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武致萱激动的说道:“那你今天见到陈老的时候,为什么不跟陈老说呢?”
窦文彬喃喃说道:“我想着,虽然兴怀的医术很不错,但是他跟陈老相比,肯定还是隔着好几个层次的。”
“所以我就觉得,他认为陈老给玥玥制定的治疗方案有问题,说不定只是因为他没有看懂陈老开的那些药方的深意。”
“而且陈老是什么人?那一堆头衔,比我全家人的名字加起来都长,多少达官显贵挥舞着钞票都不一定能请到他老人家,他这一次能收治玥玥,完全是看在魏老太太和魏主任的面子上。”
“你说我这个时候要是拿着兴怀提出的那个问题,去质问陈老,万一他不高兴了怎么办?”
“所以我当时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看来,牧兴怀的医术显然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哪怕他依旧不能跟陈老相提并论,但肯定也不会跟陈老相差太多就是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既然敢说陈老的治疗方案存在问题,那就有很大的几率是真的了。
“你,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但是武致萱也知道,现在不是责怪窦文彬的时候:“我们现在就去找陈老……不对,陈老现在说不定都已经睡了……”
她连忙拿出手机,找到桐济堂的微信公众号,点开了桐济堂的挂号系统:“还好,还好陈老明天上午,还是会在桐济堂坐诊,等明天他去内科查房的时候,我们再去找他。”
窦文彬:“好。”
所以这一天晚上,两人理所当然的都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来到了桐济堂内科病房。
果不其然,八点一到,陈老就带着内科的医生们过来查房了。
虽然窦文彬两人心里急得不行,但他们也知道,不能干扰到陈老他们的正常工作,所以他们一直等到一个小时后,陈老等人查完房,跟其他的医生分开之后,他们才冲了上去。
“陈老您好,我是窦文斌,玥玥的爸爸,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耽误您两分钟的时间?”
陈老当然还记得他们,所以他直接停下了脚步:“你们好。”
一旁的唐波峻见状,便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是陈老的关门弟子。
窦文彬:“是这样,陈老,我有个朋友,也是中医,他看了您给玥玥制定的治疗方案之后,觉得那份治疗方案好像有点小问题……”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里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牧兴怀在微信上已经跟他详细的解释过那个问题了,所以他把牧兴怀的话全都抄写了下来。
“我的那个朋友说,您制定的那份治疗方案堪称完美。”
“玥玥是典型的心脾两虚型脑瘫,
她的症状包括动作迟缓,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困难,伴随症状主要有食欲不振,流涎,睡眠不安。”
“所以您给他制定的那份治疗方案里包括中药加康复训练,针灸加作业疗法,推拿加营养支持,不仅环环相扣,更是汇集了中西医在治疗少儿脑瘫这一疾病上所有的长处。”
“但他认为,在您的那份治疗方案中,主药中所使用的人参、黄芪、党参、夜交藤、合欢皮等九味药材,全都有营养神经的功效,可是除此之外,您还使用了神经节苷脂这一西医上的神经营养剂,您使用的营养神经的药物是不是太多了?它们很有可能会影响到玥玥的肝肾功能……”
听见这话,唐波峻的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家属,把病人送进了医院,却不信任主治医生,拿着主治医生开的药方,就到处去找其他的医生咨询,一旦其他的医生给出了不同的意见,就立马跑到主治医生面前,去质问主治医生。
像是这样的事情,光是今年,他就已经遇到了不下二十几起了。
所以不等窦文彬把话说完,他就直接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那本笔记本:“好的,我们知道了。”
“关于这个问题,陈老稍后会抽出时间来好好研究的……但是陈老现在还有事情,就先不跟你们聊了。”
陈老也说道:“我昨天去看过玥玥了,玥玥现在的情况还不错,你们不要担心。”
既然陈老都已经这么说了,即便窦文彬两人心里再着急,也只能说道:“那就麻烦陈老了。”
“陈老您慢走。”
随后陈老就直接去了诊室。
而诊室外,已经有十几个病人在等着他了。
等到陈老入座之后,唐波峻第一时间在叫号机上按了一下。
“一号病人谷兴德请到一号诊室就诊。”
“你是哪里不舒服?”
“在其他医院做过检查吗?检查单拿过来给我看看。”
“你的问题不大,吃上半个月的药,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
……
就这样,陈老一口气看完了七八个病人。
在等待下一个病人进来的间隙,唐波峻拿过陈老的水杯,拧开之后递给了他:“师父。”
陈老接过水杯,一连喝了四五口。
没过多久,下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这是一个患有三叉神经痛的病人。
这样的病人,陈老少说也治好了两三百个了,所以在仔细的询问了一遍病人的病情之后,他就开起了方子。
当然是他口述,唐波峻记录。
但是当他说到黄芪、党参、白术这些能够营养神经的药材的名字的时候,他的思绪还是忍不住分散了一下。
他想到了窦文彬说的话。
窦文彬说:“……您使用的营养神经的药物是不是太多了?它们会不会影响玥玥的肝肾功能……”
事实上,在给玥玥制定治疗方案的时候,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他最终的结论是,使用超剂量的营养神经的药物,应该不会对玥玥的肝肾功能造成影响。
首先,玥玥的主要病因是先天不足,她对药物的吸收效率本来就比普通人要低,所以必须要使用超剂量的药物,才能达到预设的治疗效果。
其次,此前他收治的那三名同类型的少儿脑瘫患者,同样是使用了超剂量的营养神经的药物,其中两名痊愈了,剩下的一名虽然没有痊愈,但相关症状也有了很大的改善,从他们的复诊情况来看,他们的肝肾功能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唐波峻这边,因为一直没能等来陈老下一步的指令,所以他忍不住提醒道:“师父。”
陈老这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转头看向唐波峻面前的电脑,将上面已经开好的药材快速过了一遍之后,就继续说了起来。
因为今天又有十几个加号病人,所以等到陈老把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的事情。
这个时候,食堂都已经关门了。
唐波峻当即站起身:“师父,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陈老:“你去外面随便给我打包一份快餐回来就行了。”
“对了,刚才玥玥爸爸给你的那个笔记本呢?拿过来我看看。”
唐波峻:“什么?”
