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秘密。

这日, 云芹起先和林道雪去看了新的铺子,就在外城喜荣街。

说起赚钱,两人都目放光芒。

大人说大人的事,小甘蔗就和姚端玩, 不一会儿他们散了, 变成各玩各的。

云芹和林道雪察觉了, 林道雪问姚端:“怎么不一起玩了?”

姚端撇过脑袋:“没什么。”

小甘蔗也说:“是没什么。”

林道雪皱眉, 姚端这才说:“娘, 云姨,我已经长大了。”

原来他自觉是大孩子,不乐意和小孩一起玩。

林道雪想训斥他,叫云芹拦下。

这年纪的小孩会这么想, 无可厚非,有什么话私下说更好, 当着旁人的面,小孩脸上过不去。

林道雪想到这一层, 也忍住。

天色差不多,云芹和林道雪、姚端告别,牵着小甘蔗上了姚家的马车。

后半程都是小甘蔗自己玩, 姚端看着她背影,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合上嘴。

车上,小甘蔗心情畅快,半点没受影响。

她反而和云芹说:“他不和我玩, 我不伤心。我还有段萧,阿蛇,小雪, 霖儿……”

一口气数了那么多人名儿,还没数完。

云芹笑了:“知道你厉害了。”

小甘蔗抱住云芹:“更有娘亲爹爹!”

云芹:“这么心大。”

话音刚落,她还要开口,小甘蔗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高兴地接了一句:“这是随娘亲!”

外头下了点小雪,冷飕飕的,她们依偎着笑闹到一处。

回到家,云芹还没歇下,孙伯来报,说是禁军霍统领来访。

“霍征?来做什么?”云芹疑惑,吩咐沈奶妈带小甘蔗吃东西,自去前堂。

正堂内,霍征握着刀,缓慢环顾陆家。

这是一个长久养成的习惯,在找哪里能藏人,也在估量抄家时如何动手。

不过,他明面上自是有正事,问云芹:“你与陆状元不久前拜访过赖宅,可发觉赖宅的不对劲?”

云芹回:“没有,只是公务往来。”

霍征无意识抚手边的刀,突的,他问:“你丈夫精通书画,是否能认得赖矮子笔迹真伪?”

这倒是直白,云芹想,他要这么刺探,说明赖矮子的自悔书应该有问题,还牵扯到陆挚。

或许他并非要一个回答,而是要她和陆挚表态。

可是如果这事,牵连衡王、昌王和霍征……她也不好回答,先拖着吧。

她拿起茶盏,缓缓吃了一口茶,说:“你自己问他,我不能替他说。”

也是这间隙,陆挚从外面回来,见到霍征,便猜到下毒案的原委。

从霍征握住刀时,他挡在云芹面前时,一场无形的对峙,骤然爆发。

霍征放下刀,则表示没有进攻性,那对峙就结束。

此时,陆挚确定云芹无碍,他缓缓正色,让孙伯去前面看着,而正堂门敞着,霍征的那把刀,斜斜倚在门上。

陆家人口少,外面还有霍征的人,彻底杜绝有人偷听的可能,极适合谈不为人知的话。

三人容色如常,谁都没有开口,云芹给陆挚分了一盏茶,说:“趁热吃点。”

陆挚端着茶杯,指尖回暖。

如今他可以确定,霍征用各种手段,暗中主导这场“毒杀”,而霍征也明白,他已经猜到。

当然,彼此都没有实证,无法走明路。

云芹比他们放松点,她不是不知道事态严重,而是紧张也没用。

她自己喝了几口茶,便听陆挚说:“霍统领,到底想做什么?”

霍征沉默片刻,忽的一笑,说:“衡王去世,昌王无德,其余皇孙不配位,如今京中,只有九皇子,陆状元如何看?”

原来,他想扶持九皇子,还想拉拢陆挚一道。

陆挚深受裴颖信赖,因三元及第,在文臣中也有名声,但又不足以影响到霍征。

话已经说得这么直接,陆挚蹙起眉头,沉声:“九皇子母族势弱,统领想要掌管朝政。”

霍征:“没错,你若和我行事,四品官三品官,任你选,你就不必再熬下去。”

他想要的,和那日赖矮子所提差不多。

不过,赖矮子狂妄自大,不可能压得住朝官,不在霍征的考量范畴。

云芹无声“嘶”了一下,原来是这么大的事。

陆挚也心下一沉,即便他早猜到霍征所图不小,却不知他要干预立储。

他不理解霍征,又问:“统领深得官家信赖,手中权力,足够统领做很多事,为何要冒这种险。”

霍征笑了:“没有谁会嫌权力大。”

“况且我的仇人,有赵、林、黄、吴,我手上权力不大一点,如何复仇。”

他念到的,都是京中世家大姓,更甚者是当朝丞相,他们在皇帝与朝廷心中,地位自远高于霍征。

况且,他手上权力,是因皇帝而存在,若新皇登基,就和昌王所说,等他的只有清算。

所以他要剑走偏锋,也不奇怪。

唯有一点……云芹和陆挚同时想到,霍征口里的世家,能耐越大,越不应该傻到去惹霍征。

除非在霍征发迹前就结仇,而霍征是等到近十年,才得到皇帝重用,会是什么时候?

