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队伍并驾齐驱。
骑士在马上擎起旗帜,旗面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行进途中,特兰留意到烈火领一行人的异常。
领主陶曼·夏尔玛奔驰在前,亲自为队伍开路。一辆大车被护卫在队伍中央,骑士并行车旁,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在谨慎提防。
注意到这点的不只特兰,班歌父子同样神色有异。
“父亲,那只箱子不对劲。”弗朗西斯策马行至格拉斯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炼金器具。”格拉斯一眼认出不凡,辨识出箱体上的炼金阵,“和我们无关,别去理会。”
“是。”弗朗西斯压下心中好奇,继续策马赶路,不再多看箱子一眼。
特兰仍在留心观察。
炼金器具,表面刻画炼金阵,缠绕禁锢锁链。多种因素结合起来,里面藏着什么,答案并不难猜。
“真是大胆。”特兰自言自语。
陶曼的目的,他能猜出几分,但仍惊讶于对方的果决。
从烈火城到海灵城,路途堪称遥远。携带这样一件危险物品,完全是在冒险。稍有不慎,这支千人骑兵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考虑到对方目前处境,这也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果断,英勇,近乎莽撞。
却极好地抓住关键。
特兰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片刻后,他从箱子上移开双眼,不意外撞上陶曼的视线。
“小心一些,特兰阁下。前方道路并不平坦。”陶曼姿态傲慢,单手掀起兜帽边缘,摆明是在威慑。
“多谢提醒。”特兰微笑颔首,为自己的冒失致歉,“失礼了,夏尔玛领主。”
无论如何,公然窥探另一位领主的秘密,行为都有些不妥。
“无妨。”陶曼移开手指,兜帽重新落下,遮住锐利的目光。嘴边笑意加深,声调拉长,“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心,这并非缺点。”
求知欲不是坏事,但要懂得适可而止。
幸运的是,特兰做到了。
他徘徊在红线边缘,适时停下脚步,没有跨越边界。
短暂交谈之后,事情就此揭过,彼此心照不宣。
特兰停止试探,陶曼也调转注意力。
班歌父子有所觉察,聪明地不发一言。他们装做一无所知,对同行者的变化视若无睹。
接下来的时间,一众人专心赶路。
碰面的地点距海灵城已经不远。
沿途经过两座马场,绕行四五座村庄,已经能望见矗立在绝壁上的雄城。
正逢日落时分,半轮红日挂在天边,晚霞渲染天际。
极目之处,宏伟的城池座落在日轮中央,边缘镀上一圈赤金,恍如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三支队伍极有默契,抵达通往城门的吊桥,在桥头停止前进。
“吹号角。”
陶曼和特兰同时下令。
格拉斯也抬起手臂,示意麾下立起所有旗帜。
呜——
晚风席卷山巅,号角声苍凉浑厚。
不多时,城头传来钟声。
桥梁另一端,海灵城城门大开,以领主赫加尔为首,城内贵族集体出迎。
众人盛装加身,各自打出旗帜,彰显隆重,以示对来者的重视。
“欢迎,我的朋友!”
赫加尔满面春风,相隔数步就扬起笑容。
陶曼和班歌父子翻身下马,一边向赫加尔致意,一边打量他身后。没看到期待的身影,难免有几分失望。
特兰心态平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问候赫加尔:“幸会,莱利阁下。”
两相对比,陶曼三人的心思过于明显。
莫非他们期待巨龙在这时露面?
