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维话落,一道微光闪现。

清亮的声音凝为誓言,文字具象化,组成发光的符文,刹那唤醒两人的契约,缔结更深的牵绊。

发光的锁链缠绕前臂,结成不破的纽带。

夏维手指下移,自然地滑入黧炎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一枚巨大的符文浮现脚下,两人立在光中,誓言的力量缠绕周身,发尾无风自扬。

灵力激荡,浩大磅礴。

夏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宣告帕托拉王国注定的命运。

“你的敌人,终将不复存在。”

以巨龙为基石,以卑鄙手段夺取力量,看似夯下坚实地基,实则危如累卵。只需轻轻一击,巍峨的城堡就将倒塌,顷刻支离破碎。

黧炎凝视夏维,感受契约的力量。

不仅是束缚,更是守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胸腔,无比陌生,令他无所适从。

“我……”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惜并不成功。

声音哽在嗓子里,他只能发出枯燥的单音。

被纵容,被珍惜,被强大的力量保护。

自他诞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

世间最后一条暗龙,他是力量的化身,是所有巨龙的首领。

他必须站到人前,撑起屏障,以自身为盾,抵挡所有暴风雨。

他也一直如此认定。

可他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接受保护,被另一个人捧在掌心,从缔结的契约中获取安全感。

遇到夏维之前,如果有人这样说,他绝对会倍感荒谬。

现如今……

黧炎紧紧盯着夏维,眼底酝酿风暴。

情感犹如烈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索性反握住夏维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脖颈,下滑至他的脊背,轻松把他捞起来,用力按进怀里。

“黧炎?”

夏维正要发声,炙热的气息猛然压下,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急躁,迫切,仿佛带着毁灭的力量。

黧炎紧紧箍住夏维,如同拥有稀世珍宝。手背鼓起青筋,仍不肯放松分毫。

他侧过头,闭上双眼,长发垂过肩膀,凶狠地亲吻怀中的人。

不能放手,不肯放手,不应放手。

暗龙的气息持续碾压,汹涌的灵力涌入体内,夏维丝毫无法动弹,终于切身体会到,巨龙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若非有手段取巧,别说控制对方,连挣脱都是奢望。

“咳咳……”

咳嗽声陡然响起。

相当突兀,也不合时宜。

医师被绳子捆着,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面对眼前一幕,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由于表情太过夸张,沟壑一般的皱纹都被撑开了。

原来宴会上不是演戏。

暗龙和炼金师竟然是这种关系?!

他的咳嗽声吵到黧炎,暗龙不满地看过来,瞳孔收窄,暴虐的气息一闪而过,视线冷到能把人冻僵。

医师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可以解释,真的!”

他清楚自己在冒险,可为了保命,不出声实在不行。

不知何故,炼金阵再次启动,金光遍布整个房间。

他倒下的位置不太妙,正压在一处能源节点。如果不打断两人,他会直接被吸干,成为炼金阵的能量。

他的灵魂早就破碎,心知时日无多。

可没有完成复仇,亲眼见到枯树堡毁灭,他不甘心去死。

医师艰难开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活命的机会:“能否先放开我,别马上要了我的命?”

就算要灭口,也请等些时日。

他口风很紧,几个世纪都能严守秘密,

何况他的身份都是假的,自然不会有家人朋友,更无人可以八卦,不必担心他会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

经过医师提醒,夏维注意到房间内的变化。

黧炎不太情愿地松开他,下一刻,就见夏维打了个响指,炼金阵光芒熄灭,医师身上的绳子也被收走。

他终于重获自由。

“你不能留在这里。”黧炎走向医师,命令道,“继续你的伪装,做你该做的。时机到来,我会召唤你。”

“遵命。”医师从地上站起身,面容扭曲变化,定格成城堡众人熟悉的脸孔,“您会让我看到他们的下场,对吗?”

