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午夜时分,盛大的宴会接近尾声。

城堡宴会厅内,多扇高窗敞开,带着冷意的夜风侵入室内,驱散弥漫的酒气,湮灭混杂的香料气息。

舞曲告一段落,贵族们离开舞池,手中大多端着酒杯,脸上或多或少染上酒意。

商人们眉开眼笑。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每人吃下的订单都极为可观。

粮食、武器、铠甲、药品……林林种种的清单列出,不需要彼此竞争,更不必互相扯后腿,每个人都能大赚一笔。

飞马商队吃下的份额最大。

这支商队名声在外,尤其是能打的名号,上自领队下至成员,包括仆人,一个个都不好惹。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纵然有个别人眼红,也不会自找麻烦,硬着头皮去自讨苦吃。

最后一支舞曲奏响,悠扬的乐声响彻宴会厅。

黧炎打断交谈,离开人群中间,再次接近夏维。

伪装的身份带给他极大便利,贵族的虚伪是极好利用的踏脚石。当着艾尔扬的面,他顺利牵住夏维的手,带着黑发少年在舞池中飞旋。

烈焰般的红,极致的黑,带来强悍的视觉冲击。

这一幕烙印在众人脑海,即使忌惮艾尔扬,也不由得发出赞叹,着实是赏心悦目。

“多漂亮的年轻人。”方托出现在艾尔扬身侧,端着一杯葡萄酒,面带笑容,话却有些刺人,“你觉得如何,艾尔扬大人?”

“我很赞成,方托学士。”艾尔扬召来侍从,从托盘中端起一杯酒,与方托轻碰,“与你的合作十分愉快,希望这种合作能继续下去。”

“哦?”

“我很期待,你的学徒出现在契约之上。”艾尔扬侧过头,目光冰冷,嘴角微掀,神情割裂,十足的违和,如同戴上一张假面。

方托没作声,他轻轻摇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清楚艾尔扬家族的作风。

艾尔扬和他的先祖一模一样,外表光鲜靓丽,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疑心极重,性格偏执。

他们的天性无法伪装。

阴鸷,自私,不容许事情脱离掌控。

他们天生就是疯的。否则也无法做到献祭灵魂,成功困住一名炼金大师。

“我会考虑。”清楚艾尔扬的用意,明白他对夏维势在必得,方托心中冷笑,嘴上的回答模棱两可,“我需要时间。而且,我要看到你的诚意,艾尔扬家族未来的领头人。”

“我会让你满意。”艾尔扬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笑容真实两分。

舞池中央,黧炎微微侧头,在夏维耳畔道出一番话:“两天后,我会亲自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我会的。”夏维压低声音,谨慎避开对方的气息。他在克制住自己,尽量不要被能量吸引。

这很难。

仿佛面对一座灵石矿,灵力触手可及,偏要压住自己的手,不能触碰一下。

为了计划。

为了顺利离开这里。

夏维抿紧嘴唇,不断告诫自己。

等呼吸变得平稳,他才缓慢开口:“入城时,带上我给你的符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怎么说?”察觉夏维的躲闪,黧炎眸光微暗,主动凑近他,“我会看到什么?”

“黑暗,阴森,血腥。”夏维抬起头和黧炎对视,暗龙改变了外表,却没有变化身高,“你只需要记住,按我说的去做,就不会遭受攻击。”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黧炎只能依靠猜测。

“你是黑暗神的信徒?”他牵引夏维旋转,佩戴在领口的宝石反射微光,能有效屏蔽声音,杜绝旁人窥探。

大商人为了保密,都会采取类似手段。

黧炎的防备不算稀奇,只是设计的器具更加精妙。

夏维皱了下眉,认真道:“我不信仰神灵。”

“不信仰黑暗神?”

“任何神灵。”

“那可真是……太好了。”

黧炎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耳尖,柔软的触感似有若无。

他垂下眼帘,一抹暗红稍纵即逝,瞳孔恢复翠绿,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悠扬的乐曲戛然而止。

舞池中,交握的手松开,两人各退半步,礼貌地向彼此致意,其后分开,背向而行。

黧炎与塔利汇合,伊姆莱也摆脱攀谈的商人,快步走上前。

“老大,谈妥了?”伊姆莱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高脚杯。

黧炎对他摇头,拒绝了这杯酒:“事情很顺利。具体的,回去再详谈。”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清楚话中暗示,当下不再多问。

两人分享了葡萄酒。

鲜红的液体滑过口腔,塔利品出异样,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禁诧异地挑高眉毛。

“怎么?”

“这酒不太对。”塔利举高酒杯贴近鼻尖,认真嗅了嗅,“里面加了些东西。”

“什么?”