赫加尔不禁扬眉,认为他们是在异想天开。
“陶曼,我的朋友,是我们有求于人。”他握住陶曼的肩膀,出于好心提醒对方,摆正自己的位置,千万别胡思乱想。
“你我心中有数,一切都是为了保命。”赫加尔环顾众人,再次向特兰颔首,眼神充满赞许。目光掠过班歌父子,未因对方身份低看一眼,反而平等对待,表现得彬彬有礼,“如果看不清这一点,哪怕你准备再多厚礼,也是徒劳无功。”
他几乎是在明示。
纵然怀抱竞争心态,此时联盟最为要紧。
战斗尚未开始,王城还未陷落,每一个盟友都至关重要。能保全,自然应当保全。
“我明白。”如醍醐灌顶,陶曼的心态迅速转变,“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他的话发自内心。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感谢赫加尔。
“你的谢意我收下了。”赫加尔用力拍打陶曼背部,笑容爽朗,半真半假说道,“能得到一个夏尔玛的承诺,这可不容易。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要索求回报。”
“夏尔玛言出必行。”陶曼同样在笑,抬手压住赫加尔左肩,对着旧伤暗中施力。直至对方脸色微青,不适地活动肩膀,才满意地松开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大可以放心。”
一番交锋之后,各自都没占到便宜,双方偃旗息鼓。
赫加尔发挥地主之谊,热情邀请三支队伍入城。
战马踏上吊桥,脚下是万丈深渊,隐隐能听到水声。
遇风吹过,桥梁开始摇晃,护栏发出吱嘎声响,和飞马商队过桥时截然不同。
这是个下马威。
陶曼审视赫加尔,沉声道:“莱利阁下,这座桥梁需要修缮。”
“年久失修,相关人员理应问责。”特兰也抬头看过来,眼底闪烁晦暗情绪。
班歌父子没说话,目光投向赫加尔,心中充满警惕。
“放松些,只是一点小失误,并不危害安全。”赫加尔面不改色,依旧态度热情,一路谈笑风生。
抵达城门前,他抬手示意。
城头吹响号角,回荡悠扬的钟声。
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可见准备充分。这种情况下,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无法当场翻脸。
“欢迎来到海灵城。”
赫加尔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展开双臂。
古老的城门在他身后敞开,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底。
道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路旁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拥挤的摊位前,人群接踵摩肩,近乎水泄不通。
嘈杂声不绝于耳,既有讨价还价,也有热络寒暄,熙攘、喧嚣、鲜活,和多日前的清冷有天壤之别。
最热闹的摊位后,几名龙仆忙得不可开交。
“布匹,香料,药材,应有尽有。”
“还有矿石和武器,价格绝对公道。”
“粮食?很可惜,已经售空。”
一名龙仆朝买家摆手,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名窃贼,立即出声呵止:“那边的客人,如果不想失去你的手,最好把东西放下。”
和声音一同到达的,还有砸在偷窃者身上的木棍。
窃贼一声痛呼,手中的钱袋随着木棍落地。
四周顿时一静,有人本能摸向腰带,发现绳子被划断,不由得脸色一变。
“我的钱袋也被偷了!”
“该死的窃贼,搜他身上!”
群情激愤,声浪似潮水铺开。
“别让他跑掉。”
“堵住路,抓住他!”
人群一拥而上,窃贼无路可逃,当场被包围,遭受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之外,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多个钱袋滚落出来,证明他绝不无辜。
“我的钱袋!”
“这是我的。”
“该死的家伙,揍他!”
摊位前混乱一片,人群喊打喊杀。
窃贼既逃不掉,又打不过,只能抱着脑袋护住要害。他的姿势很特殊,体表覆盖一层皮甲,很显然,这是一个半兽人。
认出他的身份,龙仆迅速交流,派出一个侏儒去找巡逻队:“告诉他们,这里抓到窃贼,还有可能是探子。”
“明白。”侏儒利落翻过摊位,借助矮小的身材钻进人群,迅速不见踪影。
“城内越来越热闹了。”一名龙仆抓住飞过来的棍子,随手抛了两下。
另一人接话道:“战争之前,这是必然。”
“你们说得都对。”第三人加入进来,谨慎护住摊位,转头朝同伴呲牙,“先别忙着说话,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来了。”
征召令下达之后,众多骑士奔赴海灵城。
骑士身边都带着随从,少则一两人,多的七八人,有的扈从数十人。
大量雇佣兵也接踵而至。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外表大相径庭,性情和做派也是天差地别。
海量人潮涌进城内,商市无比热闹,酒馆、赌坊和风月场所日日爆满。撒出大量金币时,也给城内治安造成隐患。
好在城内早有准备,巡逻队增派人手,迄今没闹出大乱子。
飞马商队闲来无事,也在城内摆设摊位。
食尸妖和侏儒负责招呼客人,巨龙结伴在城内行走。安娜偶尔也走出城堡,出现在集市中,挑选称心的商品。
少女现身时,身边总跟着一头丛林狼,特征极其明显。相比披着斗篷的巨龙,城民反而对她印象更深。
这一日,夏维和黧炎也走出城堡。
两人身上包裹斗篷,兜帽遮住眉眼,主动降低存在感。穿梭在人群中,有张扬的雇佣兵吸引注意,擦肩走过也很容易被忽略。
赫加尔迎接客人入城时,他们恰好站在街边,挑选摊位上的石雕。
匠人手艺很好,选用稀有石料,每件雕刻都颇具特色。
夏维拿起一件,正准备解开钱袋,一只手抢先一步递出。
“赞美您,慷慨的老爷!”摊主迅速抓走钱币,压根不管付钱的是谁,落袋为安。为回报黧炎的慷慨,又拿起两件雕刻递给夏维,当做是添头。
相比夏维挑中的石雕,这两件个头偏小。内部同样有能量流淌,应该是出自同一座矿藏。
“这些石头很特殊?”离开摊位前,黧炎半掀起兜帽,侧头询问夏维。
“鬼石。”夏维掂了掂石头重量,示意黧炎伸手,把一枚石雕放入他掌心,“流动的脉络,感觉到了吗?”
