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黧炎的神情透出怀疑,看着夏维的目光十分古怪,想含混过去都很难。

“咳。”

夏维咳嗽一声,收回视线,迅速端正表情。

随着视线转移,压迫感顿时消失。

黧炎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穿好外套,整理腰带,快速系紧所有钮扣。

他甚至扣上了领扣。

衣领遮挡脖颈,掩去醒目的红痕。

转眼之间,慵懒魅惑被禁欲取代。任谁都无法想象,仅是夏维一个眼神,就令暗龙摇身一变,顷刻间判若两人。

目睹全过程,夏维扬起眉尾,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必须承认,黧炎的反应很有趣,勾起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禁欲,热烈,对比如此鲜明。

这头暗龙属于他,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触碰。

真是令人愉快。

夏维表情不变,心思早就飞远。

黧炎直觉情况异常。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愉快。

轻盈,舒爽,掺杂着些许兴奋。

明明是正面情感,却让他脊背发寒,未知的焦灼萦绕不去。

也许,他应该再加一件斗篷。

古怪的念头闯入脑海,黧炎下意识摇头,怀疑是毒酒的后遗症。

他果断梳理情绪,避免胡思乱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需要快一些。”夏维从床边抓起外套,出声打断黧炎的思绪,“你的同族不在地下,应该就在这座城堡里。”

“在城堡里?”黧炎看向夏维。

“是的。”夏维颔首。

“这怎么可能?”黧炎锁住眉心,神情变得凝重。

巨龙体型庞大,双翼展开,堪比一座小城。以本体藏进城堡很难不被发现。

他不怀疑夏维的判断,而是在认真思考,派普家族到底采取何种手段,才能彻底隐藏秘密,不露丝毫破绽。

婆娑城奠基数百年,婆娑堡的历史一样悠久。

城堡内果真藏匿一头巨龙,迄今没有任何风声传出,简直匪夷所思。

派普家族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有种猜测,不过需要证实。”夏维扫视房间,视线在壁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映出瑰丽的色彩,“派普领主是最好的解惑人选。”

“派普领主?”

“是的。”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在壁画正下方。

仰头探查壁画脉络,锁定数个节点,双手捏成法诀,三道光柱拔地而起,顶端撞入天花板。

白光冲击壁画,如水流撞上墙壁,顶端激荡分裂。

无数条光束漫射,耀眼刺目。片刻时间,强光充斥整个房间。

光带嵌套层叠,螺旋状下沉,灵蛇般缠绕着夏维,环形向外震荡。

光芒达到极盛,房间似在褪色。

壁画不再明艳,一夕间失去光彩。

鎏金饰物斑驳龟裂,家具覆盖瘢痕,掩藏的痕迹无法遮掩,暴露出岁月烙印的古旧。

黧炎被光笼罩,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白光绕过他的手腕,光点活泼跳跃,有生命一般。磅礴的力量冲刷而过,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更不曾遭受攻击。

接受,容纳。

珍惜,守护。

他明确感知到自己与夏维的联系。

他在被保护。

被站在光中的人捧于手心。

这个认知令他心跳加快。

黧炎按住胸口,手指抓皱了外套。呼吸变得急促,绝非源于热潮,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

突兀,澎湃,真实。

无比强烈。

感情难以抑制,他也不打算压制。

黧炎摊开掌心,握住流入的光点。手指同时收紧,牢牢攥住,仿佛在猎捕幸运。

情感激荡胸腔,强烈到近乎深沉。

暗红的双眼凝望夏维,眼底充斥偏执和炽烈,涌动着惊人的占有欲。

噼啪。

碎裂声传来。

起初十分微弱,渐渐连成一片。

白光向内收缩,万千光点聚集,光带团成球体,悬浮在夏维掌心。

隐藏在壁画和墙内的炼金阵遭到摧毁。

宝石、秘金完全剥落,交换能源的节点被击穿,齿轮和铰链断成数截,运转体系不复存在。

哪怕派普大师复生,面对如此局面,也无法进行修复。

“精妙的法阵,可惜无人延续这份天赋。”夏维口称遗憾,语气却不走心。

炼金阵支离破碎,一座法阵取而代之。

树状脉络持续扩张,迅速覆盖整座建筑。

籍由法阵,城堡内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包括隐藏数百年的密室。

自此刻开始,婆娑堡尽在夏维掌握。

“原来是这样。”夏维喃喃自语。环顾整个房间,目及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锁定失踪的巨龙。

同时,也看穿了婆娑堡最阴暗的秘密。

“我找到了你的同族。”夏维朝黧炎伸出手,示意对方握住,“抓紧我,我带你过去。”

“先等等,我要通知伊姆莱和塔利,让所有人做好准备。”黧炎解释清楚原因,随即转动手镯,从中取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快速写成一张便条。

他折叠起便条,握入掌心。

两手张开时,一只雀鸟振翅起飞,刹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两人眼前。

夏维想到安娜,直接绘出符篆,隔空传递消息。

他教给安娜许多知识,传信符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符篆发光,夏维对着符文说话,黧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传信符。”夏维简单解释,“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在这次事情结束后。”

