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室内刮起一阵阴风,森寒刺骨。

黑气缠绕夏维,螺旋状攀援上升。升至一定高度,膨胀开大团黑雾。雾气边缘探出大量触手,有生命一般纠结缠绕,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雾中传出鬼哭,声声凄厉,尖锐刺耳。

亡魂冲出旗面,争相探出鬼爪,血腥气弥漫,冰冷的杀机化为实质。

惊悚的一幕直击脑海,最恐怖的梦魇走进现实,击溃佩德罗的神经。

他依稀看到地狱敞开大门,向前半步就将堕入血海。

“不!”

佩德罗惊骇欲绝,拼命向后退,却逃不开黑雾。

亡魂无处不在。

阴风袭向面门,万千鬼手伸向他,抓紧他的四肢,抠挖他的眼球,撕扯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地狱深渊。

“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佩德罗被逼至房间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抓紧最后一件炼金物品,声音因恐惧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不是炼金师,你能控制亡灵,你是亡灵法师!”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夏维挥动噬魂旗,黑气缠绕住佩德罗,鬼爪扣住他的头顶,随时能抽出他的灵魂,“如果你坚持嘴硬,我不介意采用非常手段。你的灵魂会告诉我一切。”

什么?!

佩德罗大惊失色。

他听懂了夏维的威胁。

对方并非虚张声势,他真会抽取自己的灵魂,并且有能力这样做。

佩德罗不甘心,愤怒惊恐充斥大脑,却又毫无办法。

真要低头?

道出一切?

回溯城堡隐藏的秘密,佩德罗脸色惨白,骇然之情溢于言表。无论说与不说,他似乎都难逃一死。

等待的时间太久,夏维终于变得不耐烦。

未见他有太大动作,只是轻轻一挥黑旗,阴风暴涨,鬼哭声愈发凄厉。

“等等,我说,我……”佩德罗匆忙开口,却还是迟了一步。

机会稍纵即逝,可惜他没有抓住。

黑雾覆盖双眼,填塞耳道、鼻孔和嘴巴。鬼爪扎入头顶,阴冷的声音直击灵魂,他无法再保持清醒。

短短两息时间,佩德罗就变得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他并未完全丧失神智,隐约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却根本无力抵抗。

可怕的撕扯感自灵魂深处传来,看不见的大手翻开他的记忆,肆无忌惮搜寻,意图找出隐藏的秘密。

“我说过,你会后悔。”夏维的声音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膜,入耳有些失真,仍让佩德罗毛骨悚然,“不过,这是你的选择。”

黑雾涌动,雾中探出更多鬼爪。

记忆被肆意翻找,无数画面飞速流动,佩德罗头痛欲裂。

迥异于皮肉伤,痛苦源于灵魂受创,似有一把重锤凿击大脑,他的头要裂开了!

佩德罗想要尖叫。

他想求饶。

痛苦折磨着他,他宁肯跪在地上坦白一切,也不想再受这样的酷刑。

可惜,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无法牵动一根手指。

此时此刻,他沦为一具傀儡,一具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终于,夏维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真相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现在,说出一切。”他卷起噬魂旗,中断这场酷刑。

绝非心生仁慈。

而是他需要佩罗德活着,当面揭开真相,承认祖先的恶行。

如此一来,纵然黧炎的身份暴露,也无人能颠倒黑白,以此指摘巨龙。相反,真相公之于世,这场复仇就变得理所应当。

与承诺无关。

他只想善待他的龙,让他得到应有的一切。

黑雾收缩,鬼爪后撤,鬼哭声告一段落。

大脑的疼痛减轻,灵魂的创伤却未平复,佩德罗依旧面无血色,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噬魂旗点向地面,法阵的脉络迅速延展,将他纳入其中。

他无从抵抗,嘴巴自行开合,声音流淌而出,揭开几百年前的罪恶。

“婆娑城创建之初,我的祖先囚禁了一头巨龙。”

“他联合多人打造炼金阵,设法困住巨龙。他们在炼金阵内打碎龙骨,融合黑石煅烧成砖,过程耗费整整一年。”

“骨砖建造基堡和塔楼。”

“龙血掺入颜料,用来涂抹墙壁,绘成壁画。”

“龙鳞、龙牙和龙爪分给骑士,专门锻造铠甲。最完美的一具属于继承人,专门摆放在城堡内。”

“巨龙的头颅藏进城堡,锁在最深处的暗室,成为炼金阵的养料。”

“派普大师亲自设计一切。”

“他留下一本手札,上面写明巨龙不该存在,帕托拉王国会因他们而毁灭。”

“他在手札中说,以巨龙为献祭是在维护王国统治。他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

佩德罗越说越是恐惧。

他试图停下,试图闭上嘴,奈何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每一句话出口,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秘密倾泻而出,他早就抖如筛糠,整个人如水洗一般。

黧炎站在房间中央,抬手覆上亡者空洞的眼眶,指尖描摹颅骨表面斑驳的划痕,似能感知到同族的怨恨和痛苦。

佩德罗说话时,他始终没有回头。

黑暗的气息激荡周身,气旋环绕脚下,黑发无风自扬。血眸深处凝聚寒霜,眼底酝酿恐怖的风暴。

暴戾,血腥,杀戮。

他要摧毁婆娑堡。

毁灭这里的一切!

