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兴怀:“……”
谁过世了?
而且他在村里的辈分有这么大吗?
——因为跪门报丧往往是逝者的后人跪到长辈门前为逝者报丧。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至少五十岁了,可是他的父亲死了,却来给他报丧。
等等。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牧兴怀脑海中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中年男人扶起来,一边转头看向向元明。
向元明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是徐老爷子过世了。
牧兴怀直接就沉默了。
虽然他早就诊断出徐老爷子死期将至,但他真没想到徐老爷子会走的这么快。
只见中年男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我爸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走的,当时我们一家人都坐在客厅里聊天打牌,他老人家突然就没了生息……”
“虽然我们都不相信牧小大夫您的诊断,但是昨天我爸回到家之后,还是让我们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还把我们家能叫回来的人都叫了回来。”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把想见的人都见了,享受到了最后的天伦之乐……”
这是大恩。
所以他才会过来给牧兴怀这个小辈报丧。
对此,牧兴怀也只能说上一句:“节哀。”
中年男人还要去其他长辈家里报丧,所以说完之后,他就和那位老爷子一起又离开了。
而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吴翰林就找上了门来。
“兴怀,你昨天给那位徐家老爷子看病的时候,真的说过他马上就要过世了的话?”
牧兴怀:“……你也知道了?”
吴翰林:“刘婶子的姐夫的表哥跟徐家有亲,刘婶子那个大嗓门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这会儿不只是我,整个北定村和李家村差不多都知道了。”
牧兴怀:“……”
只能说不愧是刘婶子。
吴翰林的声音更高了:“你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牧兴怀点了点头。
“牛逼啊兄弟。”
吴翰林两眼直接就放起了光:“你这手哪里是搭在徐老爷子的手腕上了?你这手分明是搭在阎王爷的肩膀上了啊?”
“——你都能和阎王爷一样,断人生死了。”
牧兴怀:“……”
他能说没那么夸张吗?
因为只要是个基本功扎实的中医,其实都能做到这一点。
吴翰林却还在继续:“你知道你这一手一出,现在村里的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有人说你肯定长了两个脑子,要不然就算你从小就跟着牧老爷子学医,也不可能才二十多岁就这么厉害。”
“也有人说,你十有八九是传说中的医圣后裔,然后你在给你家老宅做大扫除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找到了医圣传下来的戒指,又在擦窗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手给划破了,最后血液阴差阳错滴到了那枚传承之戒上,开启了传承之戒,从而获得了里面的医圣传承……”
牧兴怀:“……”
他们的抖音还真是一点都没白刷啊!
只有一点。
那就是他们都这么与时俱进了,格局就不能再大一点吗?
所以牧兴怀只说道:“他们还真就猜对了,我能有现在的医术,确实是因为获得了医圣传承。”
“但是有没有可能,我获得的不是一份医圣传承,而是五份?”
吴翰林:“……”
“好的,我一会儿就去纠正他们。”
显然,他只以为牧兴怀也是在跟他开玩笑。
只是牧兴怀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几乎每一个过来找他看病的病人,都会提起这件事情。
……
“牧小大夫,你们家竟然是医圣后裔?”
“牧医生,听说你在地府里也有关系?”
“牧医生,你不会真的跟阎王爷是结拜兄弟吧?”
牧兴怀一开始还会跟他们打趣几句或者解释清楚,后来再听到这样的话,他也有点烦了,干脆就只回道:“没错,不过这件事情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了。”
结果就是,星期六这天晚上,他刚把最近这几天接诊的病人的医案写好,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他下楼一看,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只见她气喘吁吁道:“牧大师,我小孙女好像是撞邪了,您能去给我小孙女看看吗?”
