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夜北风后, 初冬早晨,薄薄的圆日隐在云雾后,人晒久了,也不得暖和, 反而是风一吹, 就叫人打个哆嗦。
“感觉今年的雪, 会来得快啊。”
“这才入冬, 不会吧?好冷, 阿嚏!”
“……”
县衙宽阔的街道上,行人揣着手,一边摊贩等冒烟的蒸屉里的包子,一边讨论天时。
陆挚穿梭在人群里, 循着记忆,找到那家木匠铺。
时候还早, 铺面门板敞着,一个小学徒正在扫木屑, 得知陆挚是之前的客人,跑进去叫师父。
等了一会儿,木匠佝偻着出门, 他满脸疲惫,朝陆挚躬身作揖, 讨好地笑:“陆秀才,实在抱歉,你那个床我还没打。”
“不止你, 好多单子都没做,我本来想差人去长林村说一句,实在抽不出人手, 小森,倒个茶来。”
陆挚:“不必,我想问何时交差,如若太晚,我好换一家。”
木匠:“不瞒你说,月前,秦老爷突然要雕刻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供在佛前,每一座都要栩栩如生,不能有丝毫瑕疵。”
“现在整个阳河县十处木匠,十处没空,所有人的单子都后推了,不到腊月时节,都做不来。”
他苦笑着:“陆秀才,员外老爷要我们赶工,我们哪有不赶工的道理,都是要吃饭的,所以……”
陆挚抿了下唇角,竟是这等隐情。
无法,他先从木匠那取走二两银子,划掉这笔订单,因他没强要违约的钱,那木匠又是连连作揖。
绕过木匠铺子,走了小半个时辰,陆挚去了县衙,找何大舅。
看门的几个小吏瞧他面貌,都挺惊讶,打听:“你是来找老何的?今日怎么不是邓大来?”
“嚯,老何家里还有你这样的后生!”
小吏们八卦,一个劲问不停,陆挚态度和煦,一一回答。
等到何大舅领了陆挚进县衙,小吏们一合计,才发觉,除了陆挚是何家外甥外,他们对他,其余一无所知,真是奇了怪了。
另一边,何大舅带陆挚进廨宇,做东似的说:“来,贤甥坐,吃茶吗?”
他提了下茶壶,里头是空的。
夏天那些小吏懒得烧水,冬天更甚。
他尴尬地放下茶壶,装作没问那句,还好陆挚也没追问。
何大舅前几日才得知,大人竟给陆挚下请帖,何老太托邓大带话,让他在县衙照顾一下陆挚。
何大舅还想再问问,但陆挚已然坐下,读起随身带的书,不大好搭话。
倏而一个时辰过去,陆挚便也读了一个时辰。
汪县令回县衙时,直接朝廨 宇走来。
何大舅正捧着文书打吨,听到外头问县令好的细碎声,他忙也跳起来:“老爷来了!”
汪县令戴襆头官帽,身着一套青色官服,束着腰带,衣裳浆洗多次,已经起球了。
他年四十五,蓄短胡子,面容深邃,双目精亮,步态豪迈。
何大舅赶紧凑上去,朝汪县令拱手作揖,奉承道:“大人万安。”
汪县令步伐一顿:“你是?”
何大舅:“小人何耀,建泰二十七年秀才,元年来县衙任职典吏……”
汪县令记起来:“哦,老何,是韩有德举荐你,我记得。”
何大舅笑说:“是,是韩保正举荐的。”
汪县令:“不错不错。”
他两三句应付了何大舅,再抬眼,只看在老何身后立着一位年轻男子,他身材挺拔,修眉俊目,风华正茂。
汪县令面上,浮出真切一些的笑容:“陆秀才?”
