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芹不大理解, 她只是倒个水,邓巧君却要给她银子。
早知道多倒几杯了。
捧着一锭钱回东北院,云芹给砚台加水,就着余墨准备记账。
翻开账本, 在把这笔钱记进去前, 她想了想, 又收起账本。
她看向房里那副《小鸡炖蘑菇》, 那纸与墨很好, 到现在,画都没掉色。
目光随之,落到桌上的竹编笔筒里。
去年还有一支簇新的狼毫笔,现在笔旧了, 毛也没那么顺。
云芹决定,她要用这笔意外得来的钱, 悄悄地,给房里添点笔和纸。
…
延雅书院里, 春日午后,暖风熏人,学生昏昏欲睡, 避过“冬眠”,还有春困。
陆挚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 知道难以避免,不大强求,让学生歇息片刻, 他自己也拿起水囊喝水,醒醒神。
水囊旁,有个收拾了干净衣裳、干粮食物的布包裹, 打了个结。
陆挚想起云芹收拾东西的身影,不由笑了下。
今晚他和姚益吃酒,恐归去太晚,便宿在延雅书院,先前冬天前,也有一次。
过了春分,天色暗得晚,待得夕阳斜照,学生们一一离开延雅书院,陆挚也锁了书院,带着包裹去山外有山。
姚益既邀了陆挚,就没其余闲杂人等。
他屏退了丫鬟小厮,握着酒杯,对陆挚道:“今夜不醉不归!”
这几日,姚益心情不甚好。
妻子林道雪在外呆了几个月,家中一月一封信催着,何况孩子也需要娘,她还得回蜀地。
昨日姚益把人送走,心中很挂念。
听着友人发泄,陆挚缓缓啜了一口酒,对他和妻子分别的事,自是些许同情。
酒过三巡,姚益果然微醉,便说陆挚:“待得两年后你进盛京考试,你就懂我今日的惆怅了。”
陆挚抬眉:“何以见得?”
姚益:“到时你母亲妻儿在阳河县守着,就是你的牵挂了。”
陆挚顿了顿,他没直说,他要带着何玉娘和云芹,离开长林村,一并去盛京。
虽处处要钱,可这几年,他定会攒够。
想到钱,他向姚益举杯,道谢:“延雅兄,这段时日,谢你的接济。”
姚益一愣,忙也举杯相碰,笑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客套话。”
陆挚不绕弯,直说:“我想问,可有活计能挣钱。”
姚益险些叫酒水呛到,咳嗽几声。
到这个月,陆挚欠下他的三十多两,也就结清了,按理说,他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他疑惑,问:“拾玦,你是哪儿缺钱了?”
陆挚心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再这么一两个铜板攒下去,怕到明年也不行,不动现在有的,就得开源。
陆挚犹豫了一下,问:“你真想要知道?”
看来不是提不得,姚益便起了八卦心,坚持道:“那是。”
陆挚:“我想给云芹打一副簪子。”
他晃晃酒水,温和一笑。
姚益倒吸一口气,抚心口,后悔不已,道:“偏生道雪昨日走了!又叫你在我眼前得意一回!可气!”
也是他非要知道,陆挚只管喝酒,等他发过牢骚。
说是这般说,姚益想到一事,说:“我手上还真有一桩活计。那个林伍,你还记得?”
陆挚:“请王秀才做诗那位?”
姚益:“是他。”
姚益性格圆滑,短短一年半,和阳河县乡绅都交好,就是与林伍那种品性的,也混成能吃酒的浅表关系。
姚益道:“下月,他要去州府拜访一位老大人,正愁请帖如何写,要我相帮,可我的字不出彩。”
“你若是不嫌弃他是个清客……”
陆挚笑了:“并不介意。”
姚益心知,陆挚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心胸非一般人能比,便是林伍曾要坍他的台,他依然不介怀。
这就让姚益更嘀咕,陆挚心中到底有多厌恶秦聪,才会提到他,就沉了脸色。
自然,他不便探得缘故,暗自提醒自己,莫提秦聪。
这种写拜帖、碑文的活,文雅一点,就叫“润笔”“撰碑钱”。
陆挚也有想过卖画。
不过,若非到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卖画作。
他如今沉寂,没什么大的声名,要在阳河县卖画,最终还是卖给姚益,总是他占了姚益便宜。
再者,绘画付出的心力更多,耽误读书,而画作质量,还更重一个“心”字。
至于写字,他发挥寻常水准就行。
半夜,陆挚辞别姚益,回到延雅书院。
他躺在简易搭靠的床上,盖着被子,几度要睡,却突的惊醒,摸摸身侧,却是凉嗖嗖、冷津津的,少了一缕温香。
他心内感慨,人真是“由奢入俭难”。
又暗想,此后若无大事,再不和姚益夜里吃酒了,免得不得回家,不得见她。
…
如此一来,陆挚接了些润笔的活,都是在延雅书院写完,云芹也不知情。
云芹也琢磨着买好的纸笔,得去县城,这得专门找个时间去。
他两人见面,因心内揣着“小秘密”,有时候看着对方,就不由笑了。
陆挚就问:“你笑什么?”