“毒药。”

一种血毒,对巨龙构不成任何伤害。换成旁人,会成为诅咒的引子。

伊姆莱眯起双眼,忽然玩味一笑。

这种下毒方式不像针对他们,更像是在广撒网。

“是艾尔扬?”

“不太像。”

“的确,这个家族可不是以毒药出名。”

提起毒药……

巨龙交换目光,不着痕迹在会场中搜寻,锁定位于人群边缘的一道身影。

贝林。

每一根头发都流淌毒液的家族。

他藏得很好,也或许太好,整场宴会沉默寡言,显得极其可疑。

“你觉得,他的目标是谁?”塔利用胳膊捅了捅伊姆莱,手肘恰好抵住水龙的肋骨,引来不满的一瞥。

伊姆莱推开他,按住靠近腰侧的地方,没好气道:“谁知道,总之,和我们无关。”

“也不能说无关。”黧炎突然出声。

“老大?”

“狂风领贵族内讧,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黧炎环抱双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如果风息城陷入混乱,黑石城得到消息,卡萨拉叛乱的脚步势必提前。”

塔利和伊姆莱面露恍然。

两头巨龙对视一眼,同时现出恶劣的笑。

“有好戏看了。”

相隔半个宴会厅,夏维穿过交谈的贵族,走向站在艾尔扬对面的方托。

他经过时,众多目光聚集过来,或淡漠或鄙夷,或觊觎或审视,无一例外徘徊在他身上,迟迟不肯离开。

许多人注意到他佩戴的青色宝石。

“果然没看错。”

“是风之心。”

“艾尔扬很重视他,不是对待寻常的情人。”

“他是方托的学徒,地位自然不同。”

“抬高身价……”

众人窃窃私语,即使举起酒杯,也无法遮挡恶意的目光。他们的面孔在光中扭曲,如同一群贪婪的怪物。

戏谑、猜测甚至下流的语言滑过耳畔,夏维充耳不闻,一路穿过人群,始终面不改色。

“学士。”他站定到方托面前,情绪未见起伏,表现得十分冷静。他已经设定好对方的下场,暂时不必和死人计较。

方托却不容许他受到非议。

他不去看艾尔扬,更没询问对方半句,锁定言辞最露骨的几人,冷笑一声,转动腕上的骨镯,当场点亮一枚炼金阵。

炼金阵出现时,夏维不动声色,安娜却是心中一紧。

好在夏维的法阵没有受到影响,两股力量各自独立,既不融合,也没有互相冲撞,就像是水油分层,不相容,但能同时存在。

“啊!”

三名贵族被炼金阵困住,登时陷入惊慌,样子惊恐万状。

禁忌法阵当众运转,恐怖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上升倒悬,犹如铜墙铁壁,反向困住他们。

哗!

贵族和商人迅速后撤,好似被潮水推动,宴会厅内顿时清空一块。

方托越众走出,示意夏维跟上自己。

“方托阁下!”被困住的贵族面露惊恐,他们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哀求方托,“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

夏维很惊讶。

一般而言,该有放狠话环节。

他们就这样干脆低头?

一点也不贵族。

他看向方托,回想对方之前的话,本以为是自夸,如今来看,对方说的千真万确,炼金大师果真地位超然。

“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唇舌,对我的学徒污言秽语。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肮脏的视线令人作呕。”

方托言辞鄙夷,半点不留情面。

他每说一句话,炼金阵的光芒就浓厚一分。

“你们以为我是谁,又以为自己是谁,胆敢非议我的学徒?”方托抬起手,掌心朝上,骨镯剧烈颤动,镯上镶嵌的宝石同时变色,“冒犯我的学徒就是冒犯我,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光中的人发出惨叫。

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流出鲜血,面孔如热蜡一般融化,模样异常骇人。

只要方托不放开禁制,他们就会沦为炼金材料,陷入极大的痛苦。不能生,不能死,被炼成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活尸。

吸气声不绝于耳。

贵族们面色骤变,商人们皱眉不言,仆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方托之所以被忌惮,全因他的能力过于恐怖。全力爆发时,大贵族也休想全身而退。

曾有炼金师凭一己之力毁灭整座城堡,一次屠戮上百人。

贵族们压低声音交谈。

和议论夏维时不同,众人声音嘶哑,表情中充满敬畏。

一次上百人?

夏维看向方托,表情略显得古怪。

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他轻轻搓动手指,眼底真切浮现出茫然。

这就被称为恐怖吗?

炼金阵中的三人再也撑不住,他们不顾一切求饶,更向艾尔扬求助:“艾尔扬大人,帮帮我们,求你!”

