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来做。

王婆问话, 何小灵愣了愣:“我娘绣的……”

王婆喃喃:“这样啊。”

她嘴角抽动,似有什么要说,看着一圈女孩儿们懵懂的神情,终究咽下。

如此一来, 云芹接过手帕, 还给何小灵, 云广汉就说:“王婆子, 同我到山脚下吃杯茶吧。”

王婆:“好。”

这一插曲, 似乎便这般过了。

晚些时候,知知累得睡着了,云芹背着她,赶着一群姑娘们下山。

知知双手揽着云芹脖颈, 一只手上抓着一把野花。

野花里是几朵野菊花,莳萝, 紫金草等,点缀绿叶, 香味清冷柔和,随着云芹走动,花瓣叶子在她脸颊轻轻扫着。

云芹鼓鼓脸颊, 脸颊还是痒,偏偏分不出手挠, 就低头,叫何桂娥帮自己挠挠。

何小灵:“我也要挠!”

一群小孩叫着要帮云芹挠脸。

云芹直起身:“挠一次,五个铜钱。”

小孩们:“啊, 我们本来就没钱啊!”

云芹:“有啊,我等等分五个铜钱给你们。”

何桂娥:“什么!”

云芹也不多解释,只是一笑:“你们不知道吗, 今天出来玩,一人有五个钱。”

五个钱可以买一个大烤饼,对小孩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们欢呼雀跃:“太好了,还有钱!”

这下,也不争着挠云芹了,几人还想着真好,跟着婶娘出来玩,摘了野花,还有五个钱拿,下次还来。

倒是不记得前面犁地的艰苦,更想不到,这五个钱是她们的劳作钱。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山脚下,不远处就是云家了。

云谷站在院子门口,瞥见云芹,招招手:“大姐,娘找你有事!”

见状,何桂娥牵着妹妹们的手,回长林村。

云芹回云家,先放知知去睡,她把野花拿下来,找了个被子盖好妹妹肚子,知知忽的挣扎了一下,嘟囔:“不准挠我大姐……”

云芹笑了,拍抚她:“睡吧。”

等知知睡熟了,云芹侧耳听,家中客厅的茅屋,传来低低哭泣声。

她慢慢走到门口,望进去,王婆握着文木花双手,埋着脑袋,将头抵在她手上,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文木花膝盖上。

文木花有所动,眼眶也泛红,见云芹来了,她摇摇头,示意云芹别出声。

好一会儿,王婆平复情绪:“一把年纪了,我真是丢人。”

文木花:“千万别这么说。”

都是有孩子的人,谁忍心看到这种事。

若这种事,放在云芹、云谷或者知知身上……文木花想,会恨不得和秦玥以命换命。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秦家,在这方圆百里,如此霸道横行,谁敢以卵击石。

王婆这时也发现了云芹,她擦擦泪,问云芹:“方才那小娃儿说,帕子是她娘绣的,她娘可是?”

云芹:“她娘是我家表嫂子,不久前,才把许多新绣样,全卖去县里的秦家。”

王婆恍然:“原是这样。”

她又道明自己为何看到帕子,会那么激动:当时,秦玥几人逼王七跳河时,他也落下一条手帕。

那手帕被逃走的几个小孩,捡回来了。

王婆前面告官,就拿着那条手帕和状纸,去告秦家秦玥,以及帮凶刘家、林家之流。

结果,不过个把月,秦家的一个小厮,浑身都是这个绣样,出来主动认了,那手帕是他的,人也是他推的。

汪县令拿着这份“证据”,将打那小厮十个板子,这事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文木花怒了:“竟如此,就说这是个狗官!”

云芹也微微皱眉。

秦家在王七死后,才买绣样给那小厮伪造证据,只要李茹惠肯出来指认,阐明卖绣样的时间对不上,足以证明小厮并非元凶。

那帕子,就是秦玥的。

在场几人,都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人提。

终究是斗不过。

王婆不愿为难人,她扶着腰,起身,带着愧意:“今日也实在叨扰你家了,叫你们听我发牢骚……”

文木花:“你老客气,再坐会儿吧。”

她示意云芹,云芹倒了一杯热水给王婆。

王婆接过,见云芹指尖一道淡淡墨痕,这墨痕,是早上云芹收拾砚台时沾上的。

想到陆挚是秀才,王婆忽的问:“大姑娘……娘子如今会写字吗?”