陆挚作揖:“大人。”
有了方才老何对比,汪县令心下更喜青年的仪态,像这般不卑不亢,装的容易,真要贯彻却难。
何大舅待的廨宇,乱糟糟的,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县令请陆挚到他自己的廨宇。
只是汪县令那一间,不比前面的好,文书案卷挤在一堆,没有好好收拾过。
汪县令咳嗽一声,县衙的小吏、随从赶紧进门来,整理了下书卷,清出两张凳子,又端上两盏冒烟的热茶。
汪县令:“请,只是我这儿没什么好茶。”
陆挚:“请。”
茶着实不是好茶,是五文一斤的绿茶茶末,还沏得酽酽的,更难掩茶叶的尘味,还好是热的。
陆挚面色不改,吃下一盏,汪县令又笑了,夸到:“秀才十分勤俭。”
陆挚:“不敢当。”
汪县令似乎是想和他套近乎,两指并在一处,指了指陆挚手上,说:“你这护腕,看着还不错。”
陆挚眉宇微微舒展,回到:“是,荆室为我准备的,很暖和。”
汪县令心道,这话题倒是找对了,说:“我家夫人,也爱给我备这些。”
听起来是个珍爱妻子的,陆挚心防稍松。
就着这话题,如此又聊了几句,汪县令说:“秀才在县里比过了王学究,这事前阵子,可是沸沸扬扬。”
陆挚谦逊:“偶然得胜,不足挂齿。”
汪县令:“诶,年轻人,自傲点又如何?说来,我这有一门‘生意’,正适合交给你。”
陆挚清楚,汪县令套了这么久近乎,就为了这一刻,他放下茶盏,做一副洗耳恭听貌。
汪县令使了个眼色,心腹随从关上门。
汪县令说:“你如今有好名声,我想请你在河堤防固上,捐点儿银子。”
陆挚早有预感,说:“恐要叫大人失望,我如今身上有欠债,要养家,匀不出钱。”
汪县令:“话不是这么说的,这钱我出。”
陆挚深深看了眼汪县令。
汪县令解释:“我倒是想自己捐,只是家中夫人不肯,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定能懂手上钱让妻子管着的无奈。届时,我用你的名义,捐上十两银子,你在百姓中,既有文试名声,又有慷慨解囊的义气。”
“我想,对你三年后的正科大比来说,不是坏事,说不得多少增益。”
陆挚起身,作揖:“大人,恕我不能从。”
汪县令:“哦?”
陆挚摸了摸兔皮护腕,露出为难:“大人怕家中夫人,我又何尝不怕我家娘子?”
汪县令:“你长住长林,发生在县里的事,你不说,我不说,你娘子如何得知?”
陆挚委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坚持拒绝,汪县令沉默了许久。
他方才的话刻意带着亲切,如今不说话,为官多年积攒的威势一涌而出。
若是个胆小的,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县官,赶紧答应下来,还得感激涕零。
陆挚却依然不为所动,并未惴惴不安。
须臾,汪县令放声大笑,抚须道:“好吧,不承想,我们都是妻管严。”
陆挚也跟着笑了下:“大人说笑。”
事情没谈成,汪县令和陆挚聊科举,点拨了几句,陆挚临走时候,就又道了声谢。
中规中矩的。
衙门外,何大舅等了许久,发觉陆挚的身影,他赶紧追上:“如何?你们聊了什么?”
另一边,汪县令一口气吃了三杯酽茶,对心腹道:“忒滑!这小子就是一尾狡猾的鱼,如何都不咬钩!”
汪县令丝毫不怀疑,在他提出捐款后,甚至还没说这钱他出,陆挚就已经明了他的目的——
没错,他要借陆挚的名声,待陆挚“捐”了十两,他会到处张贴,做一张“阳河榜”,让人对比捐款数额。
如此一来,就能大肆宣扬:区区外县人,为了治理阳河,都捐了十两。
到时,阳河县的乡绅秀才们,都得掏腰包,没有个二两都不敢捐,否则都是丢人,比不过外县人。
县衙外,陆挚手心微汗。
以他的名声,逼乡绅秀才们捐钱,乡绅秀才们不敢怪县令,陆挚便成众矢之的。
汪县令不过需要一个出头鸟。
若陆挚孑然一身,他不怕任何攻讦,但他有外祖母、母亲。
还有云芹。
身旁,何大舅焦急而好奇,又问:“贤甥和大人,到底聊了什么?”
