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过之后便是正事, 榻上,云芹盘腿,陆挚端坐,两人同在榻的一边, 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云芹拿着玉石长方砚磨墨, 陆挚握笔, 在笔掭上沾余墨。
他循着记忆, 勾出赖宅的大小, 道:“赖宅在昌王府同条街,榆林街的榆林巷里。”
赖矮子是王府管事,住在昌王府,随着他积攒身家, 在昌王府外,他有自己一套院子。
云芹支着脸颊:“我们去过。”
陆挚也记得, 轻笑:“巷子的落叶很漂亮,”又说, “可能会什么都查不到。”
云芹说:“我知道。但宝珍会好受一点。”
宝珍现下是抓着什么都不放,云芹不觉得这样不好,更不会劝说, 因为失去至亲的难过,是相通的。
陆挚低低应了声:“是, 开始是我没想到。”
方才坐在绣墩上翻着书,他先是有些恼。
他们可以安静不说话,分开坐, 但不能是这种情况,更何况为了宝珍。
很快,陆挚心生警觉:自从入朝, 他谨慎小心,在朝中总是“不做比做错好”,甚至悄然影响到他的行止。
可如果他认为危险,他应该和云芹一起去,而不是阻止她,让她别做。
想明白后,他悄悄朝她那挪动椅子,才动了一下,他发现,云芹也挪了,那一刹,他就想笑了。
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于他而言,便是大幸事。
看他持笔不语,云芹拨拨他的笔尖,问:“想什么呢?”
陆挚回过神,笑说:“你。”
云芹不管他,这人现在讲这些话,是面不红心不跳的。
她轻哼一声:“ 弄正事呢。”
陆挚指端摸摸自己耳尖,继续画榆林巷,说:“他的宅邸,和我们的大小差不多。”
云芹说:“当王府管事这么赚钱。”
陆挚:“还是我比较会赚。”
云芹:“嗯嗯,我们要偷偷进去吗?”
陆挚圈出纸上的图,说:“不用,我们直接去赖宅就好。”
云芹倏地明白了,窃窃笑了几声,陆挚也跟着笑,两人眼底都有点劲劲儿的——
可谓是:何必筹谋千百遍,直接上门更方便。
……
赖矮子这两日过得洋洋得意,做梦都笑醒。
虽然衡王得病、去世的时机,都很出乎他们的意料,可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利好昌王的。
光是那陆家本家这几天叫都不敢叫,足以见得。
赖矮子又想,自己手里攥着这么大功劳,到时候说不得捞个三品大员当一当,不比那些苦读的学子快活?
他心飘得没边时,宅子的仆役来报了一事。
赖矮子惊讶又好奇:“陆状元和陆娘子来访?他们来干什么?”
仆役:“小的不清楚。”
他思索,这么几年下来,谁都清楚,陆挚在朝中不属于任何派系。
虽然陆娘子和宝珍郡主走得近,但他们这么光明正大来访,正说明陆娘子和郡主的关系算不得什么。
再说,赖矮子还没忘了陆挚以前讽刺自己矮的事——
当时他跑去搭讪云芹,陆挚没来得及说什么,但经过几年时光,赖矮子越想越“补全”了当初场景,此事就成陆挚“言语讽刺”。
赖矮子便想,眼看昌王要登基,陆状元再心高气傲,也得放下身段。
他愈发得意,整理衣裳,叫仆役:“去,请他们进来,我去会会他们。”
这般,赖宅的仆役,将云芹和陆挚请进赖宅。
云芹扫了一眼,便知一样是三进院子,这儿的格局和他们家里的比,差得远了,主要看看如何行走。
赖家娘子也找了丫鬟,小心翼翼迎云芹到后宅。
她悄悄和陆挚对眼神,陆挚轻点头。
陆挚则去了前宅的正堂,没等一会儿,赖矮子自门外进来,声音高昂:“陆状元,稀客!”
陆挚浅笑,道:“管事,我今日前来,是为王府长史的调任。”
他在吏部管考功,也管这些琐碎的任职。
见他如此有事说事,而非语焉不详,赖矮子更觉得他们过来,没有旁的目的。
再听是为长史,赖矮子赶紧问:“还请陆状元透个口风给我,朝廷要任我为长史?”
本朝王府长史是朝廷指派的虚衔,真正管事的,还是王爷自己挑的人。
不过,若赖矮子能得了这个职位,就可以借此当踏板,进入官僚体系。
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陆挚慢条斯理吃茶,打着官腔,说:“不急,我想问问,之前长史都是谁?”
“……”
且说云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记路,绘出一条条路。
赖宅后宅分了好几块,她有意去花园走走,赖家娘子就陪着。
这娘子陪过不少官娘子,以前全是昌王派系,对云芹自是殷勤。
云芹应付着赖家娘子的话,逛过花园,她进入宅子里,不由抬头,有点吃惊:“你们房梁有些高。”
娘子笑说:“从前就是这样。”
赖矮子信“房梁高,官位高”那一套,建宅子时,就要房梁“左高右低”的,以求好风水保佑自己万事顺遂。
不多时,云芹回到正堂。
陆挚把控着谈话,和赖矮子说到随时能中止的话题。
看到她,他捡了两句话,起身告辞。
至于赖矮子如何畅想朝廷任命他当长史,自不必详说。
云芹和陆挚离开榆林街,两人纷纷呼出口气,果然方便。
登上马车,陆挚掏出马车里存的纸笔和墨,他搅开墨水,问云芹:“这里进去后,怎么样?”