“我会。”黧炎对他承诺。

医师目光闪动,当下深深弯腰。

起身后,他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临走之前,对两人道出班赫家族内部秘辛。

“我给领主下毒,他迟早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

“阿托斯和特兰不和,势必有一场争夺。”

“枯树堡会乱,一场大乱。”

他声音嘶哑,语速飞快。

短短几句话就道出枯树堡面临的危机。

“我知道了。”黧炎颔首,明确会加以利用。

医师给出所有情报,再次向两人弯腰,其后离开房间,大步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一次回头。

如其所言,主城内暗潮汹涌,班赫家族陷入内斗。

阿托斯对领主宝座势在必得,特兰也不再沉寂,公然表现出野心。

亚耐德学士和奥斯总管各为其主,先后派遣使者,邀请主城内的贵族前来会面。

一方掌控领地内半数军队,掌控大权已久,势力已成;一方手握枯木领主的遗嘱,更加理直气壮,而且名正言顺。

两人仿佛商量好,都将会面的时间定在隔日傍晚。

“阿托斯少爷召见您,继续之前的军事会议,关系领地战争。”

“特兰少爷邀见诸位,专为传达领主的意志,希望各位能准时出席。”

阿托斯习惯颐指气使,以掌权者的身份发号施令。

特兰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放出遗嘱风声。这令阿托斯投鼠忌器。除非决心弑父,否则他必须另想办法。

“该死的!”

书房内,阿托斯挥手扫落桌上的文件,困兽一般在室内踱步,因特兰的行为火冒三丈。

亚耐德学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阴沉,眼角不时抽动,看上去有几分神经质。

“学士,你说该怎么办?”阿托斯突然停下,双手拍向桌面,发出一声钝响,“特兰,他竟敢如此,那个女妖生的杂种!”

“冷静一点,阿托斯少爷。”亚耐德学士轻声开口,试图缓和阿托斯的情绪。可惜收效甚微,反倒像在火上浇油,“他手握领主大人的遗嘱,如今四处活动,势必会让部分人产生动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阿托斯猛击桌面,如同一头困兽。

“直接动手,让一切回到正轨。”亚耐德给出建议。

直接动手。

四个字闯入脑海,阿托斯的表情顿时变了。

“你在鼓动我叛乱,像卡萨拉一样?”

“不,您和他完全不同。他是乱臣,您只是收回权力。”亚耐德扶着椅子站起身,双手缠绕布条,包裹住只剩骨头的手掌,“您是领主的长子,自降生就拥有继承权。您为枯树领贡献巨大,领主的宝座本该属于您。”

说到这里,亚耐德压低声音:“至于特兰少爷,他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用下作手段伪造遗嘱,必须受到惩罚。他该被砍头,吊在城墙上!”

“伪造?”阿托斯目光闪烁。

“是的,伪造。”隔着长桌,亚耐德探身向前,像一只亮出毒刺的蝎子,“领主病入膏肓,已经神智不清。特兰少爷,不,罪人特兰正是利用这一点,大胆伪造遗嘱和印章,妄图窃取您的权利。”

见阿托斯动心,亚耐德继续加重语气:“您应该拨乱反正,拿回本属于您的一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寂静。

风从窗外刮过,猛然荡开窗扇,呼啸着灌入室内。

冷风掀起窗帘,华丽的布料甩在阿托斯身后,砸中椅背,发出刺耳声响。

阿托斯盯着桌面,缓慢攥紧拳头。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表情阴鸷,声音低沉,“特兰犯下大罪,必须受到惩罚!”

“您掌握领地半数军队,可以调动骑士团先发制人。”亚耐德继续诱导,声音嘶哑,堪比岩石互相摩擦,“那些贵族,让他们来城堡。我会安排好一切。”

“一切?”

“是的。”亚耐德站直身体,双手交错藏进袖子里,“无论是接受您的召唤,还是倾向特兰,在骑士的刀锋下,都必须向您屈膝。”

亚耐德公然挑唆阿托斯造反,无视领主的意志,撕毁遗嘱,污蔑自己的兄弟,囚禁所有贵族。

阿托斯没有反对。

他放弃所有伪装,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照你说的去做。”

轰隆!