云芹:“略识几个。”

王婆连水也没喝,连忙放下杯子。

她从怀里拿出四五张纸,颤抖着递给云芹:“娘子帮老婆子看看,这状纸,为何就是‘胡言乱语’呢?”

云芹接过状纸,垂眸浏览。

阳溪村小,没出一位秀才,倒是有读过书,但考不上秀才的老人家,现也是阳溪村保正。

那位保正不敢得罪秦家,王家千求万求,他们口述,保正写了状纸,让他们再自己誊抄,莫要连累他。

王家子辈孙辈都是庄稼汉,捧着纸张琢磨,依葫芦画瓢,字不像写的,像画的。

云芹目光轻动。

行文是乱了点,可她说不出这是“胡言乱语”。

王婆浑浊的眼里,充满希冀,小心地问:“可否劳烦大姑娘,帮忙抄一遍?”

……

这日,云芹回到何家,天已经全暗。

暮春晚风清冷,天际一轮新月,光泽黯淡,几粒星子拱卫月亮,忽而闪烁一下。

这点天光,勉强叫人能看清路面,好在这条路,云芹走过许多遍,不会叫洼地的石头绊到。

她面带思索,便也没发现远处一盏风灯。

等光亮近在咫尺,她“咦”了一下,陆挚就在她眼前了,橘黄的灯光下,男子眉宇柔和朦胧,轮廓清逸,见到她,他抬眉笑了。

云芹也笑:“你怎么来了?”

陆挚:“你没回来,我出来找找。”

他牵住她的手,他身上暖和,云芹不由贴近他胳膊,用凉凉的鼻尖,蹭了下他衣裳。

她忽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找山上找萤火虫,文木花也是这样打着灯,来找自己,“噗呲”笑出声。

陆挚扬起眉梢:“笑什么?”

云芹:“你好像我们娘。”

陆挚失笑:“我虽不是小孩,但也不是岳母那辈分。”

他又问山上的事,云芹隐去王婆那段,全数交代了。

陆挚:“原来你把她们骗去做活了。”

云芹:“这叫锻炼。”

两人一人一句,不多时,就到何家门口,春婆婆也在门口翘首,云芹平安回来,她也就放心了。

今日弄得是挺晚的,陆挚和云芹无声吃饭,他看了云芹几眼,云芹只顾扒饭。

吃完,陆挚收拾碗筷,忽的说:“阿芹,你心里有事。”

云芹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挚:“……”还真是。

云芹歉然一笑,眼眸如夜幕上得那些星子,忽闪忽闪,声音也小了许多:“我能明天跟你说吗?”

她这是从娘家回来,估摸是娘家那边的事。

许是很不好开口。

陆挚有了成算,暂且抑制好奇,语气温和:“好,你明天说。”

云芹想,陆挚要是追问,她还是会说的。

之所以想明天说,第一想让陆挚晚上睡个好觉,第二明天陆挚去私塾消耗一天,也是好的。

于是一夜无话,云芹睡得沉沉,而陆挚脑海里,却忍不住琢磨。

迷迷糊糊中,一些想法冒了出来——难道是云广汉还是文木花生病了?还是,云芹身上原来还有一门婚事?

他一个激灵,突的睁开眼眸。

已经到时辰了。

他和云芹相继起来,如往常洗漱吃饭,片刻后,鸟啼清澈,伴随着一声声鸡鸣,天际透出鱼肚白。

在日光攀上屋檐前,云芹送陆挚到家门口。

陆挚看着云芹:“这回能说了吗?”

她点点头,心口微微起伏,然后,一气儿坦白:“昨天要说的是,我接了王家告秦家的状纸来写。”

她 话音刚落,陆挚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些他瞎想的事,然而,他又反应过来,目光一动:“秦家?”