“很冷,像是亡灵。”黧炎形容道。
“对,所以才称为鬼石。”夏维取回石雕,指尖溢出微光,在黧炎掌心绘出一枚符篆,确保他不受阴气损伤,“诞生于聚阴之地,地脉血染,死者不下万人。”
“古战场?”
“十有八九。”
两人说话时,队伍已经进入城内。
马队迎面走来,人群如潮水分开,快速让至道路两侧。
马背上的特兰似有所感,他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人群中的夏维。
厄运女妖的血脉,彼此间的联系,激发敏锐的直觉。
即使隔着斗篷,特兰也能一眼认出,那个高挑的身影就是夏维,他宣誓效忠的对象。
“他认出你了?”黧炎俯身,声音凑到夏维耳边。
“显而易见。”夏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边,隔空朝特兰示意。
后者心领神会,不着痕迹收回视线,没有引来更多关注。
一方继续走向城堡,背影被骑兵遮挡。
另一方则留在集市,继续在摊位之间走动,再没发现更多稀罕商品,才尽兴地原路返回。
时间过得飞快。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夜幕降临。
城内严格实施宵禁,钟声敲响时,巡逻队穿行在大街小巷。
火光照亮道路,也照出巡逻队手中的长枪。
面对森冷的枪头,狂妄的雇佣兵也不敢造次。
眨眼之间,集市中人潮退去,吵嚷的街道变得冷清。
海灵堡却热闹起来。
为迎接盟友,城堡内举行盛大宴会,飞马商队受邀参加,全体盛装出席。
大厅内灯火辉煌,鼓乐齐鸣,人声鼎沸。
十多张长桌有序排列,与宴众人分批落座。不同领地之间泾渭分明,一眼能看清各方势力。
席位上首摆放多张高背椅。
作为城堡的主人,赫加尔坐在正中。
他右侧的椅子暂时空置,左侧坐着陶曼和特兰。班歌父子的位置在特兰之下,两人对此并无不满。
宴会开始前,商队成员陆续入席。
方托和巴隆在人前露面,引来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就是窃窃私语。
“真是方托大师,看来传闻都是真的。”一名骑士说道。他来自烈火城,之前听到关于方托的传闻,始终半信半疑,如今才得到亲眼证实。
他的同伴则关注另一人:“巴隆学士,当真离开光明领。”
“他们都加入飞马商队,是和巨龙达成协议?”
“我听说不是这样,是另一个人……”
看到巴隆,班歌父子心情复杂。
前者与杰诺斯反目,事实上也帮了他们一个忙。
同在宴会之上,不论心中如何想,装也要装出友好。
两人压根不提旧日之事,一起笑着举杯。被多方刺探,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漏半点口风。
只要他们不承认,过节就不存在。
掩耳盗铃,装鸵鸟,个别时候也相当有用。
“能屈能伸,处世圆滑,富有野心。”巴隆端起酒杯,遮挡脸上的表情,话中模棱两可,难辨是褒是贬,“杰诺斯虽然死了,班歌家族却没走上绝路。”
“他们想实现野心,家族过往会成为负担。”方托举杯与他轻碰,语气意味深长,“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会主动放弃姓氏,湮灭家族历史,就像枯树领的特兰一样。”
巴隆眯起眼睛,思考片刻,接受这个赌约:“好,我赌。”
两人抬起右手,击掌三下。
“炼金材料,手札,独一无二的炼金阵。”
“成立。”
以炼金师之名定约,赌局成立。
就在这时,大厅门前传来骚动。
众人寻声望去,目光锁定门前一双身影,喧嚣的声浪陡然消失。
黧炎身着传统礼服,黑发红眸,修长挺拔。气质肆意张扬,周身似燃烧烈焰。
他侧身让开半步,一身黑衣的夏维走入厅内。
少年神情淡漠,肤色瓷白。鸦羽般的发束在脑后,视线环顾大厅,眼底浸染夜色。
水晶灯垂下彩光,勾勒出众人的表情。
惊艳,警惕。
沉凝,痴迷。
少年的存在即如深渊,无比危险,却也极致魅惑。
暗夜一般霸道,吞噬所有色彩。
只要他愿意,就能湮灭世间光明,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