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姚白榆和丈夫程瑞年从公主府的马车下来时, 依旧是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同安公主怎么会突然邀请她们夫妇上门做客?
来的路上姚白榆还猜测了许多可能:难道是同安公主有事请托她父亲姚监正,为了不惹人注意, 便迂回行事, 请她做个中间人?
钦天监监正虽然只有五品, 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权势滔天的大官, 但在皇室宗亲中还算是有点分量。
据她所知,皇长子恒王就十分迷信星象吉凶之说,隔三差五就把父亲请到恒王府,请他指点屋里的花瓶怎么摆, 床上该挂什么颜色的帘子,又旁敲侧击最近是否有什么星象的“预兆”。
虽说每次请他上门都会送上许多珍贵谢礼,但父亲回到家还是十分忿忿,对着母亲抱怨:“他当我是街头打幡算命的神棍不成?”
恒王那点小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想到这里, 姚白榆不由勾了下唇角, 抬手慢慢拂过衣袖上精美的刺绣图案。
这是回到姚家以后才有的日子, 那些从前高不可攀的王公贵胄,都成了父亲口中下酒的谈资……
突然,她拂过衣袖的动作一顿,上好的缎面被勾出一道长长的细丝。
姚白榆抬起手, 看到指腹和指甲连接的边缘处,起了一根倒刺。
小时候吃的差, 成天饿着肚子,养成了啃指甲的坏习惯,指缘线一直坑坑洼洼的。
哪怕后来强行扳正过来, 回到姚家这几年又日日细心保养,她的手也不如其他年轻女孩儿娇嫩,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粗糙,天气稍一干燥,就会裂口长出倒刺。
姚白榆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嘶……”
倒刺扯下来了,可也带下一小块皮肤,痛得她吸了口气。
程瑞年刚和车夫道了谢,回头看见这一幕,连忙过来询问,“怎么了?”
姚白榆不高兴地伸出手给他看,“长了根小刺,把我衣裳都刮坏了。”
这是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新衣裳,第一次穿呢。
程瑞年哭笑不得,安慰道:“只是一点点勾丝,没关系,看不出来的。”
姚白榆要是不指给他看,他都没找到。
“多明显啊,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大意,什么都不懂。”姚白榆瞪他一眼,一甩手就要往公主府里走去。
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跑的很急,还没停稳呢,一个年轻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大步跑上台阶。
姚白榆的身体瞬间转了个方向,带了几分惊喜和惊讶,“陈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陈昂抬头,认出二人,“程兄,姚家妹妹,你们……”
他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你们也知道玉沙回来了?”
姚白榆愣在原地,“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陈昂太过惊喜,都没察觉到姚白榆的态度有异,语调依旧欢快:“就是玉沙,我未婚妻姚玉沙啊!”
程瑞年啊了一声,他可没忘记,他和陈昂当初差点就成了连襟,结果老师的养女在成亲前忽然不告而别,五年间音讯全无……
老师和师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对认回来的亲生女儿也是一样的疼爱,但他能看出二老藏在心底的担忧,欲言又止的挂念。
程瑞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太好了,玉沙妹妹回来了,老师和师母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话音刚落,就见身旁的妻子身体不安地颤抖了一下,她扭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悦:“你叫她什么?”
“叫玉沙妹妹啊。”程瑞年以为妻子吃醋,连忙小声解释:“我拜老师为师的时候她才一丁点儿大,她是我们几个师兄弟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小妹妹一样……”
后来玉沙妹妹去了陈家上课,和陈昂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们自然都是乐见其成的。
可程瑞年越解释,姚白榆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神色复杂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二人大步冲了进去。
程瑞年越发摸不着头脑,他也没说错话啊。
“可能是昨晚儿子不好好睡觉,哭闹不休,吵的她脾气也烦躁了,陈老弟别见怪啊。”
程瑞年和陈昂一同往公主府里走去,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玉沙妹妹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等了她五年,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说完程瑞年心里咯噔了一下。
万一,假如说,玉沙妹妹已经嫁给别人了怎么办?