云芹“嗯”了声,抬眼,悄悄瞄他。

陆挚:“……”

有一瞬,他有点不喜欢“秦”这个字,简直……阴魂不散。

自然,这股没来由的堪称“迁怒”的情绪,被陆挚的理性压下,他原先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云芹见他目光闪烁,时候也差不多了,赶紧推了推他:“得去私塾了。”

她这时间选得,着实巧妙。

无法,陆挚看着她双眸,说:“你等我回来。”

今日上午,云芹去了西院找李二。

何小灵昨天累过头了,天色大亮,还赖床不起。

李茹惠说:“叫了几遍也不起来,懒死她了。”

不止她,几个女孩其实都一样,不过,小孩的精力着实该消耗,睡得香,对身体也好。

于是,李茹惠又说:“下次还有这种事,继续带上她。”

云芹包揽了:“好。”

她们一边聊,一边分拣何小灵采的一大把花和叶,挑出好的,丢掉坏的。

花朵也叶片都可以晒干,研磨到一起,调配后就可以放进香囊,这种花香即便远比不得月季、兰花、梅花,自有沁人心脾的地方,充满野趣。

弄到后面,云芹说:“二嫂子,我昨日回家,得知一事。”

便说了秦家拿李茹惠的绣样当证物,让小厮顶罪的事。

李茹惠手里的花掉了,心一下紧缩起来:“怎么这样,那位娘子瞧着温和,可这,这干的太不是人事了!”

“多谢你提醒,我竟然……唉!”

只可怜了王家,两人纷纷轻叹。

李茹惠下决心:“再不卖绣样到秦家了,我宁可少赚点。”

到了午饭饭点,云芹去了何老太房中。

她不是空手去的,除了她自己那份饭,还有昨天从家里拿的一包炖煮兔肉。

文木花听说老人家爱吃,这次特意炖得更久,勺子不费力一碾,肉就散了,和肉汁铺在热豆饭上,油润鲜香。

春婆婆爱死了,笑道:“这一口真真让我馋死了!”

何老太脸色寻常,不置可否,却也吃了好几勺。

须臾,她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巴,对云芹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别光拿你那大眼睛看我。”

云芹眨巴着眼睛,说:“祖母,我好像惹陆挚不高兴了。”

怎么也没想到云芹一开口,是这种大事,何老太和春婆婆都平白被呛了一下,二人先对视,再从彼此眼里,看到惊讶——

就陆挚和云芹这脾气,小两口也会吵架么?

下一刻,得知云芹做了什么,陆挚偏又是不随意插。手杂务的性子,何老太哼笑一声,也难怪云芹来求助她。

她指指云芹,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云芹腼腆道:“还好。”

何老太:“我没夸你。”

云芹:“哦。”

何老太瞅着云芹双眼,她目光清澈水润,毫不瑟缩,只直直望着自己。

她突然从她眼中,读出浓浓的“信赖”,天知道,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居然有一天会来调停“夫妻矛盾”。

毕竟,家里其他人都怕被她骂。

可面对人家期盼的目光,何老太也说不出“她不会”这三个字。

无妨,何老太想,所谓矛盾,都是相似的。

她便和处理何桂娥那次一样,大手一挥:“你在我这边躲一躲,等阿挚来了,我自有办法。”

……

傍晚,陆挚背着书箧回家。

对早上云芹说的事,他已经有了章程,然而,待他进了院子,家里却冷冷清清,连云芹身上的淡香,都消散不少。

陆挚转了一圈,出去找人。

正好,何玉娘在外面,丢着香囊玩。

陆挚问:“娘,云芹去哪了?”

何玉娘想了会儿,指向何老太屋子的方向。

老太太小院门口,春婆婆张望片刻,果见陆挚走来,赶紧朝里头打手势:“来了来了。”

云芹本是在替老太太缝衣服,蹑手蹑脚,躲去耳房。

于是,陆挚进门时,就看老太太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面容十分严肃,甚至可以用“如临大敌”来说了。

他一愣,便笑道:“祖母还没用饭?”

何老太:“咳,等等用,你呢?”

陆挚:“我也没,家里少了个用饭的人。阿芹可是在祖母这儿?我来找她。”

屋子里,云芹透过窗户缝看陆挚。

何老太又咳了一声:“她不在。”

陆挚环视一圈,春婆婆心虚地不看他,他心下明白,转而道:“今日,学生父母送了我毛竹笋。”

何老太给了他一把花生,问:“哦?给你们房内加菜?”

陆挚:“是,胡阿婆不在,桂娥在厨房,问我怎么做,我让她剥了笋皮煮。”

何老太:“可有焯水?”

陆挚瞥见左边耳房中窗户某条缝隙,它微微开大了点。

他又问:“什么是焯水?”

何老太刚想说,那笋要是做不好,可不浪费?就听耳房窗户里,传来云芹小小的声音:“我来做,我来做。”

何老太:“……”

陆挚笑着朝耳房走去,道:“娘子,请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