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蔗有点精明, 这次和云芹打赌,是认为父母没有事先串通。
但架不住云芹和陆挚联手。
有时候,他们不用说话,只要对个眼神, 就知道怎么收拾女儿。
因为陆蔗爱犯懒, 读书时容易分心, 也容易半途而废。
云芹就用这法子让她吃一堑又吃一堑, 读完四书五经。
相比陆蔗, 卫徽更用功。
他们是一样年纪,云芹和陆挚因材施教,两人读书的进度差不远。
却说这年皇帝登仙,建州远离盛京, 服丧不若盛京严格。
只是,陆挚作为一州长官, 国丧期间要做表率,尤其前几个月, 更要低调。
对小孩来说,这段日子就很无趣。
为了让陆蔗悠着点,家里临时聘了个老秀才教她和卫徽读书。
老秀才喉咙里似乎卡着痰, 声音“坑坑洼洼”的,陆蔗每天听得七荤八素。
她这才明白, 爹爹虽讲书催人睡,好歹声音好听。
没几日,陆蔗忍不了了。
她提前同老秀才说今日家中有事, 让他别来,等这日,她拉着卫徽, 要溜出去院墙玩耍。
因沈奶妈几度耳提面命,卫徽如今已不做眼线了,很是担心:“小姐,这不好吧……”
陆蔗:“跟着。”
卫徽:“是。”
两人蹑手蹑脚,悄悄到了宅院墙角,陆蔗后退几步,小跑后踩着墙面,借力爬到了墙头。
她道:“你上来。”
卫徽局促:“我不会啊。”
突然,廊下传来规律的肉垫走路“哒哒”声,便看五妹昂狗首挺狗胸走来。
小狗蓬松的白皮毛下,一对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陆蔗和卫徽。
卫徽紧张,陆蔗赶紧对五妹:“嘘。”
五妹:“汪汪汪!”
……
云芹和陆挚在书房翻阅书信。
他们离京后没多久,昌王被贬为庶人软禁府中,虽没被逐出盛京,却彻底失势。
几番事件后,宝珍脱离衡王府,反过来支持九叔裴颖。
在信里,她同云芹详说了她不支持自己弟弟的理由:不仅形势不在自己这边,还因为弟弟实在扶不上墙。
他还没登基,就想让宝珍让渡权力。
天家的血缘情薄,父子尚且如此,姊弟便也一般。
非要扶这种人上去,宝珍自讨苦吃,脸上更无光彩。
她几乎没有犹豫,快刀斩乱麻,短暂与霍征联合,也间接导致支持她兄弟的段方絮落了下乘。
而先帝趁机将段方絮贬为五品官,打压了一番。
现如今,裴颖登基后,朝中,霍征和宝珍两派分庭抗礼。
宝珍还写了一件怪事:祖父这两年身体不太康健,但这次走得太干脆,临去时,疑是遭了惊惧。
读到这,云芹和陆挚突然想到霍征。
自然,没有证据的事,他们就没继续揣测。
陆挚犹记得先帝音容,他是先帝朝钦点的状元,与先帝君臣之间,未有龃龉。
先帝崩殂,他也有所感触。
只是,再来一遍,他还是会出京,以免卷入权力政斗的漩涡。
当今新帝是靠禁军、宗室扶持登基,他谁也不愿得罪,不好这时调回陆挚这个文臣。
所以,光初元年年末,陆挚的调令来了。
陆挚抖开朝廷一张信纸,一目十行,云芹有些好奇:“调到哪?”
陆挚松口气,道:“杭州。”
云芹念了一遍:“杭州。”
苏杭是自古富饶之地,可见新帝感念过去的师生情。
云芹道:“那我们就去杭州看看。”
陆挚“嗯”了声,又笑道:“杭州和建州近,差别没有南北差别大……”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五妹告状的吠声。
云芹和陆挚停了话,循声到了地方,五妹谄媚地去扒拉云芹小腿,一边又跑到廊下,示意云芹看。
陆蔗还坐在墙头,卫徽则束着手,紧张得不敢看主家。
云芹摸摸五妹,说:“乖。”
陆挚问陆蔗:“墙上有吃的么。”
陆蔗灰溜溜下来。
她瞅五妹,平时陪它玩那么久,它却成了家里的眼线,狗仗人势。
云芹和陆挚理解小孩天性爱玩,拘着读书确实辛苦,倒也没罚。
就是卫徽结结实实挨了沈奶妈一顿打。
云芹不好叫沈奶妈别打,各家有自己的教养法子,奶妈一家如今仰仗陆家,也盼着卫徽能跟状元郎学好。
陆蔗得知后,心中愧疚:“我不该连累他的,我真不好,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云芹说:“三思而后行。”
陆蔗笃定:“好,从此以后,我一定能三思而后行。”
云芹笑说:“我都不一定能做到。”
陆蔗:“啊?”
云芹眉眼弯弯:“大道理总是对的,但真做起来很难,只能一边做,一边去修正自己行为。”
陆蔗懂了,她方才的话说得太满太空。
只有明白“三思而后行”并不容易,才能一直警醒自己,否则容易言行不一。
她说:“那我明日就给卫徽送点吃的,赔个礼?”
