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离开舞池并不容易。

太多贵族涌上来,夏维不得不捏起法诀,在身周铺开法阵,确保两人能穿过人群,不被中途拦截。

“走这里。”

黧炎多次造访风息堡,相比夏维,更了解城堡内部构造。

离开舞池后,他反客为主,握住夏维的手,顺利避开人群,隐身在一根石柱背面。

青色石柱贯入屋顶,表面缠绕金属环,从四面托起明亮的灯盏。

夏维释放一道灵力,顺利熄灭两盏灯,配合隐身法诀,彻底隐去两人身形。

“你……”黧炎扫一眼灯光明亮处,刚刚回头,就被夏维按住肩膀,背部抵住冰冷的石砖。

黧炎瞳孔紧缩,危险的气息骤然压下。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强势带离自己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夏维不慌不忙,任由右手被握住。

他抬起左手,手指勾起一缕红发。能够明显看到,长发自发尾开始变色,火红正在被乌黑取代。

药剂又一次失效,比预期更快。

好在黧炎早有准备。

他松开手,打算取出水晶瓶,夏维趁机靠得更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他的斗篷,将两人一同罩住。

“你做什么?”

“有契约在,我还能做什么?”

黑暗笼罩视野,同时放大感官。

微凉的气息欺近唇角,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袭来。

雏鸟般的轻啄,很快变成碾压。

呼吸被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牙齿磕碰,嘴唇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顺着下巴边缘滑落。

短暂分开的间隙,黧炎试图出声。

很可惜,他的努力并不成功。

籍由两人的接触,磅礴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得到补充,夏维近乎要叹息出声。

他松开黧炎的头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脑后。侧头碾压他的嘴唇,一心一意,好似要将这头暗龙吞噬入腹。

黧炎的双臂垂落身侧,十指攥紧又放松,足见心潮起伏。

终于,他放弃挣扎。

有力的手掌扣住夏维的腰,翻身将他压向石柱。一只手牢牢钳住他,另一只手按在夏维耳边,扣住他的脸颊,使他一动不能动。

时间,地点,场合,全都不合适。

奈何自制力崩溃,坚持的底线被越过,便一发不可收拾。

斗篷遮住两人,始终没有移开。

藏匿法诀即将失效,很快又注入灵力。

夏维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看似脆弱的姿势,却是掠食者最好的伪装。

示弱,诱惑,绝杀,吞噬。

强大的暗龙貌似掌握全局,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带着凉意的手指插入发间,指尖稍稍用力,就能穿透坚硬的颅骨。

两人隐身在大厅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

舞曲变换,舞池中的人多次轮转,艾尔扬终于摆脱塔利。

他走出两步,目光在人群边缘逡巡,尚未找到夏维,又被方托拦截。

“艾尔扬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方托学士端起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艾尔扬,“关于我们的契约,是时候摆正彼此的态度。”

若言其他,艾尔扬总有借口推辞。

提及方托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关系到他的先祖是如何献祭灵魂,将这位炼金大师绑到家族的战车上,他就不能等闲视之。

接过高脚杯,艾尔扬站定脚步。

他收紧握杯的手,看向方托的目光暗藏戒备,更有冰冷的审视:“阁下,你可以提出要求。”

“要求?”方托摇晃着酒杯,语带讽刺,“我的目的从不是索取,而是解脱。”

四目相对,艾尔扬心知肚明,方托究竟想要什么。

很可惜,他不能答应。

“抱歉,我做不到。”要塞长官摇了摇头,俊雅的脸庞挂上笑容,谦逊、温和,但也无比虚伪,“我不能违背祖先的意志。”

“即使我们的契约早该结束?”

“是的。”艾尔扬轻碰方托的酒杯,显而易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希望你能原谅。何况,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

“真是遗憾。”方托没有暴怒,他极好地控制住情绪。

轻啜一口葡萄酒,他失去谈话的兴致,转身看向舞池。

目光掠过众人,隐晦地扫向黑暗处,长须遮挡下,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做出选择,就应承担后果。

人人皆是如此。

狂风领的雄鹰自然也不能例外。

学士转身离开,谢绝贵族的邀请,独自走到桌边享用美食。

餐桌上摆满油脂丰富的熏鱼和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软面包和多种果酱。

惦记着晚宴,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好,此时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好在周围人还算识趣,方托明摆着拒绝,没人讨嫌上前搭话。

艾尔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结束与方托的谈话,很快又被人围上,贵族、商人聚在四周,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无法强硬拒绝,只能微笑回应,实在是疲于应付。

“阁下,我们有最好的武器,价格好商量。”

“粮食,草料,盐,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有强壮的牲畜。”

“也许您需要伤药?”

商人们态度积极,背后不乏龙族推动。

在赴宴之前,伊姆莱和塔利就放出消息,关于风息堡和黑石堡的摩擦,关于领地战争,关于这次的大买卖。

海量的金币摆在眼前,没人不想捞上一笔。

商人们态度积极,贵族们陆续加入。

渐渐地,艾尔扬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面对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别说去找夏维,脱身都异常困难。

更多人向舞池聚拢时,安娜提起裙摆,脱掉鞋子,悄无声息退至大厅角落。

她藏匿在织锦背后,确保没引起任何注意,将一张符篆贴在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少女的身形彻底隐藏。

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行动变得大胆,赤脚走在大厅内,将符篆塞进墙角和地砖缝隙。

乐声继续,谈话声混合碰杯声,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安娜在人群外移动。

贵族们没有发现异常,方托倒是有所察觉,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学士切下一块熏肉,抹去胡须沾染的肉汁,吃得津津有味。

艾尔扬既然做出选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该自己承受。

石柱后,纠缠的气息终于分离。

夏维松开黧炎,看着他喝下药剂,掀开斗篷。

光从头顶落下,猩红的双眼恢复翠绿,乌丝变成红发,眼角的泪痣也被隐藏。唯有唇色不变,像是被血染红。

丰沛的灵力充盈经脉,夏维能清晰感知到身体变化。

暗伤在愈合。

就像一棵树,目前恢复的仅是树梢,速度缓慢,但效果显著。持续下去,终有一日,整棵树将焕发生机。

“给你。”夏维递出一卷羊皮纸,塞进黧炎手里。

“这是什么?”