就这样,五分钟后,回到办公室里的陈老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当时在住院部外,窦文彬的话何止是没有说完,他甚至只是说了个开头——
在这本笔记本里,窦文彬口中的那位中医朋友,详细地解释了一遍,他为什么会认为,他开具的药方,很有可能会对玥玥肝肾功能造成影响。
第一,儿童的肝肾本来就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代谢和排泄能力较弱。
第二,玥玥有食欲不振的症状,这就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她势必不能摄入足够的营养,那么她的肝脏解毒能力就势必会降低。
第三,玥玥此前已经在市第一医院治疗了三个月,从第一医院给她开具的药方来看,在这期间,她已经使用了大量的胞磷胆碱以及其他神经营养剂。
而根据他制定的这份治疗方案,至少还需要再持续用药三个月,然后才能结合治疗效果逐步减轻药量。
也就是说,到时候,玥玥实际使用超剂量神经营养剂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六个月。
而且万一三个月后,玥玥的治疗效果没有达到预期,那就意味着她还要继续使用超剂量的神经营养剂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她的肝肾功能势必就会受到影响。
而后他给出了两份医案,在这两份医案中,两名少儿脑瘫患者只用了超剂量的营养神经的中药之后,脑瘫虽然都好了,但是却又都患上了肝炎。
因为他们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差,所以他们一个直到一年半后才完全治愈,另一个甚至直到三年后才完全治愈。
而且其中一名少儿脑瘫患者甚至还没有食欲不振的症状。
简而言之,现在的情况是,他认为他制定的那份治疗方案,危害到玥玥的肝肾功能的可能性很低。
他有从医六十多年的经验,以及三个成功的案例支持他的结论。
窦文彬的这位中医朋友认为,那份治疗方案危害到玥玥的肝肾功能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三十五。
他也有他的经验,以及这两份医案支持他的结论。
在他们都有着充分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结论是对的的情况下,他们就算是争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争出一个结果。
但是没关系。
因为在笔记本的最后,窦文彬的这位中医朋友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他调整了一下他开的中药药方,削减了党参和白术的用量,增加了几味护肝利胆,清热解毒的药。
陈老将他修改后的药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后,他拿起笔将那张药方抄写了下来,然后就又在这张药方的基础上修改了起来。
于是当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窦文彬夫妇就突然接到了桐济堂打来的电话。
“什么?陈老要见我们?他想要跟我们商量一下玥玥的治疗方案的事情?”
于是窦文彬夫妇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桐济堂。
等到他们落座之后,陈老直接站起身来,给他们鞠了一躬。
窦文彬夫妇连忙站起身来:“陈老,您这是做什么?”
陈老说道:“我得跟你们道一声歉,你们那么信任我,可是我却因为医术有限,没能给玥玥提供最好的治疗。”
窦文彬夫妇全都愣住了。
陈老看着窦文彬:“虽然我依旧不认可你的那位中医朋友的观点,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修改,让我的这份治疗方案更加完善了。”
窦文彬夫妇彻底懵了。
陈老随后就将面前的一份文件夹递了过去:“所以我又将这份治疗方案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你们可以看一下,也可以拍下来,发给你的那位中医朋友看看。”
“我敢保证,这份治疗方案绝对不会对玥玥的肝肾功能造成损伤。”
窦文彬下意识接过那份文件,翻看了起来。
“对了。”
陈老又问道:“还不知道你的那位中医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窦文彬:“牧兴怀,岳川县北定村牧氏中医诊所的牧兴怀。”
听见这话,陈老也愣了一下。
岳川县北定村牧氏中医诊所?
“是他啊!”
最后,窦文彬夫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桐济堂。
所以回到出租屋之后,窦文彬就第一时间把拍下来的那份新的治疗方案的照片给牧兴怀发了过去,然后他就拨通了牧兴怀的电话。
“兴怀,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你是对的,陈老真的把治疗方案给改了。”
“那可是陈老啊!”
“不仅如此,他还说要给我们减免三分之一的医药费。”
“兴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你等着,等玥玥好了之后,我们一定带她上门去给你磕头道谢。”
牧兴怀正在翻看那些照片。
陈老在他修改的那张方子的基础上,删掉了一味药材,又调整了一下其他药材的用量,让这张方子更加契合玥玥现在的病情。
他只能说:“不愧是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