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芹和林道雪几人一道从屋内出来。
姚家仆婢领着张素笺进正堂, 乍然遇到云芹,张素笺片刻怔忪,笑了笑:“小陆娘子。”
云芹也朝她笑:“张娘子,”又对林道雪说:“道雪, 送到这里就好。”
林道雪迟疑了一下, 说:“好。”
就在刚刚, 云芹问她张素笺的事, 云芹是她好友, 她不好欺瞒。
于是,她如实告知云芹,当年张敬为女儿争取陆挚,并不算很低调, 他所看好的学生都知道这事。
自然,陆挚没有答应。
林道雪有点担心, 但也知道,云芹心胸不至于拘泥于此。
几人走后, 她问张素笺:“娘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张素笺的视线,也从云芹走远了的倩影上, 缓缓收回。
因姚益要在盛京办延雅书院,张素笺是受张敬委托, 来送点文书,她嘴上同林道雪说话,心思却飞远了。
第一次从父亲那得知, 陆挚在乡下娶妻时,张素笺的心好像破了个洞,扑在床上哭了半日。
那是自己少年时期动心的人, 却这般错过。
后来,第一次见到云芹,正是木罗刹案发那日,她惊诧于她的姿容,心中有波动,但这种波动并不大。
物是人非,她已为人妇,而以前,陆挚最是克己复礼,甚至从没单独与她见过面,遑论对她有别的心思。
这几年她想明白了,陆挚性格虽谦和文雅,骨子里,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
若要和他长久过日子,终究会寒了心。
可那天,禁军走后,她与母亲惊魂未定,从后宅相扶出来,却看他和云芹一人拿着一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云芹说话时,他走两步,便要看她,眼底流动着什么。
她就也知道了,一切和自己所想并不一样。
…
辞别林道雪,云芹带着何桂娥、何玉娘,三人出了姚府,去王宅的药堂。
和大夫打过招呼,云芹取出一百文,给王文青母亲,这是何桂娥和何玉娘在王家的午饭钱,就不用跑来跑去。
云芹走后,何桂娥终于难掩沉重心情,叹口气,怎么平白冒出个张娘子呢!
大夫说:“你这娃娃,叹什么气。”
这事说到底,是大夫一次认错导致的,何桂娥有点生气,不过她性弱,不敢和老人家犟嘴,就低下头。
忽的,何玉娘拍了拍她的手。
何桂娥抬头,何玉娘说:“你在生我的气。”
何桂娥:“没有,姑祖母不是故意的。”
何玉娘摊摊手,语气沉稳,说:“我是故意的。”
见何桂娥一脸惊讶,何玉娘解释:“我记得,以前阿挚的朋友,都知道张姑娘。”
她脑子里还是张姑娘,而非张娘子。
那时候,张敬有用舆论试试陆挚的意思,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何玉娘:“我就觉得,堵着不如就……嗯疏,得告诉云芹。”
否则让那些人看到她,都想到张姑娘,她却一无所知吗?这是不对的。
何桂娥懵懂,发觉何玉娘如今思路清晰,便问:“要是婶娘和表叔吵架了,怎么办?”
何玉娘开心:“那云芹今晚还和我们一起睡。”
何桂娥:“……”
…
云芹离开王家后,折去买了点猪肉臊子和白菜,面粉不用买,家里还屯着不少。
她给了钱,挎着东西回到家,着手揉面,发面的时间里,她手很快,调好了白菜猪肉馅,又去劈了点柴,打水。
做完这些,也才一刻钟。
她走出厨房,撑着脸颊,坐在台阶上,眺望天际。
终于,面发好了,她拽出一团面展开,包了一个包子,包完才发现,这个包子做得太大了,比巴掌还大。
没办法,多捏几个褶吧。
剩下的面团,她每个都是比照这个包子做的,本来能包十个,只成五个,挤进一个蒸屉里,送到灶台。
鲜肉包子的香味,很快勾起云芹的馋虫。
想着陆挚反正在私塾,中午不回家,她暗暗吃了三个,剩下两个。
等到晚上,这大肉包子,她和陆挚一个,何玉娘和何桂娥一个,这样就没人知道自己吃了三个。
她正悄悄打算,门外传来拍门声。
云芹一愣,就听陆挚道:“是我。”
他居然午饭就回来了,手上提着张敬回赠的年礼——早上他也送了桃符给张敬。
天冷,可他俊美白皙的面容上沾了汗,面颊带着跑步后浮起的薄红。
他喘匀呼吸,问:“吃了没?”