似乎看出他们疑虑,霍征主动道:“这笔账,要算到三十年前。”

那时他甚至不足二十。

这倒是对上冯相倒台的时间,很是微妙,陆挚直觉危险,说:“我没法给统领答复。”

霍征抚了下脸上的瘢痕。

陆挚不问,他却还是说:“至于我为何与他们结仇……你只需想想,方才我若杀了你们中的一人,只活下来一人是什么滋味,就能懂了。”

陆挚拧起眉头,他很不喜这种说辞。

一旁,云芹没有叫霍征带偏思绪,口吻平淡,说:“我们都还活着,统领所说,只是假设。”

陆挚稍稍放松下来。

听云芹这么说,霍征眼睑抽了一下,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但你们要是谁去死,另一个如何也拦不了。”

陆挚淡淡道:“霍统领这么问,是有什么遗憾么。”

被看破,霍征终于大笑。

他脸上神情不大,一动起来,脸上瘢痕扭曲起来,附着在他脸上,骨里,魂中。

蓦地,他站起来,近乎自言自语,说:“是,我的遗憾就是,几十年了,这件事还没做完。”

云芹和陆挚视线相触。

而霍征不再久留,他到门口提走倚靠在门边的刀,走入屋外簌簌落雪。

……

天气严寒,屋里外是两个世界。

就像霍征,也活在两个世界里。

曾经,他死死咬着牙关,爬到了里面的世界,那些人没见过风霜,他不过杀人不眨眼,他们就被吓破了胆。

前几年,霍征亲手解决一个当年的仇人后,他慢慢的,也被温暖腐蚀。

他也曾像陆挚所问那样问自己:如今手里权柄足够了,他也杀了一些人复仇了,还要什么?

所以,他看着仇人们儿孙满堂,过得一日比一日好。

直到那一年,炎炎烈日下,登闻鼓被突然敲破,震破了他的混沌。

差一点,他就要忘了,他本名从来不叫霍征,更不是这个年岁,这个长相。

他不过是意外顶替了一人活了下来。

他也差点忘了一个名字:冯崇黛。

他的妻子。

那个坐船外出省亲,却骤闻冯家抄家的噩耗,扶着肚子想要进京敲登闻鼓、讨一个天家说法的可怜人。

事到如今,他有些忘了妻子哭声如何崩溃。

却如何也忘不了,她凝望自己的眼神。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当时他们在船上,他知道回京死路一条,却拗不过她,便哄骗她,说他会带她回京。

她信了他,因他自幼与她相识,从未骗过她。

而霍征悄悄叫船夫调转方向,往远离盛京下一个渡口驶去。

他以为离了盛京就好了,却忘了,他能想到的事,别人也早就料到了,等在那个渡口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带领的禁军。

也就是如今的昌王和衡王。

禁军持着熊熊火把,少年昌王、衡王高高坐在马上,面容被火光舔舐得模糊,看着船的目光,却十分精亮。

冯家人,不过是他们向父亲邀功的手段。

一声声“冯氏余孽”里,血水染满浑浊的江面。

到如今,霍征忘了很多事。

忘了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是怎么扒下死在船上,身形相近的禁军的衣裳,换到自己身上。

忘了他是怎么摸到满手自己孩子的血。

忘了他是如何拖着伤腿,背着冯崇黛,往漆黑的山道里狂奔。

也忘了,冯崇黛如何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箭矢。

箭矢雪白尖锐,是黑夜里唯一的亮色,握在她手里,很快刺破她自己手掌,血滴淅淅沥沥,染红了它。

她说:“是我累及了你,你放我下来,你能逃走的。”

那时,他狂奔到力竭,冷冽的空气几乎撕开他喉管,喉咙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若自己侥幸逃走,就真的算活下来了吗?