牧兴怀:“……”
牧兴怀:“…………”
牧兴怀:“………………”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人就已经被老太太拉上了一辆三轮车。
“……等等,等等。”
牧兴怀忙不迭说道:“我的医疗箱还没拿呢。”
“对对对。”
老太太这才松开了他的手。
拿上医疗箱,坐上老太太家的三轮车,半个小时后,牧兴怀就来到了老太太家里。
老太太:“我小孙女是半个月前出的事。”
“那个时候她刚去她小姑家里玩了一个多星期,回来之后,她就不怎么吃饭了。”
“因为她回来之后不止一次说我做的菜没有她小姑做的菜好吃,所以我们都以为,她不吃饭,都是为了逼我们再送她去她小姑家里玩。”
“再加上她本身有点胖,我们都觉得她少吃点反而是件好事,所以我们当时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她就突然发起了烧,最高的时候甚至烧到了三十九度五,更没想到的是,她的体温还没降下去,她的肚子又痛了起来,而且就在今天早上,她的眼睛突然变黄了——”
正常人的眼睛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黄色?
“这不是撞邪了还能是什么?”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家老伴拿着手机冲了进来:“问清楚了,小宝她小姑说,小宝在她家玩的那几天,经常跟邻居家的几个小孩一起去后山摘八月炸吃,其中有两株八月炸长在了一座老坟上,有些果子长得高,他们摘不到,就踩着人家的墓碑去摘……”
老太太的眼睛都红了:“错不了了,小宝她就是撞邪了。”
说完,她连忙转头看向牧兴怀:“牧大师,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宝,她今年才七岁啊……”
可是她身后哪里还有牧兴怀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牧兴怀已经坐到了床前。
牧兴怀本来是想先给小女孩把个脉的,结果刚一碰到小女孩的手腕,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烫?
他当下又伸手摸向小女孩的额头,然后……就先摸到了一张黄符。
牧兴怀:“……”
他这才发现小女孩的额头上竟然贴着一张黄符。
再看她床头,竟然还摆着五六座神像。
他当即就要撕掉那张黄符。
老太太下意识伸手拦住他:“牧大师,不能撕啊,小宝身体里的邪气,现在可全靠这张黄符镇压着……”
这张黄符可是她当初花了五百块钱从市里的青松观请回来的。
结果不等她把话说完,床上的小女孩的身体就突然抽搐了起来,她的嘴唇更是瞬间变成了紫色,而且很快,一股股白沫就从她的嘴巴里冒了出来。
老太太一家什么时候看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瞬间就红了眼:“小宝?”
高热惊厥!
牧兴怀脑中则是瞬间就闪过这四个字。
他当即推开老太太,打开医疗箱,取出里面的酒精棉球还有针灸针,然后他一把扯掉紧紧贴在小女孩额头上的符纸,扔到了地上。
“倒一杯水过来。”
老太太一家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倒水,倒水……”
也就是这么两句话的功夫,牧兴怀已经掰开小女孩的嘴巴,把她嘴巴里的异物全部清理干净了。
然后他抓起一把酒精棉球,快速涂抹小女孩的额头、颈部、腋窝、腹股沟……
再然后,他拆开那盒针灸针,就在小女孩身上扎了起来。
仅仅只是两分钟后,小女孩就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牧兴怀:“水呢?”
老太太忙不迭地把手里捧着的水杯递给了他。
牧兴怀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一盒布洛芬,扣出一粒来,给小女孩喂了下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当即问道:“牧大师,我们家小宝是不是好了?”
牧兴怀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话,而是再次坐到了床前,给小女孩把起了脉。
难道她们家小宝还没好?
老太太顿时就急了:“牧大师,难道连你也奈何不了那个老鬼吗?”
牧兴怀:“……”
有点想骂人,可偏偏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她家里人的面骂她好像不太好。
所以他也只能好声好气的说道:“老太太,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牛鬼蛇神,你小孙女也根本就不是中邪?”
老太太有点懵:“这,这怎么可能?”
“那小宝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难道不是那个老鬼没忍住,对小宝下手了吗?