雷声轰鸣,闪电炸裂天空。

大量乌云堆积,层层叠叠,绵延无尽。

明明是白天,窗外却伸手不见五指,幽暗恍如黑夜。除了爬过云层的闪电,天空中不见一丝光亮。

“那个炼金师很麻烦,暂时要稳住他。”阿托斯再次开口,声音充满恶意,“爱莲娜不能动。飞马商队其余人,想办法解决他们,一个不留。”

“如您所愿。”亚耐德欣然领命。

两人完成密谋,计划立即予以实施。

阿托斯亲自调遣骑士,亚耐德则抽调人手,秘密在城堡内外进行布置。

雷鸣声又起,丈粗的闪电落下,击中枯萎的树冠,燃起一阵雷火,树顶很快冒出黑烟。

一眼望去,好似城堡在燃烧。

冻雨如约而至。

雨滴中夹杂飞雪,很快变成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铺开大片晶莹。

城堡外,贵族们陆续送走使者,心中拿不定注意,不免左右摇摆,一时间陷入两难。

城堡内,医师配制出新药,装瓶后,亲自送入枯木领主的房间。

“大人,您的药。”

医师走到床前,吩咐侍从扶起领主,打开瓶塞,将浑浊的药剂喂入领主口中,清空瓶底,不漏一滴。

枯木领主躺回到床上,迅速陷入昏睡。

恐怖的梦魇笼罩住他,纵然疯狂嘶吼,也无法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地库前的走廊内,塔利和沃顿一左一右拦住来人:“炼金师阁下的吩咐,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面对两人,特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道:“能否转告爱莲娜夫人,我代替领主大人而来,希望同她会面。”

代替领主,要见老大?

塔利和沃顿同时一僵。

回忆起枯木领主之前的表现,两人就像吃下无数个酸涩的橘子,表情扭曲,滋味别提多难受。

“我会转达。”沃顿木着脸开口。

一双桃花眼,再不复水波潋滟,几欲发射出死光。

“我在这里等,还请快一些。”特兰态度从容,半点不见宴会时的怯懦。

巨龙们关心则乱,压根没发现他正陷入紧张,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已经攥入掌心。

沃顿留在原地,塔利去见黧炎。

少顷,特兰被请入走廊右侧的房间,等在那里的不只有黧炎,还有夏维。

“请吧。”塔利抱臂站到一旁。

这一刻,他终于看出特兰的破绽。

巨龙撇撇嘴,什么都没说,只在心中吐槽:狡诈的帕托拉人。

事到如今,特兰不可能退缩。

他命令随从留在门外,独自迈步上前,握住门把手,谨慎推开房门。

室内明光辉煌,空气中流淌着香料的味道。

地上铺着长毛毯,壁灯和吊灯散发白光,照亮奢华的家具和墙头垂挂的织锦。

壁炉已经点燃,橘黄的火舌活泼跳跃,吞噬木柴。

火星时而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壁炉前,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黧炎服下药剂,倚着高背椅坐在扶手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落在身侧人的肩上,姿态慵懒,笑意盈盈。

在他旁边,一名黑发少年坐在高背椅上,正侧头低语,声音模糊不清。

开门声惊动两人,夏维转头时,特兰首次看清他的模样。

黑发,黑眼,精致的面容,独特的气质。

这一刻,他与梦中的身影重合。

猜测应验,特兰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欣喜,不承想,直面夏维的冲击远比梦中更加强烈,直接使他愣在原地。

“特兰少爷,你是代替领主前来?”黧炎悠悠开口,目光晦暗不明。

夏维抬眸看向特兰。

一瞬间,特兰全身僵硬,仿佛被死神锁定。寒意自脊背蹿升,整个人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