消息传出后,不需要夏维提醒,黧炎主动靠近夏维,十指紧扣。

仅是传送一段距离,压根不必如此贴近。

“你……”

“什么?”黧炎故作无知,还揽住了夏维的腰。

“不,没什么。”

夏维收回声音,以指代笔,凌空绘出一枚符篆,挥袖打入地面。

符文在脚下铺开,金光倒悬,眨眼间笼罩两人。

待到符篆熄灭,房间内空空如也,光中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隔壁房间内,伊姆莱和塔利同时一凛,迅速从床上坐起身。

流光爆闪,一只小巧的雀鸟飞进室内,在帐顶盘旋一周,落入伊姆莱掌心。

雀鸟鸣叫两声,舒展双翼,变成写有文字的羊皮纸。

伊姆莱展开纸张,塔利从一旁凑过来,膝盖抵在床边,单手压着伊姆莱的肩膀,一同浏览上面的文字。

“是老大的命令。”

“召集所有人,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文字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歧义。

两人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的表情,神情中难掩兴奋。

一种对复仇的渴望。

“你去找安娜,和她一起离开。我先去和大家汇合。”伊姆莱说道。他相信夏维会通知安娜,稳妥起见,还是让塔利走一趟。

“好。”塔利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等他进入走廊,伊姆莱掩上房门,回身来到窗前。

站在窗旁,伊姆莱探头向外张望。没有发现巡逻人员,当即推开窗户,从窗口翻了出去。

水龙行动敏捷,顺着墙壁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风却格外凛冽。

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只有不断灌入斗篷里的冷风,冻得人直打冷颤。

狐狼骑士不见踪影,应该在军营内休息。

城堡守卫习惯开小差,聚在背风处闲聊。几人手中传递着酒壶,话中不离飞马商队以及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

众人谈得兴起,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丝毫没察觉此处异常。

伊姆莱潜行数步,轻松靠近城堡大门。

就在他要穿过台阶时,石柱的暗影下,几名侏儒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到异响,陆续朝这边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守卫听到动静,派一人过来询问。来人一边问,一边看向不远处。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只是一阵风。”面对守卫的询问,侏儒们表现得很谨慎。他们同时转过头,回答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真是这样?”守卫心生怀疑,“如果敢说谎,我会把你们吊起来,狠狠抽鞭子!”

“当然是真的,大人。”侏儒们慌忙说道。

他们向守卫弯腰,脸上堆着笑容,眼帘低垂,小心隐藏起不甘和怨恨:“我们从不敢对您说谎。”

“最好是这样。”守卫哼了一声。

见多侏儒伏低做小,一副胆小鬼模样,他消去怀疑,料定他们不敢隐瞒。

又朝伊姆莱藏身的地点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守卫懒得走过去,直接收回视线,朝同伴的方向摆摆手:“没事,一切正常。”

很快就到轮岗时间,他们都想去喝一杯,给自己找点乐子。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生事,平白无故自找麻烦。

守卫们重新聚在一起,等待交接的同伴,商量一起去城内的酒馆。

“城西的酒馆,那个女招待很漂亮。”

“听说是异族?”

“对,是兽人。”

“异族才好,够辣。”

守卫们压低声音,比划着手势,发出暧昧的笑声。

显而易见,那家酒馆吸引他们的不只是酒。

侏儒们继续缩在石柱下,小心观察守卫,彼此交换目光。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靠近嘴边才能听清。

“是他?”

“是。”

“商队里的人。”

“从二楼跳下来。”

“不知道目的。”

“总之,和我们无关。”

“别管那么多。”

“对。”

侏儒们认得伊姆莱,那名金发少女的同行者。

相比黧炎和夏维,以及同行的两头巨龙,安娜留给他们的印象更深。

无关外表,也无关身份,少女给予他们尊重,让他们拥有尊严。

绝非戏弄,而是真心实意。

“她没有轻视我们。”

这样的平视弥足珍贵。

无论原因为何,侏儒们都心怀感激,自然要予以回馈。

伊姆莱要做什么,是否要对婆娑堡不利,侏儒们漠不关心。

这座城堡属于派普老爷,守护它是贵族和骑士的责任。

他们只是一群奴隶,供人取乐的小丑。婆娑领没人在乎他们死活,他们也不在乎这座城将发生什么。

假如婆娑城毁灭,于侏儒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就算因此而死,他们也不在乎。

至少死亡能换来自由。

身体毁灭,灵魂总能逃离。

活着实在痛苦。

沦为毫无尊严的奴隶,戴着无形的手铐和脚镣,随时随地供人取乐,动辄得咎,身上的鞭痕从不曾痊愈。

悲惨的日子不断重复。

侏儒们压抑、愤怒,却寻不到出路,永远无法逃脱。

“毁灭吧。”

“最好全部毁掉。”

侏儒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用最冷漠的语言,说出最黑暗的诅咒。

以生命为祭品,他们情愿毁灭自身,换取灵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