陆挚心口缓缓起伏一下,神色淡淡,只说:“一些科举的事,大舅想了解什么,策论么?”
何大舅连连摆手:“我就算了,再考不动了。”
陆挚笑了笑。
望着陆挚回去的背影,不矜不伐,俊逸翩然,何大舅回想方才,汪县令待陆挚的态度。
那是有如春风拂面,在这冬日里,叫人甚是心暖。
反之,汪县令与对他,就是全然的敷衍。
何大舅黯然神伤,宽慰自己,英雄出少年,谁让陆挚十四考上秀才,自己四十多才考上。
他一回到廨宇,还没坐下,就有个小吏叫他:“老何,县令大人方才找你呢!”
……
却说陆挚回家,取出二两银子,提了床的事。
云芹:“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
她有点惊讶,这是有钱没处烧啊。
陆挚也摇摇头,一样不能理解,秦员外到底为何,需要这么多木罗刹。
他吃了杯热水,椅子没坐热,就起来了,道:“我去问问外祖母,附近村里谁有好手艺的。”
只是,短时间内,大抵是找不到了。
保兴二年,县里要造船,村里有手艺的木匠,都搬到县里去了,剩下的良莠不齐。
前年还闹出了官司,是奉阳村一个蹩脚木匠打的床,人睡在上面,床板塌了,摔断了一条胳膊,为这事,闹去了县里。
不然,他们也没必要跑到县里打床。
他正要去老太太那边,云芹忽的说:“等一下。”
她指着两人在用的榻上小桌子,问:“你觉得这张桌案,如何?”
桌案打磨得细致,用料扎实,没什么花纹,但很实用,陆挚现在批改课业都用它。
这还是云广汉做的。
他心下忽的明朗,道:“我觉得很好。”
云芹眼神亮亮的:“那我得空,回家让我爹打一张床?”
陆挚与她一拍即合,笑说:“是我灯下黑了,那就有劳岳父。”
又说:“这次我们一起回去。”
至于县令找陆挚说的那些计划,他想,汪县令和他应当一样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也不想让家人徒增烦恼,就连云芹也没说,遑论告诉何老太,只说县令找他,是为教授策论,谋科举。
云芹说:“还真是好官。”
陆挚不置可否。
眼看着天愈发冷,一直睡个木板也不成事,没几日,陆挚给私塾放了一日假,因姚益不在,他做好记录,等他回来再扣钱。
随后,他和云芹准备去岳家。
出发时,遇上今冬第一回 刮大风,天色灰蒙蒙的。
云芹披着兔皮披肩,陆挚给她戴一顶藏青绒线风帽,看她小脸藏在帽子里,他笑了下,顺手整理好她头发,
这帽子是前不久,李茹惠织给云芹的,很暖和。
云芹问陆挚戴不戴,他道:“我觉得还好,不冷。”
说着,他牵住云芹的手,手心果然干燥温暖。
两人一路走,一边小声说话。
陆挚:“县里似乎没这么冷。”
长林、阳溪是在阳河上游,阳河县在中下游,有山挡着,冷风没那么容易灌进去。
提到阳河县,云芹想起一件事,说:“对了,昨天韩嫂子说,她和大表兄要去县里住,佩哥儿要读县学。”
陆挚:“这倒是好事。”
云芹被陆挚牵着,嘿咻一下,跳过砾石,说:“邓嫂子又和她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呼,冯婆子说了什么……”
想了好一会儿,她悻悻:“早知要讲给你,我就仔细听了。”
陆挚笑了:“这样就够了。”
云芹佩服陆挚,换做自己,要是有人给自己讲八卦,这么模棱两可,她宁可不听。
陆挚却不为完整不完整,只是想和她讲话。
翻过了这片洼地,隐隐看到阳溪村村头的老树,原来一个时辰的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他们找到了云家,云家院子篱笆门半掩着,院子里没人,云芹推门进去,几间小茅屋也没人影。
云芹:“爹!娘!”
