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摆在陆宅正堂。
前两年接手宅子后, 陆挚和云芹都喜欢它的格局,没怎么动过,到现在,旧家私泰半是前主人留下的。
比如正堂的梨木岁寒三友纹多宝阁, 原先空荡荡, 如今被当书架, 塞了书稿。
书稿混乱中有序, 有些是陆挚的, 有些是云芹的,何年何月何日写的,都分门别类贴了签,方便查找。
家中有内外书房, 却还不够存,可见他们读书之丰富。
时人家里正堂少不了画幅, 挂在陆宅的,就是《小鸡炖蘑菇》。
前不久, 云芹和陆挚在家一起把它装裱起来。
它总算结束了赤裸生涯。
此时,正堂置一张梨木葡萄缠枝八仙桌,并几个绣墩子, 李佩姑端着冒着热腾腾香气的菌菇老鸭汤,道:“汤来嘞!”
骆清月抱着小甘蔗进屋, 眉眼带着温情笑意。
沈奶妈端了净手的铜盆,云芹接过小甘蔗,两人在温水里搓洗手指。
洗完, 云芹轻甩水,往旁边陆挚袖子上擦掉余下水渍,小甘蔗有样学样。
陆挚袖子上, 留下一大一小浅浅巴掌水印。
彼时,陆蔗以为别人家也一样,后来,她与身边玩伴说起这事,才知道她们从小不曾擦在父亲袖子上。
便说堂上众人见状,习以为常,纷纷落座。
家里没食不言的规矩,陆挚问骆清月:“可还习惯?”
骆清月已进萧山书院大半年,他忙也点头:“张先生宽宥,我偶有犯错,他也不恼,我学到许多。”
陆挚:“……”和他认识的张先生完全不一样。
转而一想,过去张先生对他、姚益等学子严苛,堪称暴躁,是为敦促他们。
骆清月断了举业,张先生也就温和了。
他只是笑笑,说:“这就好。”
到如今,陆挚已不为骆清月惋惜,他能静下心在书院修习,可见性子百折不挠。
有此等心性,在哪都有机会出头。
倒是骆清月因不知张先生的经历,只觉他不与朝官往来,断了和陆挚的关系,十分可惜。
简单问过后,陆挚给云芹和小甘蔗夹菜。
夹给小甘蔗时,他用筷头挑开没有骨头的肉块,压碎。
小甘蔗艰难捏着勺子,认真严肃地戳着肉糜。
骆清月又说:“前几日,我替张先生裱画,遇到一位段大人府上的门客,他问了我情况,请我去段府。”
“这个段大人是……”
陆挚愣了愣,说:“应是工部尚书段方絮段大人。”
去年前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皇帝点了当时四十岁的段方絮接任尚书。
四十岁的二品大员,在本朝足够年轻,可以说,深得皇帝信赖。
骆清月知道,自己能保命,全靠老师和几位朝臣运作,其中就包括段方絮。
他说:“老师,我该如何做?”
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当安稳的书伴,要么去段府当门客。
段府看重的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学识,是他的身份,己巳案的受害者。
陆挚想了会儿,说:“看你志向,若要安稳,那就不动应万变;若要上进……”
他没有全说,骆清月却也意会。
他赶紧放下筷子,拱手道:“学生明白了。”
云芹听他们说,本来慢慢吃着,目光跟着骆清月的筷子,落到桌面上。
小甘蔗的眼神也随她,落到桌面。
她忽的意会了娘亲,举起勺子,舀了点吃的,伸到陆挚碗里,又对两个男人说:“吃吧,吃吧。”
大人就是事多,有话说不能等吃完么。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桌上的正事也揭过。
……
十三年还有一件大事,万寿天成节。
万寿天成节是皇帝诞辰,往年罢朝一日,今年因是他老六十大寿,加之内帑有钱,罢朝三日,举国同庆。
宫里摆宴席,百官与家眷皆进宫贺喜。
下午未时,陆宅忙忙碌碌,云芹按着后脑勺发髻,李佩姑挑出一根金丝三股钗,认真帮她压好头发。
陆挚换上大典才穿的绯红朝服黑色皂靴,头发挽得仔细,再戴上长翅帽。
小甘蔗在大人间转来转去,见陆挚的官帽,她伸出手,说:“摸一下。”
沈奶妈抱着她起来,陆挚不知情,正好回头,帽上长翅差点扫到小甘蔗脑门。
小甘蔗:“哎呀!”