云芹:“那你笑什么?”
二人方觉有点傻,可心中像喝了蜜水,甜滋滋的。
很快,邓巧君出了月子,期间,邓家父母携礼登门几回,何二舅二舅妈对邓巧君,便几回嘘寒问暖。
这日,邓巧君为女儿办了满月酒。
女孩儿还没大名,家里一直“囡囡”地叫。
最近家里来了一窝燕子筑巢,很是喜庆,何老太便给囡囡取了个大名,叫金燕。
邓家很满意,打了一只纯金的燕子,半寸长,给小孩儿戴,压压邪祟。
别说韩银珠,李茹惠也有歆羡。
云芹看着那漂亮的金子,双眼也放光芒了。
这世上,应当没人不喜欢金子。
一时,韩银珠嘀咕:“生的又不是儿子,只管当宝贝了。”
天知道这句又叫谁学给邓巧君,她怒气冲冲,去西院掐着腰骂:
“大嫂子,你不也是女人生的?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我还没骂你,该你日日守活寡!”
“守活寡”这三字,死戳韩银珠肺腑。
她恨不得冲出去,什么体面也不要了,和邓巧君打一场。
可老太太这座头顶大山在,两人只能动嘴皮子。
云芹在李茹惠这儿吃茶果子,何小灵听得奇怪,不问李茹惠,反而问云芹:“婶娘,什么叫守活寡啊?”
云芹捂住何小灵耳朵:“咱不听。”
…
而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喜爱小金燕。
若说,韩银珠在明,那何二舅和二舅妈就在暗。
何二舅不爽:“女娃娃而已,办什么满月酒,真是铺张!”
虽然没花东院一分钱,何二舅还是心疼,那可是善宝的钱啊!
他就去催何善宝:“她嫁过来三年,就下了一个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金做的,你快让她再生一个。”
何二舅着急,二舅妈是急先锋,积极找了个药方,说是神仙那求来的给女人吃的,能生男孩,灵得不行。
可邓巧君才出月子不久,他们就送药,未免太着急。
到时候,她去亲家那一哭,亲家行事厉害,他们就难办了。
何二舅一合计,家里妹妹何玉娘那房,还没生养重孙辈。
只要方子给家里两个女人吃,莫叫邓巧君发现不对就好。
于是,二舅妈踩着晚上饭点,来了东北院。
云芹提着食盒回来,停下脚步,问:“二舅妈,有什么事?”
她与两个舅妈,只表面往来,并不怎么亲密。
二舅妈生得矮小,她仰着脑袋,心里想,这云芹生这么高做甚。
转而,她露出笑意,说:“云芹啊,这都一年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老太太都吃不好睡不好了!”
“我这有个同道观神仙求来的药方子,真是最好的了,这不,就给你送来了。”
云芹面露担心,问:“老太太吃睡不好吗?”
二舅妈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陆挚听到外头谈话声,也走出了屋子,道:“舅妈既问过‘神仙’,就知道,孩子一道,讲究缘法。”
二舅妈梗了梗:“是,是……”
陆挚又说:“要是催请孩子来家里,却嫌人家是女孩,终究缺德。”
二舅妈:“……”
陆挚拿走云芹手里食盒,拒绝:“药方就不必了。”
云芹也说:“嗯,不必了。”
没事谁想吃药。
被一顿排揎,二舅妈面上挂不住,悻悻离去,实在不甘,就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直接把药方煎了,让何善宝骗邓巧君是补药。
这样,就不必担心被媳妇刁难。
隔日,厨房一股药味,云芹看到倒在角落的药渣,问胡阿婆,才知北院煎了药。
胡阿婆说:“三爷来煎的,说是他娘给的药,我总觉得他鬼鬼祟祟,不是正道。”
云芹想到那药方。
二舅妈这个年纪,总不能是她自己吃。
她回东北院后,顺道敲了北院的门。
邓巧君抱着小金燕来,道:“也是奇了,你不是和二嫂子最亲么,也有来我这儿的时候,”又逗小金燕,“喏,你婶娘来了。”
云芹示意邓巧君,邓巧君静下来,疑惑看她。
云芹两三句,说了催生药方一事。
顿时,邓巧君脸上一片红,一片紫:“我就说他这两天突然不去吃酒,还给我煎药!原来,原来!”
何善宝虽然无用,但邓巧君一直以为,他至少对她有一片真心。
不承想,他居然伙同公婆来骗她吃药,那药她也吃了两天了,所谓生子方,却不知是什么虎狼药了!
云芹小声问:“要荆条吗?”
邓巧君:“……”
为何善宝的不珍重,她本是十分悲痛,叫云芹一打岔,忽的记起,她在这家从来横行霸道,凭什么忍气吞声!
邓巧君当即抹泪,道:“给我一根,我给你十文!”