毕竟她当年留下的书信里写了,与陈家婚事作废,从此一别两宽。
程瑞年看陈昂的眼神带出了几分同情。
陈昂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唇边的笑容多了些苦涩,但很快又摇摇头,自我安慰一般:“无论玉沙嫁没嫁人,我只盼着她这几年过得平安顺遂,只要她幸福,就算……就算已经嫁给了别人,我也只会祝福她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怪她临阵脱逃,悔婚出走,只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努力一点,早一点把玉沙娶回家。
哪怕她的逃走让陈家匆匆取消婚事,让他父母脸上无光,让他那段时间沦为身边人的谈资,他也没有怨过她。
他只怨她这五年来音讯全无,为什么都不肯给他报个平安。
就算是他哪里做的不好,让她不满意了,不高兴了,不想嫁了,那她大可以说出来啊,他一定会改的。
就算是……她真的铁了心要和自己分开,那也不该这样一个人冲动地离家出走,让所有关心她的家人都跟着担忧。
接到公主府送来的消息时,陈昂简直欣喜若狂,想都没想就跳上马车,一路上催着车夫再快一点,恨不能肋生双翅,一下子飞到姚玉沙面前。
陈昂脑中转过无数念头,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拉着程瑞年小跑起来。
很快追上了前面脚步匆匆的姚白榆,三个人几乎同时来到公主府待客的花厅。
同安公主坐在上首,另一边也是姚家的老熟人楚博士。
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夫人站在公主身边。
陈昂躬身问好:“见过公主殿下,见过三叔母。”
姚白榆和程瑞年也跟着行礼。
陈昂一起身便迫不及待地问:“殿下,玉沙妹妹在何处?她为何没有出来见我们?”
同安公主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姚白榆。
尽管她掩饰的很好,但在听到“玉沙妹妹”这个称呼时,眼底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异样。
看来真让阿月和燕宜猜中了。
姚玉沙的突然出走,必然与姚白榆脱不了干系。
同安公主转过头,闲话家常一般对楚博士道:“说来也是本公主和姚姑娘有缘,进山打个猎的工夫,竟然碰上了姚大人心心念念了五年的养女。”
楚博士勉强挤出个笑脸,配合她往下演,“是啊,多亏了公主,才让姚大人一家三口重新团聚了。”
陈昂听得糊涂,仗着亲戚关系大胆开口:“三叔母,我怎么听不懂您和公主的话了?为什么公主会在山里碰到玉沙妹妹?她受伤了吗?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他问得越急迫,姚白榆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什么一家三口团聚……他们是一家三口,那她算什么?
姚玉沙……当初是你自愿离开的,你要走就走个干脆,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一时心神大乱,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沈令月和燕宜看在眼里。
“嫌疑太大了。”
沈令月小声嘟囔,“她绝对对陈昂有意思。”
肢体语言骗不了人,从她进入花厅,哪怕明面上和丈夫程瑞年站在一起,但她的身体方向总是无意识地朝着陈昂那边倾斜。
尤其是听到陈昂连声追问姚玉沙的情况,那种撇嘴、皱眉、发自内心的抗拒和抵触,都从细微的表情里流露出来。
燕宜朝同安公主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后者接到信号,脸上的笑意顿时敛起,无形中带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姚玉沙为什么会在山里……这个问题,本公主应该问你才对,姚白榆?”
同安公主凤眸微眯,突然拍了下桌子,“你还不快如实招来!”
“什么?”
陈昂和程瑞年齐齐朝她看来。
“公主,您的意思是,当初是她逼走了玉沙妹妹?”
陈昂震惊地看着姚白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玉沙妹妹哪里得罪你了?”
就连程瑞年都吓了一跳,拉着姚白榆的手臂低声催促,“夫人你说句话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姚白榆闭了闭眼,甩开程瑞年的手,干脆利落地点头。
“没错,是我做的。”
反正姚玉沙已经回来了,她再隐瞒狡辩也没有意义。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冲了出来,抬手给了姚白榆一巴掌。
“你这个孽障!”