陆挚:“我出去找找。”
两人掩上门,刚要出去,云广汉和文木花缩着肩膀,揣着手,催知知和云谷两个小的:“快点走回家,快点。”
骤然瞧见云芹和陆挚,文木花欢喜:“你们怎么来了?”
原来,今天中午,云谷带知知上山找云广汉,云广汉回来了,他们还没回来,文木花赶紧叫上云广汉,去抓人回来。
文木花也不顾陆挚在场,把云谷骂了一通:“说好了午时回来,你耳朵叫耳屎塞了,听不见?”
云谷小声嘀咕,他就是想再摸点榛果子,才忘了时辰。
云广汉虚惊一场,心里也有气:“什么都别说了,罚一下最实在。”
云谷不服:“大姐每次上山,也没有在说好的时辰回来啊!况且山上情况复杂,误了时间,也是常有的嘛。”
云广汉:“那是你大姐,你怎么比?还是说你不服我,要你大姐打你?”
知知在一旁火上浇油:“打二哥,我几次喊他回来,他不肯!”
云芹淡淡捋袖子,道:“可以啊。”
顿时,云谷没了半点骨气,低头认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挚:“……”
为了不被云芹打,他顺从地被云广汉揪出去,罚去砍柴了。
文木花笑着叫云芹陆挚坐下,烧了个火盆,顺便埋了一把榛果,压上一壶水。
她问二人:“大老远走过来,冻坏了吧?”
几人伸出手,在火边烤手。
云芹顺听着外头云谷劈柴声,她有些疑惑:“最近村里发生什么了么?”
其实,云谷刚刚说的,也有道理,误了时间也不止一两次,怎就这次,文木花和云广汉这么着急。
文木花看了眼知知,知知黏在云芹身边,和云芹玩影子。
她犹豫了一下,反正过不了多久,这消息也会传开。
她叹口气:“唉,前几天,阳河渐渐冻起来了,王婆她孙子掉进河里,虽然救起来了,但今天……没了。”
“我还听说,是和县里那什么荣金堂荣兴堂有关。”
知知果然害怕了,抱着云芹的手,云芹轻抚她的脑袋。
陆挚蹙眉:“荣欣堂。”
文木花:“对对,荣欣堂。那不是意外,是人作孽,把人弄死的。这几日大家都怕,我想,不要怎么放知知和谷子出去好了。”
村里的王婆,就是原来给云芹说媒的,做了多年好事,促成许多姻缘。
但她孙子十四五的年纪,本来都要说亲了,给人推进河里,这样冷的天,就冻没了。
云芹和知知说:“这阵子,没事在家里玩,不出去。”
知知很听话,立刻点头:“好。”
水烧滚了,文木花忙也端起水,笑说:“不说这些了,来,喝点热水,榛子也好了,阿芹你拨一下。”
几人忙了起来。
云谷在外头也听云广汉讲了一点缘故,觉得还好自己识时务,认错早,不然还得挨云芹的打。
于是,他抡斧头更得劲,拿出月宫上吴刚砍树的劲,劈了一大堆柴禾。
中饭就在云家吃的,这次云广汉没和陆挚拼酒,两人浅酌几杯。
听说酒水能暖身子,云芹也喝了一杯,辣得吐了吐舌头。
文木花笑她,却看陆挚已经倒了水,给她漱口。
文木花:啧啧。
饭后收拾碗箸,云芹找到空,和文木花提了一下打新床的事。
果然,文木花一下敏锐察觉,审视地看着云芹:“你们没床?那你们之前睡哪?”
云芹:“唔,木板……”
文木花:“木板!”
云芹:“嘘——”
文木花放下碗筷,拉着云芹到角落,逼问:“你实话跟我说,光木板,你们怎么……行事?”
云芹戳戳手指:“还没。”
文木花:“啊?”
云芹声音更小了:“还没行事。”
文木花:“啊!”
作者有话说:文木花:陆振华表情包.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