“隐身符和土遁符。”

“怎么用?”有了储物符篆的先例,黧炎立刻猜出用途。

“以血激发后,贴身携带。”夏维环顾四周,再一次捏起法诀,没有彻底隐藏身形,只是屏蔽了声音,“两天后,我会在城内制造混乱,派人入城接应我。最好从水下走。你能找到船吗?”

“从水下?”

“没错,从水下。”

之前那次出城,夏维发现风息城水路发达,而且比陆路更加隐蔽。

他计划出逃,为避免飞马商队太快暴露,引来艾尔扬的追兵,从水路出城是最佳方案。

“相信我,那天城内会相当混乱。这是最好的办法。”夏维看向黧炎,指尖擦过对方领口的红宝石,贴近对方耳畔,又主动拉开距离,“你会信守承诺,对吧?”

“我会。”黧炎没有容他退开,行动快于思考,探手扣住夏维的肩膀。双眼涌上浓重的暗色,仿似某种禁锢被击碎,即将释放一头可怕的恶兽。

誓言的力量突然变得活跃,缠绕两人的锁链意外发光。

黧炎和夏维同时扣住手腕,谨慎地环顾左右,好在光芒很快熄灭,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谨慎起见,我需要一名新舞伴,或许更多。”

夏维看似玩笑,目光却透出认真。

他走出石柱的暗影,无需费力寻找,很快有人主动送上门。

一身白色礼服,俊俏的面孔,手中端着酒杯,正是在宴会中表现异常的贝林。

看到夏维,贝林眼前一亮。

一改之前的沉闷,他迈步走上前,中途放下酒杯,朝夏维伸出手臂:“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恰逢乐声变换,曲调由舒缓变得欢快。

夏维眺望舞池中央,包围艾尔扬的人陆续减少,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正是时候。

“很乐意。”夏维敷衍地牵了牵嘴角,和贝林一同步入舞池。

随着他现身,艾尔扬更不耐烦应付众人。

商人们很有眼色,接连识趣散开,没有再挡他的路。

贵族们交换眼神,恶趣味也好,真心想试探一下也罢,他们陆续牵手起舞,薇安更主动上前邀请艾尔扬。

“阁下,我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

艾尔扬很想拒绝,但他不能。

活泼的音符在大厅内跳跃,舞池中出现多对身影。

夏维单手负在腰后,另一只手搭上贝林的掌心,交替两次,面前的舞伴换成一个卷发贵族。

身材高大,轮廓深邃,典型的帕托拉人。

“幸会,美人,我是塞罗德。”塞罗德性格洒脱,笑容不羁。双手扣住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起,“你轻得像一片羽毛。”

灯光在旋转,英俊的贵族朝他眨眼,却并不显得轻浮。

双脚落地时,身前涌来一阵风,卡列尔替换塞罗德,牵住了夏维的手。

两人在乐声中旋转,体内流淌蛇血的贵族凑近夏维耳边,声音极低,近似于蛇类的嘶声:“小心些,别真正激怒艾尔扬,那对你没好处。”

“这是警告?”夏维侧头看向他。

动作间,发尾扫过卡列尔鼻端。

年轻的贵族有瞬间怔愣,很快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复杂道:“不,是提醒,以及劝告。”

夏维瞳孔漆黑,仿如无底深渊。嘴角牵起一抹弧度,令人捉摸不透:“我会记住你‘善意’的提醒,以及告诫。”

舞曲过半,夏维更换多名舞伴,其中还有塔利。

黧炎没有再踏足舞池,伊姆莱和他站在一起。

两人身边聚集多名商人,都是笑容满面,说话时眉飞色舞,显然今晚收获不小。

舞曲即将结束时,夏维身前终于换成艾尔扬。

握住夏维的手,艾尔扬手指收紧,话中透出一股偏执:“你终会回到我身边,我的舞伴。”

夏维不作声。

在被艾尔扬带入怀中时,他状似无意,用力踩中对方的脚。

“我很抱歉,大人。”他微微仰起头,语带歉意,“我的舞跳得并不好。”

“没关系。”艾尔扬收紧手臂,伪装的温和裂开缝隙,真实的性格隐现端倪,“我说过,我是个耐心的舞伴。我们会有许多时间,帮助你学会适应我的旋律。”

舞曲结束的一刻,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艾尔扬单手负在腰后,垂首凝视夏维佩戴的戒指,嘴唇轻触戒面。

夏维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人群后的安娜。

掌声中,少女朝夏维颔首。

她顺利完成任务。

夏维绘制的符篆被她藏进大厅,黑暗的符文沿着墙角滑落,顺着墙壁攀爬,汇聚在众人脚下,聚拢在人群头顶。

牵引亡魂的能量深入地下,意外触及一个恐怖的存在。

风息堡下方,地底深处,一具庞大的骸骨浮动暗光。

空洞的眼眶中跳动幽火,苍白的骨骼缠绕锁链状的黑气。

沉眠数个世纪的黑暗亡灵,即将被更黑暗的力量唤醒,带来无尽的恐怖和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