陆挚摘下帽子给她,笑说:“给你玩。”
云芹进门时,就看小甘蔗戴着陆挚官帽,帽子太大,盖住她半张小脸,因为看不到前面的路,她摸黑瞎走。
很快,她抱到一个大人腿,虽然眼前还是黑的,她还是高兴地说:“娘亲!”
云芹拔走帽子,大大亲了她几口。
小甘蔗咯咯笑着,但看云芹也穿得正式,忽的反应过来:“你们要出去玩了。”
云芹:“是呢,皇帝生辰,我们去庆祝。”
小甘蔗:“又不带我。”
云芹眨眼,示意陆挚说话,他只好接过话头,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甘蔗眼儿一转,说:“我要一样的,和你们一样。”
云芹:“好啊,我们给你带宴上的。”
小甘蔗:“早点回来啊。”
她说话和小大人似的,惹得云芹陆挚直笑。
除了当年中状元后的琼林宴,陆挚还没参加过这般大的宫宴,提前问过段砚。
段砚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脸色,说:“一定在家多吃点,临了不要喝水。”
云芹和陆挚听劝,在出发前,吃了香菇肉酱茄子、酥炸果、芝麻油拌面垫肚子。
垫得有点多了,云芹还有点后悔,只怕到了宴上真没食欲尝东西。
很快,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她和陆挚整装待发,坐上马车,前往皇宫,才未时三刻。
宫外挤挤攘攘,官阶低的臣子自觉把前面的位置让出来,大家全挤在后面,但那些丞相、尚书大人,又来得晚。
这下倒好,就算他们早到,也不能这时候进宫。
拖了好一会儿,大人们姗姗来迟,禁军却是一视同仁,所有人身上带的东西,都得仔细搜罗。
这也是霍征不讨喜的缘故。
总而言之,等众臣子家眷,终于过了那道宫门,竟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前朝、后宫各有宴会,云芹和陆挚告别,去往吉宁宫。
当今皇后早逝,只留下长公主,后来皇帝再没有立后,如今是淑妃执掌六宫。
命妇先拜,拜完才轮到云芹这些臣妇。
云芹随几个娘子一道等着,发现宝珍坐在淑妃身边。
今日祖父大寿,她盛装华服加身,大红的宫装,将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勾勒出一种无上端庄威严。
云芹方要挪开视线,宝珍的目光,也过来了。
一对视,云芹无辜地眨眼。
宝珍原先冷肃的面上,裂了一条缝,嘴角都要往上勾起来。
她暗道不好,掐着手心,好险死死忍着,云芹知道她好面子,没故意逗她。
终于挨过朝拜,宫女领着云芹与几位娘子,到了远处落座。
众人一坐下,有娘子小声抱怨:“站半日了,脚好疼。”
旁人提醒:“嘘!”