牧兴怀:“高热惊厥没听说过吗?就是孩子烧得太久,神经系统扛不住了。”
“我告诉你,虽然大多数高热惊厥会在几分钟内自行停止,不会给病人造成长期危害,但也有病人因为治疗不及时,导致脑损伤,甚至丢了性命。”
老太太心口顿时就又是一紧。
不过想到小宝已经救了回来,她又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难以相信牧兴怀的话。
虽然牧兴怀刚才确实是用医学手段,而不是用跳大神的方法把小宝救回来的。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小宝也没发烧啊,那她为什么会吃不下饭?”
牧兴怀:“那是因为她身体里长蛔虫了。”
“蛔虫会寄生在肠道里,跟人体争夺营养物质,人体无法获得足够的营养,就会影响到食欲调节中枢,让人感觉不到饥饿感。”①
被蛔虫寄生了?
就这么简单?
老太太:“……那,那她的眼睛突然变黄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牧兴怀:“那是因为蛔虫已经钻进了她的胆道,造成了胆道梗阻,使得胆汁没有办法顺利流入肠道,进而引起了发热和黄疸。”
“黄疸会导致眼睛发黄。”
一边说着,他一边掏出手机,搜索出了几张黄疸病人眼睛发黄的图片,递到了她面前。
老太太看了看床上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牧兴怀手机里的那些图片,彻底懵了。
牧兴怀给出最终结论:“所以你小孙女不是要驱邪,只是要驱虫。”
老太太:“这这这……”
显然,这会儿她的世界观已经碎成了碎片了。
牧兴怀没再管她,随后他就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一盒驱虫药,给小女孩喂了一粒。
而后他又拿起针灸针,在小女孩的身上扎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小女孩顺利退了烧。
但是牧兴怀并没有直接离开,以防小女孩的病情恶化,他在小女孩的床前守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小女孩就醒了。
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很沙哑,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了:“奶奶,肚子痛,要大便。”
“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上厕所。”
老太太连忙走过去,抱起她去了厕所。
结果仅仅只是半分钟后,老太太的惊叫声就从后院传了过来:“什么东西?”
“什么?”
她家的人瞬间就越过牧兴怀,冲了过去。
但是下一秒,他们就又全都没了声音。
“怎么了?”
直到牧兴怀也赶到了。
老太太这才又有了动静。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显得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小宝她,她好像拉出了一堆虫子……”
牧兴怀:“……”
还好老太太一家把厕所堵了个严严实实,所以他没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这下子,老太太算是彻底信服了。
但是在老太太他们把他送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牧兴怀还是忍不住又劝了几句:“老太太,以前的人是不懂科学,才会相信牛鬼蛇神那一套,所以以前天上但凡多打几道雷,他们都觉得是要遭天谴了。”
“可是现在都是2025年了,随便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未来半个月的天气预报了,你们怎么还信奉这些封建迷信呢?”
“退一万步,你们家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拜的那些神像,请回来的那些符篆,要是真的有用,小宝就不会生这样的病了。”
“还好你们昨天找的是我,但凡你们昨天真的去找了个道婆神汉回去,就算小宝的高热惊厥自行缓解了,可她真正的病因是蛔虫病,哪怕只是耽搁个两三天,这病都有可能引起胰腺炎,肝脓肿,胆道感染之类的并发症,要是再严重一点,引起败血症,小宝这辈子说不定就交代在你们手里了。”
听到这里,老太太也心有余悸。
她没有听说过胰腺炎,肝脓肿这些病,但她还真就知道败血症。
因为她的一个表哥就是死在这个病上,他当年才不到三十岁呢。
所以她咬着牙说道:“你放心,牧小大夫,以后我们家再有人生病,我们肯定第一时间把他送去医院,不会再迷信这些歪门邪道了。”
牧兴怀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他转身打开院门,让门外等着的病人都进了门。
而后他就说道:“哪位最早到的?”
一个年轻女人当即应道:“我,我最早到的。”
牧兴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你哪里不舒服?”
年轻女人:“额,我身体没有不舒服,出事的是我奶奶,她说她撞鬼了,所以我想请你给她驱鬼。”
牧兴怀:“……”
“刚才我在门口跟那位老太太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年轻女人:“我听见了。”
“而且我其实也根本就不信这些。”
牧兴怀:“……那你还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