姚大人双目通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玉沙哪里对不起你了?”
“爹,娘?”
姚白榆被打得偏过头去,看清来人,一时间懵住,“你们怎么在这里?”
“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姚大人已经气到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他这几天都请了假,留在公主府,就为了能离玉沙再近一点。
每晚听到姚夫人哭着形容玉沙身上那些挨打的痕迹,他就恨不得把王二癞子从城外乱坟岗刨出来再杀一次。
如今却让他知道,造成玉沙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他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你这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姚大人还想打她,程瑞年连忙护住姚白榆,挨了老岳父一通乱拳,连连劝和:“父亲,老师,您冷静点,白榆她肯定不是有意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
姚白榆忽然推开程瑞年,毫不畏惧地迎上姚大人,“你骂我无情无义狼心狗肺,可别忘了我才是你亲生的!我是天生坏种,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姚大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高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调转方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哈,我姚启光观了一辈子的星,最后竟然生出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罔顾人伦的东西……对,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姚大人趴在地上,一边扇自己的脸,一边扯自己的胡子和头发,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老师您别这样,您快起来啊。”
程瑞年左支右绌,又赶紧过去扶姚大人。
陈昂也不能看着差一点成了自己岳父的老大人如此作践自己,也上去帮忙。
姚夫人从后面泪水涟涟走上来,短短几日便看着憔悴又苍老,她嗓音沙哑地开口:“白榆,你告诉母亲,这是为什么啊?你和玉沙虽然被抱错,但那都是命运弄人,玉沙她是无辜的啊!”
“她无辜?难道我就有罪吗?”
姚大人那一巴掌很用力,姚白榆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冷冷地看着老两口。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才是姚家亲生女儿,可你们所做所为的一切,都在偏心姚玉沙!”
因为被抱错,所以姚玉沙从小就能在衣食无忧的官宦之家长大,她可以尽情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不用为了生计发愁。
她可以和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一段佳话。
姚白榆冲姚夫人伸出双手,指着那几处格外粗大的骨节。
“母亲,姚玉沙在三九天去过结冰的小河旁洗衣服吗?她知道一家五口人只有两床薄被子,每到冬天全家都得缩成一团取暖的滋味吗?她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洗菜,准备吃食,推着满满一车的东西走十几里路去镇上摆摊是什么感觉吗?”
姚夫人在她的连声追问下步步后退,眼底浮上一丝茫然和心疼。
“不,白榆,你从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只记得女儿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苦过几年,后来日子就好起来了。
姚白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愧疚啊。”
她当然知道被抱错不是她和姚玉沙的错,更怪不了她的养父母。
但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她就是代替姚玉沙过了二十年的苦日子。
直到她回到姚家,看到姚玉沙能够肆无忌惮地向父母撒娇,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看书碰到了难题,研究了好几天也解不出来。
听着她和姚大人聊的那些高深晦涩的星象术语,和姚夫人随口说起京中各家的情况,姚白榆越发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我也想变得像她一样好,我也想每天都和父亲有聊不完的话,我去找父亲,我说我也想学观星,学数算……”
姚白榆自嘲一笑,“可是父亲教了我两天,就说我没有天赋,不必强求。”
什么是天赋?
如果她没有被抱错,如果她从小就长在姚家,耳濡目染,她怎么可能没有天赋!
被程瑞年和陈昂合伙制住的姚大人突然抬起头,“没天赋又怎么了?你的哥哥们也不是个个都有天赋,谁规定姚家的孩子就必须会这些?你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嫉恨玉沙……”
“这不是小事!”姚白榆冲他喊,“如果她姚玉沙生在白河村,她就算再有天赋又如何?她这辈子也不过是个嫁人生子的农妇!她偷走了我的人生,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
青梅竹马。
姚白榆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意,直直看向陈昂。
“你明明夸过我做的点心很好吃,还帮我介绍你的朋友都来买,我和娘遇到路痞收保护费的时候,也是你挺身而出……如果当初和你一同读书,一同长大的是我,你也会娶我的对不对?”