云芹摇摇头,疑惑:“什么事,跑这么急。”
陆挚连脸也没擦,拿出年礼,里面有两根蜡烛,一沓澄心堂纸,下面垫着一盒糯米糍糕。
糍糕用精致的纸盒包着,是喜荣街一家糕饼铺子做的,云芹吃过一次,很喜欢。
若它放凉了,再蒸一遍,就没有那么好吃,所以要快点送过来。
他用手捂着糍糕盒子,糍糕还热着,他笑道:“快吃吧。”
云芹突然有一点内疚。
早知道她就吃两个包子,不要吃三个了。
书院中午也就休息这么会儿,陆挚等等又要跑回去,她去把包子端上来:“你也吃。”
陆挚嗅着香气,也饿了,但看那么大一个包子,些微惊讶:“这么大。”
云芹:“不大不大。”她能吃三个。
陆挚也笑了,拿着吃了起来。
云芹捻了一块糍糕,其余的糍糕放在还有余热的蒸锅里温着。
糍糕酸酸甜甜的,和以前一样好吃,但她吃得有点慢。
陆挚都吃了一个包子,她才吃完一个糍糕,见状,陆挚掰开剩下那个大包子,送到她嘴边。
云芹红了脸,说:“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陆挚:“我知道。”
云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陆挚将那半个包子喂给她,又擦擦她嘴角:“我进屋的时候,你嘴角油油的。”
云芹:“……”
她慢慢嚼着那半个包子,突的,味觉好像和自己所有感官相通,周遭瞬间开阔明朗。
看陆挚吃完,她叫他:“陆挚。”
陆挚:“嗯?”
云芹:“我们来吵架吧。”
陆挚面上笑意一怔,唇角也绷紧。
进门时,他就察觉云芹心不在焉,本来想吃完饭问问她的,她先开口了。
他脑海里转过几件事,不待细想,便道:“好。”
云芹:“你老师以前,想撮合你和张娘子。”
原来是为这件事,陆挚正襟危坐,斟酌一瞬,便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云芹:“大家好像都知道,只我不知道。”
陆挚:“我错了。”
云芹说:“那你老师,还撮合过你和别的姑娘吗?”
陆挚摇头,又摇摇头。
云芹松口气,收了话头,结果她不说话,陆挚也不说,他盯着桌面,眉眼凝结淡淡的愁意,两人间很安静。
她只好用手肘推他,提醒:“好像吵完了。”
陆挚张张口,总觉得话没说完。
其实云芹也有种感觉,只是最要紧的话,她已经问完了,其他的就不急,反而需要好好捋一捋思绪。
她说:“你先回去读书。”
陆挚完全不想走,说:“我下午不去了。”
云芹:“去不去?”
陆挚:“……去。”
最终陆挚还是回了萧山书院。
路上他也想清楚了,姚益和段砚也清楚的事,他怎么能叫云芹从别人口中听得,仿佛在戏弄她。
虽然他本心绝无此意,可是,人有时候想的和做的,是有差别的,不能用“无心”去掩盖自己做的事的结果。
再想云芹从没做过那么大的包子,可想而知,她受了多少影响。
一下午,陆挚面上不显,却魂不守舍。
好在今日二十八,明日就是除夕,书院休假,逢年过节的,众人难免躁动,他这般倒是不明显。
待得酉时,陆挚提着书箧,王文青跟在他身后,虽知道陆挚不会答应,还是问:“拾玦兄,今晚城南酒楼有诗会,可要去酒楼吃一杯?”
陆挚道:“不去。”
王文青:“唉,反正你晚上是不出来 的。”
他两人才走出萧山书院,便听有人低声说:“看那儿有位娘子……”
陆挚抬眼,薄薄的夕阳里,云芹站在书院外的石头景观处。
她挽着堕马髻,斜插一根银簪,再无别的妆饰,但阳光点缀她乌发间,粉腮红润,眉眼昳丽。
她惯常不留意旁人目光,兀自垂着脑袋,找哪块石头好坐不硌屁股。
刚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还没拍掉灰尘,身后就传来陆挚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云芹回过身,说:“我来找你。”
陆挚目光闪烁,轻咳了下:“今晚酒楼有诗会,要不,去酒楼吃?”