云芹:“好呀。”
看着云芹温和宁静的眉眼,陆蔗突然庆幸,她周围有很多玩伴,但只有娘亲,才会和自己聊这么多。
她道:“娘亲你真好。”
云芹得意:“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陆蔗大声:“那我多说几句:真好,真好,真好!”
云芹耳朵嗡嗡,赶紧告饶:“知道了。”
屋内,暖灯描摹出她们的模样,谈话笑声不断。
屋外陆挚擎着灯,在冷风里,唇畔叹出一口白气,心道都亥时了,怎还没说完。
……
调令下来,光初二年,云芹和陆挚就要乘船去杭州赴任。
早早的,家里收拾起行李。
云芹清点家里账本,从保兴年间到现在,居然五本了,其余书籍,除了一些从盛京带来的旧书,还有新添的书。
真叫人头大。
陆挚则带着陆蔗去酒楼预定吃的,好在船上吃。
酒楼小二认出知州大人,赶紧去叫掌柜,那掌柜小跑过来,谄笑:“大人请坐,要买什么,差人吩咐一句就好,怎还自己来了?”
陆挚问:“吃食可有新的?”
掌柜:“自然是有。”便报了好几样。
云芹喜欢尝个新鲜,陆挚除了她爱吃的肘子、酱牛肉、红豆糕、金钱粿外,又点了些新菜。
点完,陆挚示意陆蔗,陆蔗也挑了几样菜式。
掌柜:“就这些?”
陆挚:“是了。”
又约定好某某日来取,等离开酒楼,陆蔗忍不住小声说:“爹爹,你点的都是娘亲爱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陆挚说:“这些我也很喜欢吃。”
陆蔗:“也是。”仔细想来,陆挚好像确实没有明显偏好。
他们回到家后,书房内,一屋子书摊着,云芹收拾到一半嫌累,就抱着五妹玩。
玩着玩着,她问五妹:“跟我们一起走吧?”
五妹吐吐舌头。
云芹笑了,同陆挚说:“它同意了。”
陆挚:“确实同意了。”
陆蔗:“……”哪里看出来的。
这一年,陆蔗隐约明白了,她爹其实是有明显的偏好,就是偏娘亲。
没几日,州府下官们打听清楚陆挚的调令。
听说是杭州,虽都是知州,但两地地位不一般,明显是“升任”。
他们钦羡,但也觉得是应该。
不说陆挚科举出身极好,这几年治理建州,断案分明,公事公办,知人善用,颇有功绩,百姓间也有赞誉。
为恭喜上峰调任,下官们备了礼。
这在官场中很常见,陆挚很早就明白至察无徒,没打算推脱。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最贵重的是一对金耳坠。
陆挚:“这?”
那官员忙笑说:“大人对夫人之心,我们自是明白的。”
所以他们投其所好,送了一对金耳坠。
陆挚:“……”
他在外十分收敛,从不刻意炫耀什么,可几年下来,下官还是揣摩到了。
回家后,云芹掂着金耳坠玩,便看陆挚取来热水,氤氲水汽下,他眉眼有种水墨画般,缥缈湿润的俊逸。
云芹突然觉得耳坠也不是那么美好了。
陆挚心里想着事,从鼻端轻哼,说:“他们早猜到了,那我忍着不说,是为了什么。”
云芹好笑:“真是委屈了你。”
陆挚也笑了,又想到一事,说:“在这个位置,便有这么多人揣度我的心意。可见,往后更要谨慎。”
尤其是官位越高,越该警醒自己。
云芹:“哦对了,哪些书你要留着……”
陆挚:“明天说,水该凉了。”
云芹:“……”这才两句话。
他倾身去熄灯,云芹先上的床,赶紧把手脚藏在被子里。
他笑着隔着被子搂住她轻吻。
……
…
光初二年五月,云芹和陆挚定好了船只,准备前往杭州。
从建州到杭州,用不着十日,若是一帆风顺,甚至不用两三日。
两地隔得近,气候相近,省去许多麻烦。
这日酒楼送来几篮子吃的,陆蔗抱着五妹,跟在云芹和陆挚身后。
本朝官员任期到了,盛行浮夸作风,离开时,下官会安排百姓相送。
陆挚不爱这种排场,说是不必迎送。
但还是不少人自发到渡口,人声嘈杂,他们踮着脚看陆挚和云芹。
登上船后,云芹望着他们,有受过冤案的家属,有茶叶铺子的客人,有陆蔗的玩伴……
原来这几年,她和陆挚又结识了这么多人。
水波荡漾,推着他们远去,她笑着朝人群里挥挥手。
他们望着船只,喊道:“陆大人,云夫人,走好啊!”
“陆蔗,写信给我!”
“阿芹!”
“……”
陆蔗抱着五妹低头,五妹难得很乖,没有叫,就这么给陆蔗抱着。
云芹小声说:“想哭就哭吧。”
陆蔗:“我没哭。”
当年离开盛京时,她还小,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如今却明白了离愁。
云芹给她一块手帕,就和陆挚回了船舱,给小孩儿一点时间,自己消化情绪。
陆挚想着陆蔗不承认的模样,对云芹说:“这一点又不知像谁。”
云芹情绪坦荡,道:“不像我。”
陆挚:“也不像我。”
云芹笑了,说:“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