如今霍征可以回答当初的自己:不如死了。

他没有听冯崇黛的,继续背着她走在没有尽头的山路上,而冯崇黛用尽力气,将箭矢对准他眼睛刺过来。

人会无法克制地躲开突然朝眼睛袭来的利器。

霍征躲了。

这一躲,箭头刺进他脸上,他甚至听到箭头磕碰自己牙齿的声音,眨眼间,他皮开肉绽,痛得跌倒在地。

冯崇黛也摔了下来,但比起他,她还有余力。

她看着他身上的甲胄,忽的想到什么,抬起手,继续刺他的脸,只道:“对不起,对不起……”

毁了他的脸,这样,他们认不出冯相女婿,加上他身上衣物……

他能活着。

霍征嗅着血腥味,喉咙“咯咯”两声,他想说,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

或许令船只靠在盛京岸边,利用冯相在寒门学子里的威望,可能,可能一切都来得及……

可他骗了她。

不一会儿,远处禁军的火把亮起,喊杀声不断,殿后的冯家侍卫,看来都死了。

冯崇黛站起身,朝山道边走去。

霍征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忍着剧痛,爬起来,拽住她的袖子。

他手上都是滑腻的血,抓住衣料时,却那么无力,甚至不用她撇开他,只要她往前走,自己就拦不住她。

终于,他喊出了一个字:“冯……”

别走,别走。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的月并不清冷。

黑与红中,她用血肉之躯,拥抱了那座陌生的山脉,回归天地,又变成她最爱的雪花。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寂静无声的夜里。

一只布满粗茧、血管凸起的手,接住了这片雪花。

霍征盯着自己的手,任由雪融化在指尖。

他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现在太老了,若再要见她,只怕她根本认不出自己。

……

时候还早,陆宅却关上大门。

沈奶妈带小甘蔗和卫徽捉迷藏,院子里,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驱散天地凝结的寒意。

云芹和陆挚缓缓踱步,到了梅树下。

霍征今日透露的事,足够令人骇然,接下来的腥风血雨,足够颠覆朝中现有的格局。

陆挚握住云芹的手呵了口气。

他低声说:“霍征此人残暴之名过盛,却鲜少有人提过他别的能耐。”

云芹:“什么能耐?”

陆挚道:“比如,洞悉人心。他知道要说服我,需拿出三分真心话。”

也就是霍征透露出目的里,要权是真的,复仇也是真的。

何况衡王昌王废了,他要扶持九皇子上位,就会有权利更迭。

旧势力没落,必然是新贵的天下。

要是和霍征联手,陆挚未尝不能借机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可弄权势必伴随猜忌、背叛……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云芹用气音问:“你被说服了吗?”

陆挚垂眼看她:“你觉得呢?”

云芹很肯定:“你没有,你读书多年,当官不是为了这个。”

幸得她理解,陆挚撇去脑中种种思虑,只有心满意足。

又过了片刻,他道:“段砚去了蒲州,如果京中接下来不太平,我们可能会出京。”

云芹问:“去哪?”

陆挚:“得看看。”

京官待遇远高于外面的官员,他若要外出当官,会比想象的简单点,自然也要运作。

云芹眉眼一扬,有些期待:“那我们出去。”

得到她回答,陆挚越发安宁。

想起霍征走时,留下的那个问题,他道:“却不知,霍征为何那般执着‘拦’这个字。”

虽然他和云芹没有在“生死”环境里,但他也想过了。

若是他,他一定会拦住云芹。

云芹也在想,笑道:“我却是一定能拦住你的。”

陆挚浅怔,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拦她的人,在她看来,她才是那个拦自己的人。

怕他不信,云芹又说:“我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陆挚抬眉。

云芹缓缓呼吸了一下,郑重道:“我的力气很大,能拦住你的。”

说着,她将手反过来握住他,拉扯了一下他,两人倏地靠近。

她眼底若是一泓清水,光泽若墨玉里几点白梅,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轻盈昳丽。

他屏住呼吸,还未再感受此刻温存,云芹眨眨眼,退了一步,指指屋内,有些不好被小孩儿看到。

陆挚笑了,道:“其实,我知道。”

云芹惊讶:“你知道我力气很大?”

陆挚:“嗯。”

云芹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她有些不好意思:“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挚:“成亲那一年。”

云芹:“……”

陆挚低笑片刻,既然都说开了,他也不好瞒着一事,说:“我也有个秘密:我酒量很好。”

云芹眼前一亮:“我也知道。”

陆挚一怔:“你知道?”

云芹:“很早就知道了。”

两人看着彼此笑起来,忽的,陆挚反应过来,耳尖微红:“那我装醉,你也早就知道了?”

云芹抬起下颌,说:“嗯。”

因陆挚不止装醉,醉后还装什么都忘了,留下不少趣事。

云芹绕到梅树后,躲他目光,一边笑他:“卿卿,卿卿。”

陆挚:“……”

他上回装醉,便是这般叫她,怪道她当时一直笑,原来分明知道他没醉。

他好气又好笑,追上去,小声道:“好卿卿,这些事房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