那娘子想到这是宫里,连忙闭了嘴,脸色发白。
好在方才没有宫人在,这话不会被学去,否则那娘子家就遭难了。
云芹想,说话要谨慎。
第一回 进宫,她没有到处张望,眼角余光里只记得金碧辉煌,格外恢弘大气,不愧为大内皇宫。
此刻她看着眼前紫檀桌案,大概十几寸,十分精美。
开始期待吃什么了。
接近酉时,天上千灯齐发,教坊司新排了一支华美的舞蹈,乐声清越。
宫女端着托盘一一进来,菜色丰富:一碟鹅油卷,一碟四喜丸子,一盅奶酥……共有七道菜,模样十分精美。
但云芹发现,这些菜已经“死”了。
果然吃到嘴里,她理解段砚了,它们估计是宫里凌晨左右就做好的。
而且,御膳房似乎知道大家会垫肚子的不成文规矩,是如何好看如何做,至于味道,说是辜负味蕾也不为过。
云芹缓缓放下鹅油卷。
唯有个问题,她答应小甘蔗带点宫宴吃的回家。
她目光一道道逡巡着菜色,一边想,带哪个小甘蔗不觉得她在骗她。
忽的,众人正襟危坐,云芹抬眼,宝珍身后跟着一行宫女,她端着模样,朝自己走来。
云芹弯起眉眼。
有宝珍授意,她起身离宴,两人走到殿外,宝珍笑骂:“你差点害我刚刚笑出来!”
云芹替她庆幸:“还好没笑。”
宝珍笑够了,靠在栏杆上,轻拍栏杆,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云芹摇摇头,说:“怪不好吃的。”
宝珍:“这有什么难的。”
她随手招来个宫女,吩咐说:“去御膳房叫他们现做点好吃的,别拿那些隔了几个时辰的糊弄我。”
云芹:“等等。”
她说了小甘蔗的需求,怕宝珍给太多,只点了两样软糯可口的点心。
宝珍:“既然是要带回家的,那等临了再做,免得凉了。”
云芹:“正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霍征带着几个禁军走来,他冷着脸,道:“殿下请回,此地不能久待。”
宝珍忍着没对他翻白眼,和云芹一道走回殿内。
她暗自嘀咕:“这人好似不会老,我小时候看他,他就长这样。”
云芹想,可能是他脸上瘢痕太占地方,叫人察觉不到他其余五官。
实则霍征已四十多岁,是大他们一辈的。
宝珍压着声,继续说:“我小时候有一回夜宿宫里,叫一阵声音吵醒。”
“起来后,发现他用刀背砍柱子,那形容好似全天下都欠他的,生生吓得我做了一夜噩梦。”
这也是宝珍不喜他的开端。
己巳案已落幕,云芹也小声告诉宝珍,霍征帮了她和汪净荷的事。
宝珍一愣:“这人可能也有可取之处吧。”
她爱憎分明,却也极容易爱屋及乌。
云芹这一说,她对霍征就没那般仇视了。
云芹回想起他抄家的劲头,简直是黑旋风,也道:“不过,可怖也是真的。”
宝珍又改口:“就是!”
……
另一边,陆挚与群臣应酬过,也发现宴上的东西远远不如廊餐,极其难吃。
难吃到他觉得云芹虽然不挑嘴,也吃不下去。
还好有听段砚的,吃东西垫了肚子。
可再算算时辰,等万寿宴结束,云芹估计早饿了。
再说,小甘蔗也等着他们带吃的回去。
陆挚摸摸自己的香囊,里面只有十文钱。
他面不红,心不跳,去找段砚借钱。
段砚妻子不久前生了个儿子,在家坐月子呢,就他一人来万寿节。
听说陆挚要借钱,他搜罗全身,抠出二两银子:“多的我也没有了。”
陆挚:“足够了,多谢,等下个月发俸禄,我还你。”
在段家,每人每个月都有月例,成年男子是一个月五两,再加上段砚当官一个月俸禄八两多,合起来十几两很不够用。
要不是他母亲、祖母时不时贴补他,他也拿不出二两。
他刚想说自己穷,突然想到陆挚一个月五两,更穷。
不过,若拿陆挚现在和以前比,可谓由俭入奢。
只是不管如何,都不够。
二人心内都道:真穷啊。
想起一事,陆挚问:“清月是不是去你家了?”