“你的祖先杀死一头巨龙,用龙骨和血肉建造了这座城堡。”夏维说道。

“是的。”佩德罗声音破碎。

身体的控制权回归,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行动变得艰难。

灵魂遭受重创,他很难再集中精神,思维异常混乱,记忆也出现偏差,随时可能陷入疯癫。

他的手脚不停颤抖。

无法控制。

他会沦为废人。

彻彻底底,没有任何救治办法。

对于这个结果,夏维看在眼里,一点也不在乎。

他生不出半分怜悯。

这是佩德罗罪有应得。

他知道祖先所作所为,还准备仿效而行,目标正是黧炎。即使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夏维也不会放过他。

婆娑城,婆娑堡。

以巨龙为基石,践踏生命和灵魂,用巨龙血肉建造的城市。

创建这座城的人自诩正义?

做恶还要寻找借口,披上一层伪善的面纱。

真是卑劣无耻,荒谬透顶!

夏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公平正义也与他无关。但在这一刻,他对派普生出浓重的鄙夷,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千方百计留下我,为的是再次献祭。”黧炎终于转过身,视线锁定佩德罗,眸色猩红,笑容讥诮,“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佩德罗全身颤抖。

夏维没再控制他,他仍无法完整地发出声音。

对灵魂的损伤具象化,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仿佛苍老几十岁。

高大的身躯变得佝偻,头发眉毛灰白脱落,脸上沟壑纵横,眼珠变得浑浊,再无半分曾经的风采。

“告诉我,派普领主,你是源于猜测,还是得到确切情报,获悉我的身份?”

黧炎走向佩德罗,站定在他对面。

锋利的视线刺在对方脸上,声音冰冷:“告诉我实话。”

“我……想,不、不是……”佩德罗张开嘴,话说得断断续续,发音模糊,像是被剪断舌头。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没法说清。

“我的过失。”夏维及时开口,语气中饱含歉意,“也许我该下手轻一点,至少等你问完问题。”

黧炎挑眉看向他,最终摇摇头:“算了,这不重要。”

他心中一清二楚,帕托拉王国内不缺乏聪明人。

风息城,枯树城,如今再加上婆娑城。

诸多线索串联,若言都是巧合,未免过于牵强。

佩德罗不会是个例。

会有更多人心生怀疑,猜出他的身份。

尤其是食尸妖派蒙提到的几座城。

有巨龙被镇压在城内,出于防范心理,领主们必定会警惕飞马商队,他更会被重点关注。

“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夏维站到黧炎身侧,噬魂旗一直握在手里,“我找不到这头巨龙的灵魂。”

他指向房间正中的颅骨。

无论风息堡还是枯树堡,他都能找到巨龙的灵魂。充满怨气也好,恨意缠身也罢,他总会找到目标。

这里不一样。

从进到这间密室,夏维就感到压抑。

太安静了。

并非现实意义上,而是对灵魂的形容。

“找不到,是指什么?”黧炎攥紧手指,声音紧绷,“你是说她消失了?”

是的,她。

暗龙已然确定,被谋害的是一头雌龙。

数百年间唯一失踪的雌龙。

在孕育幼龙期间,雌龙常会离群索居,隐藏起踪迹。这也导致巨龙们最初没察觉异常。

等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她已经失去踪影,各处遍寻不到,一同失踪的还有她的孩子,一颗尚未孵化的龙蛋。

母亲死亡,幼龙不可能存活。

派普,还有他的同伙,通通该死!

黧炎的情绪变化太过激烈,夏维不只捕捉到他的情绪,还意外获悉了他的想法。

雌龙,龙蛋,尚未孵化的幼龙。

他阴沉地看向佩德罗,单手抓住他的衣领,硬是将他提了起来:“看样子,你还隐藏了更多秘密。”

动作间,黑气再度侵袭。

这一次,夏维没有丝毫留手。

他粗暴地入侵佩德罗的大脑,撕扯他的灵魂,翻找更深处的记忆。

佩德罗不再麻木。

他五官扭曲,眼尾、鼻孔和耳道流出鲜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闭嘴!”

夏维收紧手指。

漆黑的双眼泛起血色,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无耻之徒盗走龙蛋。

他们以卑劣手段控制了一位母亲。

假惺惺的朋友,伪装的友善,毒辣的手段,阴险的背刺。

哀伤的母亲受尽折磨,在怨恨中死亡。

临死之前,她看到那群卑劣的家伙敲碎龙蛋,取出已经成形的幼龙……

夏维猛吸一口凉气,手背鼓起青筋,双眼尽成血色:“你的祖先干了什么,还为此洋洋得意?!”

夏维从不以正义自居。

但在此时此刻,他只想跨越时间,回溯到几百年前,亲手杀光那些毫无人性的恶徒,碾碎他们的灵魂,把他们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