陈昂瞳孔地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不是的,我帮你是出于好心,看你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摆摊不容易……我心里只有玉沙,容不下别人了!”
他想起来了,那时他和玉沙刚定亲不久,整个人心情雀跃,看到路边的流浪狗都恨不得喂它两个馒头。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娶到心爱的姑娘,陈昂就想给全世界好脸色。
路过姚白榆家的小吃摊,也是因为觉得她长相有几分亲切,加上摊位的吃食干净卫生,便多光顾了几次。
后来姚白榆上门认亲,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她长得像姚夫人。
但那时他和玉沙就快成亲了,无论她是否是姚家亲女,都不会影响他对她的感情。
一想到自己和未婚妻被迫分离,陈昂气得嘴唇哆嗦,掷地有声:“我从不去假设没有意义的东西,反正我只喜欢玉沙这个人,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说到这儿,陈昂其实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上前,对同安公主跪下,“殿下,玉沙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求您让我见她一面吧,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她不嫌弃我,我都愿意和她在一起!”
“真的吗?我不信。”同安公主审视着他,似笑非笑道:“男人的话最不可靠了。”
陈昂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楚博士惊讶地睁大眼睛,想要说什么,看了同安公主一眼,又低下了头。
“你们俩去把姚玉沙带过来吧。”同安公主吩咐沈令月和燕宜,“小心些,别吓着她。”
这几天姚玉沙恢复的不错,她原本就不是那种武疯子的疯法,察觉到每天欺负她的坏人再也不会出现,而她身处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后,她已经能在姚夫人的陪伴下离开房间,去外面的院子,还有花园里放风了。
沈令月和燕宜每天都来看她,给她从外面买了很多小孩子玩的玩具。
但姚玉沙最喜欢的还是用小木棍当算筹,燕宜给她出了好多题目,她都能又快又准地解出来。
同安公主让她们去带人,又对卫队长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姚白榆控制起来。
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后,姚白榆仿佛被抽走灵魂的人偶,任由卫队长将她按在椅子上。
同安公主又对陈昂和程瑞年道:“你们两个站远些,不管一会儿见到她有多激动,都不许发出动静来。”
如今能够靠近姚玉沙的男性,除了姚大人,就只有公主府里的太监了。
不过在沈令月提议的“脱敏疗法”下,现在就算房间里有其他男人,只要他们不对姚玉沙表现出过分关注,她就勉强还可以接受。
很快,沈令月和燕宜一左一右地扶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出她一条腿不太灵便,身体也依旧孱弱。
姚玉沙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姚白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这还是从前那个娇生惯养,自信开朗的姚玉沙吗?
她立刻就要站起来,又被卫队长用力摁下去。
卫队长死死扣着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旁恶狠狠地低语:“你说你过去二十年吃了许多苦,可跟她现在的情形比又如何?你知不知道她这五年过的是什么地狱般的日子!”
姚白榆动弹不得,嘴唇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让她离开姚家,离开陈昂,我没想……”
当时姚玉沙和陈昂的婚期越来越近,她每天看着姚玉沙和姚夫人商量嫁妆,看着她甜蜜羞涩地试穿嫁衣,心中那股妒火再也无法压制。
她也旁敲侧击过姚夫人,两家的婚事为何要说给一个养女。
可姚夫人却诧异地看着她,说这是玉沙和陈昂青梅竹马,主动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家族联姻。
姚白榆就是从那一刻起恨上了姚玉沙的。
她也因此做了这辈子最不理智的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姚玉沙,直截了当挑明二人的互换就是一场错误,姚玉沙享受了她二十年的锦绣人生,若是还有点自尊心,就该把偷走的一切还给她,包括这门亲事。
姚玉沙虽然天真但也善良,得知姚白榆对她的愤恨后,什么也没说,主动离开了姚家,放弃了一切。
“你那么恨她,让她回到白河村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提前让白家人搬去外地,让姚玉沙在寻亲时迷路进山,被贼人掳走?”