云芹:“好啊。”
陆挚有些意料不到,问:“母亲和桂娥的饭……”
云芹说:“我来时和她们说了,让她们自己吃。”
陆挚“嗯”了声,忽的又明白,云芹想和他单独待着,才会先和何桂娥她们说了晚饭的安排。
他心内泛出点甜意,冲淡了一下午积攒的惘然。
只是,事情还没全说开,他高兴不了多久。
酒楼就在城南,他们走过去花了两刻钟,深蓝色天幕角落,留下一抹浓浓的橘黄。
这里虽不是内城,因明日就是除夕,此时十分嘈杂,光一条街,就半点不输阳河县县城,各种吆喝声,卖什么的都有。
酒楼门口,亮着一盏盏灯笼,摆着一块酒幌子,上面用粗毛笔写了三个字:赏诗会。
从酒楼二楼飘下许多长布,上面写着不少古人今人的诗。
云芹被勾出兴致,抬眼看了几条布诗,发现全在书里看过后,就想吃饭了。
今日出行是在意料之外,陆挚事先没准备,没能去二楼,只好和云芹在一楼大堂吃。
云芹被繁华迷了眼,一边吃,一边到处瞧:“好热闹啊。”
陆挚在心内默默道,这热闹却不属于他。
不一会儿,桌上七八成的菜都被云芹吃了,她感觉自己吃太多,便问陆挚:“你吃饱了吗?”
陆挚虽然没吃多少,还是说:“饱了。”
结了账,这一桌就要二两银子,云芹想到背着何玉娘吃大餐,不太好意思,问陆挚:“我们买点花灯给娘玩?”
陆挚:“好。”
到了花灯摊主那,云芹得知现在买便宜,到正月十五买就比现在贵三成。
她就给每人都买了一盏。
何桂娥是一只兔子花灯,何玉娘是鲤鱼,挑她和陆挚的灯时,她有些纠结,陆挚见状,认真和她一起挑。
不一会儿,云芹提了一盏蝴蝶缀珠灯,陆挚则是一盏梅花灯。
她小心翼翼收起何桂娥和何玉娘的,自己和陆挚的灯,倒是借了火,亮着。
玩到这时候,也该回家了,正好拿它们照明。
灯在夜风中摇晃,两道光源,把两人的影子叠到一处。
离开热闹的街道,风一吹,云芹搓搓手臂,陆挚牵住她的手,抓到手心暖着。
清冷的道路上,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下午好好想过了,对不住。”
云芹:“?”
陆挚:“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在荆州,母亲曾经开玩笑过,要让我和邻里结娃娃亲。”
他想了一下午,记起除了和张素笺,这事没和云芹说。
云芹却笑了,说:“糊涂秀才,你这样叫‘过犹不及’。”
得她这一句,他波荡的心绪稳下,耳尖冒出一抹微红,他果然钻牛犄角了。
云芹说:“你要这么算,除了秦聪,来过我家提亲的还有嗯……李二,彭三,赵振嗯……王二牛……”
陆挚:“……”
她挠挠他手指,说:“他们和秦聪不一样,没必要提。”
陆挚想,一样的,一样惹人厌恶。
既然说到秦聪,云芹微微吸了一口气,顺理成章出口:“不过,我好像真的明白你为什么不喜秦聪了。”
陆挚蓦地一愣,用力攥住云芹的手。
从前,云芹光是知道陆挚这种行为,叫“吃醋”,那是她从父母身上学来的。
可她却没体会过这种类似的情绪。
那么,她吃张素笺的醋吗?