段砚:“嗯,前阵子来的,我见过他,着实是不错的苗子。”
既如此,这对骆清月也是一种造化,陆挚放心了。
戌时,宫宴散了。
陆挚要和同僚打招呼,拖延了点时间,等他挤过人群,小跑到马车那里,云芹已经披着披风,靠着马车等着。
暮色里,清辉淡淡洒在她侧脸上,分明是清冷颜色,却叫人心热。
陆挚松快一笑,说:“阿芹。”
云芹起身,也笑。
陆挚说:“饿了吧?宴上东西不好吃,也不好带给阿蔗,去买点吃的?”
云芹提起一只精致的小木盒,说:“宝珍叫膳房重做了,我吃了点,很好吃。”
陆挚:“……那真是多亏你的郡主。”
云芹又说:“但我确实饿了,我想吃饼汤。”
陆挚喜上俊眉,说:“好。”
他们不是去酒楼吃的,而是去繁华的街坊,找了一家人最多的饼汤档子。
一人点了一份,陆挚还给云芹那份添了牛肉。
天时渐冷,热乎乎的水引饼吸溜到嘴里,别提有多舒服。
果然吃完,两人都有些薄汗。
…
陆宅。
小甘蔗和卫徽玩了一下午,追追打打的,又舍不得午睡,以至于天渐渐黑了,她的眼皮也渐渐重了。
卫徽记着母亲嘱咐,盯着小甘蔗,说:“不能睡了。”
小孩要是这时候睡,到亥时就醒了,接下来能折腾一晚上,很是无益。
小甘蔗揉眼睛,把脸埋进沈奶妈怀里。
沈奶妈笑道:“乖乖,等老爷娘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哩,你睡了就吃不到了。”
小甘蔗:“对,我要吃。”
她又打了个呵欠,强撑着精神。
屋外,李佩姑提着一篮子吃的过来,对沈奶妈说:“厨房好了,你怎么不来吃?”
沈奶妈:“哎呀,腾不出手,谢你送过来。”
李佩姑给沈奶妈摆饭,两个小孩早前在何玉娘那吃过了。
沈奶妈让小甘蔗和卫徽玩,一边吃,一边和李佩姑说:“娘子和老爷真好,能进那宫里瞧瞧。”
李佩姑:“这倒确实是好的,只是也累。我以前……”
她想起冯家小姐和姑爷,赶紧打住,只说:“我以前主顾,每次去宫里,都是饿着肚子回家的。”
沈奶妈:“为啥?”
李佩姑:“说是宴上的东西,狗都不吃,又怕要如厕麻烦,一口水不敢喝。”
沈奶妈:“呀,那厨房可得备上吃的。”
李佩姑笑说:“娘子吩咐了,说是他们饿了自己会弄点吃的,叫我可以省点事。”
沈奶妈欢欢喜喜的,说:“家里可真宽和。”
其实,沈奶妈没去过多少人家,像这种话,反而是李佩姑更有感悟。
她们还吃着,就听卫徽来告状:“小姐去睡了!”
只看小甘蔗趴在床上,抿着嘴巴,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已是睡着。
沈奶妈:“哎哟这孩子。”赶紧把她摆正了睡。
卫徽委屈巴巴:“我有叫她别睡的,哼。”
沈奶妈掐儿子手臂:“这是小姐,你不能这样。”
小甘蔗实在太困了。
她起先一直念着好吃的,才忍着不睡,可听了沈奶妈和李佩姑的话,她想,爹爹娘亲别饿肚子。
快回家吧,她现在饱饱的,不要吃的了。
因不想要吃的,她一下子就睡着了。
忽的,睡梦里,她嘴里漾开一股甜糯香味,砸吧一下,咦,不是梦。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
烛火光晕里,云芹和陆挚蹲在她面前,气息轻和,他们把热热的糕饼掰成很小很小一点,塞到她嘴里。
见她睁眼,云芹笑着问:“好吃吗?”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小可爱可能好奇大家年龄,这一章现在是保兴十三年末,云芹24,陆挚27,小甘蔗周岁算是两岁半~其实也三岁了[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