬酒环节,更是一点藏不住,仗着今天蒋林政不好说她,开玩笑说:“蒋总新婚快乐,您看那个KPI能不能降点?”
蒋林政举着酒杯说,哈哈笑道:“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何妍跟几个律师就嘿嘿笑。
“跟我说没用,得跟你们季律说去。有他这个工作狂魔在,你们要不想被甩下太多,还是努努力的好。”
季景川一挑眉:“扯我身上干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梳成了背头,衬得身材修长,举着酒杯的手腕上戴着一款低调奢华的表,单手插着兜。
何妍关注点立刻跑偏了:“季老师你穿这身儿伴郎服也太帅了,等你结婚那天,不得帅到天上有地下无。”
季景川笑:“快别说了,待会儿蒋总该不高兴了。”
蒋林政立刻正色:“我是那种人吗,本人也是有点姿色的好不好。”
好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蒋林政不说养尊处优,气质还是拿捏的,尤其是今天结婚,喜气环绕,是帅的。
“哎呀都帅都帅,蒋总您还有新娘、伴郎伴娘,都帅都美!”
“来来来,喝喝喝!”
“祝蒋总新!婚!快!乐!干杯!”
……
婚礼结束,季景川换完衣服出来,蒋林政还在招呼客人,见他过来,说:“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
“那行吧。”蒋林政也不留他,叫来新婚妻子和他道别:“回去再聚,庄柯原他们待会儿也要走,你跟他们一块儿?”
季景川理着袖口:“他不是还要跟宋城玩一天再回去么。”
“明天才回?可他跟我说一会儿就走。”蒋林政皱眉:“这小子耍我?”
不玩就不玩吧,又不强求。
季景川“啊”了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蒋林政无语:“能再敷衍一点么?”
“新婚快乐,我走了。”季景川拍了拍他的肩,看向一边婉约的妇人,颔首打了招呼:“嫂子,走了。”
“慢走,路上小心。”
季景川摆手示意他们止步不用送。
回了云山,天色已暗。
打车回家的路上,季景川全程闭着眼。
一下从蒋林政结婚的喜悦中脱出,回到熟悉的城市,他就想起临走前沈奕闭着眼,满脸苍白地躺在他床上的模样。
男生那样不好受,心气也高,想来是不愿就此罢休的。或许此刻,还在家里等着要说法。季景川自己也知道,他给出的分手理由并不太能拿出手。
其实这些天时不时就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沈奕,问沈奕会不会挽回。
他既希望沈奕留下来等他,又希望不要。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季景川抬腿下车,小区门口到家的那一段路再熟悉不过,周围的景物和走前没什么两样。
他一步步走在熟悉的路上。
花了10分钟,终于到家。
手碰上门把手,解锁成功,季景川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而后推开门。
季景川睁开了眼。
屋里属于沈奕的东西已经全部不在。
明明没多少东西,但房里却空旷了许多。
季景川在门口愣神了好久,才慢慢弯下腰,头几乎低到地上。
迟来的疲惫席卷了他。
心中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早就知道的。
那个当初被他一眼看中的沈奕,是不会放下尊严回头来求他的。
……
正月初七,雪终于停了,大部分人复工,整个城市再次忙碌起来,生活全部回到正轨。
大概是开工第一天,咖啡店人比往日多,季景川热出了点汗。
他解开大衣扣子,点了杯冰咖啡。
习惯性拍照,拍完却愣住了。
那天身旁来来去去很多人,季景川点开相册,看到了之前保存的沈奕和香香的照片。
手在“删除”键上犹豫两秒,最终还是狠心删除。
生命漫长,沈奕不过是其中轻描淡写的一笔。
人生不止情爱。
那些陈弊的、喜悦的、难过的,全都会随着时间尘封。
季景川端着咖啡,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抬脚迈入熙攘的人流。
如此,新的一年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