邓大也成了好帮手,替邓巧君盯梢。
晚些时候,何善宝在外头吃酒回来,醉醺醺的,就被邓巧君拧着耳朵,拽进北院。
何善宝:“哎哟哎哟,巧君,这是怎么了?”
邓巧君二话不说。
怕大小姐一人制不住,邓大也帮忙按人。
何善宝动不了,再看邓巧君拿着何宗远打何佩赟一样的荆条,他大惊失色:“干什么啊!”
邓巧君:“打你这个贱东西!”
当时是“疾风卷劲草,荆条打善宝,善宝哇哇叫,爹娘喊不好”。
邓巧君打了何善宝,何二舅何二舅妈心疼得不行。
他们有心找亲家管教,可邓家若知道这事,只会大怒,他们当然不能捅到那边去。
就又编造一通,找老太太主持公道。
何老太却已经知道真相,拍桌大骂:“谁叫你们找的生子方!不知道这玩意很伤身吗!”
“这么爱生孩子,我今日让人煎了药,你们得给我吃!”
大难临头各自飞,何二舅喏喏,示意二舅妈自己认了这事。
二舅妈哭着认了。
春婆婆在何老太耳边,说了两句,何老太:“什么,还催到阿挚那,你们算老几?别说邓三抽善宝,我也想抽你们!”
何老太又大骂一通,还真叫人煎药,要喂给这两个蠢货。
吓得两人一直说再不敢了。
很快,何老太叫人,去县里延请了位阳河县有名声的妇科圣手。
这大夫年逾古稀,是何老太这一辈的人,他还是看在何老太面上,才背着药箱,坐马车一路颠簸来何家。
他先看了生子方,一惊,道是有两味药很猛,女子吃两个疗程,虽是更易怀孩子,却更伤母体,孩子容易掉。
又知是道观求的,道也正常:“那些假道士,本来就赚你生不出孩子的钱,如何真给你解决办法?”
好在,大夫给邓巧君看过,说是那药吃得少,只要日常歇息调理,没有大碍。
既然都把人请来了,何老太又给了些钱,请他帮家里每个女人看看,都有什么毛病。
老太太就不必说了,大夫叫她忌怒少怒,然后,他让韩银珠放宽心,不要思虑过度,又点出李茹惠总睡不好的事。
轮到云芹这,云芹上前坐下,把手腕放在瓷脉枕上。
老大夫把脉,眯起眼睛,摸摸稀疏的花白胡子,想了许久 。
一旁,何老太和陆挚心下一紧,云芹也疑惑地看着大夫。
春婆婆已替他们问出声:“如何?”
大夫:“嘘,别出声,好久没摸到这么漂亮的脉象了,我再感受一下。”
众人:“……”
他又夸云芹:“你这娃娃,想来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年轻人嘛,都学学她,就该这样。”
何老太和陆挚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
云芹微羞,面颊薄红。
末了,众人散了,何老太暗里问老大夫:“我外孙成亲都一年了,着实没什么动静,这该如何说?”
见何老太担心,老大夫就把陆挚叫来把脉,须臾,他疑惑地看了下陆挚俊逸的脸。
陆挚:“?”
老大夫心想,这位有点儿积火,但光看面相,倒是小事。
没孩子的缘故,是次数少了,概率自然不大。
他收手,便让陆挚出去。
既然不是别的问题,而是个人生活习性,他就没点破,对何老太道:“夫妻俩都很康健,没一个有问题,至于孩子,等缘分吧。”
何老太倒也并非真的着急孩子,只怕是身体问题。
她舒心地笑了:“好,都康健就好。”
…
且说何二舅、二舅妈也都四十多了,因生子方,被何老太劈头盖脸骂成狗。
他们灰溜溜躲回东院,倒是安生好一阵子,心里不喜小金燕,也半点不敢造次。
何善宝面上也很挂不住。
虽然全家都知道,邓巧君脾气大得很,可他没丢过这么大的脸,竟然被打了!
直到今日,邓巧君也没给他好脸,甚至不让他亲近女儿小金燕。
他打探了几回,从邓大口里知道,是陆挚把二舅妈送生子方的事,告诉春婆婆的。
想来生子方暴露,闹出这么多事,和东北院脱不开干系。
这天陆挚休假,知云芹爱金子,他揣着一笔新的润笔钱,他正要去找工匠,再给簪子绕上一圈金。
却叫何善宝拦住。
何善宝拱手,道:“表弟,为兄求你一事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挚便也停下脚步,道:“三表兄什么事,何至于说求。”
看他态度温和,何善宝赶紧说:“你和弟媳两人,能不能别和你嫂子往来?”
陆挚:“这我就听不懂了。”
何善宝跺脚,道:“唉!以前你嫂子脾气大,对我倒也还好,你们来之后,她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和我一个样,她就不会拿我们比来比去的。”
陆挚听罢却是笑了,他摆摆手,便走了。
是一句没再和何善宝说。
何善宝却琢磨过味来——陆挚是不屑和他多说了。
作者有话说:陆挚:是我想积火的吗[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