只有艾尔扬能阻止方托。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狂风领贵族存在共识,方托对艾尔扬家族格外宽容,从不曾伤害他们。

“方托阁下,我想他们已经得到教训。”艾尔扬无意插手,考虑到家族盟约却不得不出面,“也许,可以让他们以别的方式道歉。”

方托冷睨着他,声音森寒:“卡洛斯·艾尔扬,我签订的是一份平等契约,不包括听从你的命令。”

“我只是提出建议,并征求你的意见。”艾尔扬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改变,“是否改变主意,自然由你自己决定。”

方托上下打量他,突然嗤笑一声。

他转向夏维,态度变得温和,堪比两个极端:“我的学徒,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我……”

不等夏维开口,被困住的三人争先恐后大叫:“我向你道歉,发誓补偿你!”

“金币,仆人,奴隶,你还想要什么?”

“你从未见过的财富,足够你下半辈子!”

他们语无伦次,更搞错方向。

即使是向夏维道歉,仍自恃身份,态度高高在上。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生命,灵魂,任何意义上。”夏维垂下眼帘,合格扮演一个恭谨的学徒。出口的话却让人倒吸冷气,不仅冷漠,更加凶狠。

相隔人群,黧炎不得不低下头,才能掩饰眼底的笑意。

方托也很欣赏他的态度:“我的学徒理应如此。”

话落,他攥紧手指,炼金阵爆发强光,从边缘向内收缩。

光中的三人绝望哀嚎,身体遭受强力挤压,在痛苦中支离破碎。

他们的灵魂即将消散,中途受到一股力量牵引,前后飞出炼金阵。

夏维翻转手腕,一杆缩小的黑旗滑出来,吞噬新鲜的灵魂,又在餍足中消失。

三条人命,弹指间灰飞烟灭。

贵族们不在乎人命,但是同阶层死在如此暴虐的手段下,还是会心生悚然,有兔死狐悲之感。

艾尔扬捏了捏眉心,看似烦恼,眼底始终波澜不兴。

对于三人的死,他没有任何惋惜。

此时此刻,他思考的是如何斟字酌句,给两个家族递送书信。

一名继承人,两名主事人。

他应该同时联络对方家主以及死者的竞争对手,说明整件事的经过。

三人对他正在追求的对象,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口出恶言,该被问责的不是风息堡。恰恰相反,死去的人才应该遭受鞭挞。

人死不代表事情结束。

如果不能给出满意回答,他们就该担心自身境遇。以三家的实力,是否能承受一名炼金大师和要塞长官的联手报复。

“我想你能处理好善后事宜。”方托看向艾尔扬,语气不善,话中意有所指。

“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学士。”艾尔扬并不松口。

“一个攫取更多利益的机会,难道不是吗?”方托一眼看穿他,态度异常强硬,“你该感谢我。”

话落,他无视周围贵族,招呼夏维和安娜离开:“这里真令人不适,和我回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压根不给旁人说话的机会。

此举不只震慑贵族,也断绝艾尔扬留下夏维的可能。

一名炼金大师正在发怒,这个时候强留下他的学徒,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夏维注意到这点,在离开宴会厅,回到炼金室后,没有着急返回房间,而是正色向方托道谢。

“你费心了,学士。”他说道。

方托摆摆手,故作疲惫:“我只能做这么多,你要体谅一个老人。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当做看不见。”

夏维点点头。

拉开房门时,他突然顿住,回头说道:“如果你打算离开风息堡,两天后,是个不错的机会。”

“两天后?”

“是的。”夏维转过身,隔空召来羊皮纸和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弹指掷给方托,“这张符以能量激发,能隔绝契约的力量。”

“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不在内。”夏维补充一句,“当然,你身上的诅咒也不行。”

方托明白了。

他仔细收好羊皮纸,没有向夏维道谢,也没说出自己的打算。

夏维也不在意,继续推开房门,消失在房门之后。

彼时,众人陆续散去。

一场盛宴,繁华开场,杀戮结尾,出乎所有人预料。

可以想见的是,在夏维停留城堡期间,不会有人主动找他麻烦,各种异样的眼神也会减少。

与之相对的,对他的重视和窥探必然增加。

好在他不需要忍受多久。

商人们结伴离开城堡,飞马商队选择独行。

一行人走出城堡大门,飞马立即升空,带着他们远离人群。

飞过城内时,三名龙族都感知到异样。

他们悬停在半空,俯瞰黑暗的城池,心中生出一股暴戾的情绪。

“有灵魂在苏醒。”

“龙族的灵魂。”

黧炎抬手覆上双眼,手指移开时,瞳孔尽成暗红。

“死去的巨龙,被压在城池之下,一具完整的骸骨。”

如此完整,只能是活着时被镇压。

“他们怎么敢?!”塔利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周围涌动热浪。

“塔利,控制你的脾气。”伊姆莱提醒道。

黧炎收回视线,眺望身后的城堡,火红的长发披覆暗夜的颜色,一双眸子充斥血腥。

两天后,计划要变更一下。

他会兑现承诺带走夏维,同时,这些帕托拉人也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