云芹:“三个,左高右低。”
陆挚:“嗯。”
云芹:“旁边加两道。”
陆挚:“嗯。”
“……”
若有人偷听他们的话,定猜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云芹与他就这么说了。
不多时,纸上呈现出赖宅布局。
云芹小声鼓掌。
陆挚好笑,问:“什么时候给衡王府送过去?”
云芹:“晚一点。”
陆挚:“也是。”
他们才离开赖宅,以防万一,过几日送。
陆挚抖抖纸晾干,欣赏这张他和云芹一道完成的图。
这么想着,还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给别人。
他道:“不若我们来玩点游戏,你说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云芹也来了兴致,道:“好,画个包子。”
她这话毫不犹豫,陆挚好笑,在纸上勾起一只包子,他手腕很稳,这包子线条饱满,圆润多汁似的。
云芹磨磨牙齿,笑说:“想吃。”
陆挚也笑道:“那买点吃的。”
路边,孙伯慢慢停下马车,云芹和陆挚一前一后下了车。
过了巳时,还没到午时,路边卖早点的多收摊,有没收摊的,只剩下一两样东西。
只有一个摊位不太一样。
那摊位卖的包子,价钱公道,却一屉屉地温着,没什么人买。
看摊的是个瘦小的妇人,她发觉云芹目光,忙说:“包子嘞!娘子买一点?”
旁边的男摊主却说:“两位可不要跟刘二买,小心惹上祸事。”
那妇人:“胡说八道!”
不等云芹陆挚说话,摊主和妇人骂起来:“怎么叫胡说八道,你家刘二给王爷修胡子,刮到王爷,被打杀出来了。”
云芹便留意到,妇人身旁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个腿脚不便的汉子,汉子面色冷淡,一动不动。
想来就是刘二。
听着他们说话,他抬起头,目光阴恻恻的。
陆挚问:“哪个王爷?”
摊主:“最近登仙那个。”
那就是衡王府。
云芹想了想,拉着陆挚,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陆挚也颔首。
椅子上,刘二顿时屏住呼吸。
作为暗探,刘二认得他们,因陆大人生得俊美,云芹姿容卓绝,是一对碧玉般的人物,加之宝珍唯与云芹要好,刘二更是多有留意。
此时,他怀疑他们是在打听自己。
不过,他这件事做得很干净,不该有错漏,可是万一……
他攥住手。
须臾,只看两人说完话,陆挚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楮币。
他们没理会那个嚼舌根的摊主,要买包子。
刘二娘子赶紧喜滋滋问:“娘子买多少?”
云芹:“八个包子。”
刘二怔了片刻,按他所了解的陆家人口,明显就是多买了。
这也是这么多日来,摊位卖得最好的一次。
眼看他们拎过包子,一边吃,一边说笑着离开摊位,刘二想,原来他们只是想叫自己多赚些。
许久,刘二缓缓松口气。
…
卖了几个包子,妇人也收摊了,她把刘二扶进屋中,而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隐匿在暗处,正是霍征。
妇人无声掩门出去。
刘二要起身行礼,只是如今落了残疾,行动不便,叫霍征拦住。
霍征道:“刘兄弟,委屈你了。”
刘二:“统领给了小的报仇的机会,小的谈何委屈。”
当年冯相对他有大恩,可是冯相鞠躬尽瘁,为朝廷而死,得来的不是流芳百世,而是一纸抄家的圣旨,血水流满了戒民坊。
冯家一家几十口人,并到外祖家省亲的冯家小姐,无一幸免。
他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如今,他能暗中杀死衡王,虽上不了台面,也算报一回仇。
衡王并非死于天意,着实死于中毒。
刘二在民间伪装了十数年,终于以修胡子的名义,进了衡王府。
这群老爷在刮胡子时,喜欢闭眼,刘二趁着空隙,往衡王的杯里下毒,要么将毒涂在刀片上,抹在衡王下颌。
为避免被发现,每次他用量很少,一点点,慢慢的,摧毁衡王的身体。
今年,刘二为下最后一回毒,也为找个理由脱身,故意弄破衡王下颌皮肤。
因衡王身子不好,府上长期阴阴的,婢女若送吃的抖一下,都可能被送出来。
他这时候犯错,叫府上打了一顿,正好当脱身。
可是他长期接触毒,身体也不好,出来后没多久,就落下残疾。
霍征道:“再过三日,你就走。”
刘二:“是。”
霍征又说:“方才陆挚……”
刘二低声:“小的觉得,他们是来买东西,应当没察觉什么。”
霍征:“也好。”
不必多言,他转过身要走,突然,刘二对着他“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霍征没有回头。
刘二只说:“小的愿姑爷万事顺遂。”
男人的身影迟滞在阴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浑浊的眼白里,蔓延出几道蜿蜒的、锐利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