她想了一个下午,已经明白了,道:“自然,我不是讨厌张娘子。我和她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彼此是白纸。”
她微微抬起头,看陆挚,说:“可我依然对她产生了不好的情绪。”
云芹也想,为什么对汪净荷就不一样,那是她对秦聪感情很普通,小时候的玩伴长大后分道扬镳,比比皆是。
所以,这种情绪,无关张素笺,而有关陆挚。
意识到它很简单,承认它却难。
世人总是规避它,厌恶它,将它命名为“嫉妒”,再鼓动两个本应相互为白纸的人,为它抹脏纸张,甚至撕碎它。
云芹不想也不会这么做。
她只是从这种感觉,发现原来“喜欢”是牵挂着这样一个人,心情自会随着他,此起彼伏,酸甜百味,都是由这两个字来的。
陆挚怔怔看着她,他抿住唇,不知道是不是这条小路太静了,他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聒噪得他耳廓发麻。
他一直不说话,只目光那般火热。
云芹被他看得有些害臊,她脚尖踢踢一块石头,手里的灯晃了晃,她的声音,就藏在昏暗的光里:“你快说‘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几年前,陆挚说过一次,却没挂在嘴边。
此时云芹想听,他心内一软,说:“我喜欢你。”
云芹抬起蝴蝶缀珠灯,一手拢在唇边,把声音放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
……
天色已经很暗了,云芹和陆挚还没回来,何桂娥在侧屋里来回踱步。
何玉娘比她淡定许多,还拿了一方手帕绣了起来,就是绣的是云芹自创的包子纹。
终于,到了亥时一刻,院子门扉被轻轻敲了敲。
何桂娥立刻扑过去:“婶娘?”
云芹:“嗯,我们回来了。”
何桂娥几乎喜极而泣,连忙打开门,只是外头很暗,他们也不拿个灯,瞧不清神色,也不知有没有吵架。
她不好杵在门口,侧身让他们进来。
看她惴惴,云芹笑了,摸摸她脑袋,说:“让你久等了,去睡吧。”
何桂娥:“好。”
侧屋里,传来何玉娘的声音:“云芹,来睡觉!”
陆挚在厨房:“咳。”
云芹也扬起声音:“娘,今晚你们睡。”
何玉娘嘀咕了什么,不过隔着窗户,听不大清楚,何桂娥见状,这才彻底放心,兀自回侧屋,叫何玉娘睡觉,吹灭了灯。
侧屋灯灭,该是主屋亮灯了。
云芹摸到烛台和发烛,还没擦亮,身后,陆挚关了门闩上,按住她的手,又低头噙住她的唇。
若近了看,便能发觉两人嘴唇红润,云芹的唇更甚,被吮得有点肿,艳红红的。
黑暗里,陆挚将她抱起来亲,两人倒在床上,床帐落了下来,衣裳都没来得及全褪去,便丢到了地上。
除了第一次,他们从没这般乱,这般急。
云芹被亲得稀里糊涂,忽的想起什么:“热水……”
陆挚:“锅上烧着。”
云芹呆了呆:“什么时候?”
陆挚呼吸烫人,说:“你和你侄女儿和母亲说话的时候。”
云芹好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吻,她小腹不由绷紧,脚趾蜷缩,有种叫人羞耻的舒服。
情正浓时,陆挚想到什么,平稳了下呼吸,问:“这几日不是你月事么?”
他本该记得的,只是云芹前几天去侧屋睡觉,所以早上,他只惦记着让人回来。
一般每月这几日,他不惹她闹她,毕竟难受的是自己。
云芹眨了下眼,说:“好像,好几个月没来了。”
陆挚怔怔:“你怎么不说。”
云芹心想,这是要说的吗。
某种程度,陆挚也是体会了一把文木花的心情。
他突的坐起来,也把云芹衣服拉好,还是去厨房打水,拧了布,替她擦擦那儿。
他指尖竟轻颤着,声音还算冷静:“我去找大夫。”
云芹从刚刚就很困惑,问:“这么晚了,找大夫?”
陆挚:“你可能有身孕了。”
云芹:“啊?”
她呆呆地想,难怪最近吃得比平时还多。
那就是今晚也不能弄了,方才明明很有……不能想了。
看陆挚套上衣服,云芹裹着被子,说:“先睡吧,明天再看。”
陆挚:“还是得看大夫的。”
云芹打呵欠:“那我先睡了。”
陆挚本是满腔激动,可这时候找大夫,折腾来折腾去,是云芹没得好睡。
他犹豫了一下,褪去外衣,到被窝里环抱住她。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睡不着。
云芹已经睡得脸颊红扑扑的,长睫低垂,半点没知觉。
陆挚好气又好笑,捏了下她鼻尖,又亲了几口,只是,他也才强压的感觉,又反扑过来,遂作罢。
又想到今晚她同自己说的那句喜欢,他心口一热,反扑得更严重了。
就算他自诩自制力强,也不好再抱着她睡。
他披着衣裳,提着灯去屋外叫冷风一激,彻底冷静下来,想到云芹可能怀孕,他决心更甚,今科定要及第。
如此一来,他倒也沉下心,挑灯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