姚白榆哭的更厉害了,“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她还能留在京城附近,这样就算她离开了,陈昂也有机会找到她……”
她只是没想到,姚玉沙和她不一样,她是个从未单独出过远门的姑娘,而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平安找到白家。
骗走了姚玉沙后,姚白榆以为自己能得偿所愿了,可是陈昂的专情和执拗超乎她的想象,他宁可忤逆父母,宁可一直不娶,也要痴痴等着姚玉沙回来。
姚白榆在姚家等了四年,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认命一般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程瑞年。
她以为她和姚玉沙此生都不会再见面,没想到却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楚姨,公主,姐姐!”
姚玉沙一进房间就奔着熟悉的人跑过去,亲热地拉住同安公主的手,委屈似的嘟嘴,“姐姐,不陪我玩。”
同安公主对她很有耐心,哄小孩一般,“姐姐这两天有事,忙,不是还有别的姐姐陪你吗?”
沈令月和燕宜连忙追上来,小心地护在姚玉沙身边。
“玉沙……”
陈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里满满的震惊和痛心,控制不住想要上前,“玉沙,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陈昂哥哥啊。”
沈令月连忙拦了一下,低声警告:“不想害她发病,就控制好自己。”
姚玉沙听到陈昂的声音,疑惑地转过头,天真懵懂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陈昂哥哥?”
陈昂忍着激动用力点头,“是啊,你还记得吗,陈昂哥哥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豆沙糕,一盒四块,你每次都吃三块,给我留一块……”
“豆沙糕……好吃的!”姚玉沙眼睛亮起来,拍着手高兴道:“沙沙爱吃豆沙糕,长大要做陈昂哥哥的新娘子!”
她突然推开了身边的燕宜,一瘸一拐地跑到陈昂面前,拉起他的衣袖,低着头委屈道:“我要嫁给陈昂哥哥,我只给陈昂哥哥生孩子,坏人,坏人不要碰我……”
陈昂颤抖着手,慢慢将她抱进怀里,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愿松开。
楚博士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低低哭起来。
这本来该是多么好的一对璧人啊。
姚白榆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
原来陈昂说的都是真的,不管姚玉沙变成什么样子,他心里都只有她一个。
她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仿佛夜鸮哀哀凄叫。
卫队长皱起眉头,怕她突然发狂,加重手上力道,“你要做什么?”
却冷不防姚白榆忽然伸手在她腰间一抹。
卫队长低头一看,别在腰带上的短刀不翼而飞,只剩下刀鞘。
“姚白榆,你——”
她一个恍神,姚白榆已经闪身挣脱了束缚,手里正握着偷来的短刀。
“保护公主!”
卫队长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
然而姚白榆却没有动,她站在地上,冲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凄凉一笑。
“是我做的,我都认。但我姚白榆还没有下作到要毁了她的一生!”
她又看向自从姚玉沙进来,全部目光和心神就一直跟随着她的姚家夫妇,心底只剩一片寂然。
“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我是白榆,只是白榆……”
“女儿!”
“夫人!”
“不要——”
姚白榆干脆利落地调转刀刃,毫不犹豫刺进心口,软软倒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混乱,尖叫四起,脚步声,呼喊声混作一团。
姚白榆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到程瑞年脸色煞白地朝她跌跌撞撞扑过来。
对不住了,夫君,可我心里终究没有你……
姚白榆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短刀落地,一声轻响。
姚玉沙受了很大惊吓,不得不又给她喝了一碗安神汤,沉沉睡去。
程瑞年抱着姚白榆渐渐冰凉的身体,脸上似哭似笑。
“岳父岳母,我,我得带白榆回家了。辰哥儿半天没看见他娘了,肯定要哭的。”
“瑞年啊,是我,是我教女无方,是我对不起你……”
姚大人头发乱了,胡子也断了,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悲痛。
找回一个女儿,又失去一个女儿,难道这就是他窥探天机的报应吗?
程瑞年摇头,“白榆她很好……我一直知道她并不算多喜欢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当初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她是个好姑娘,性子要强,家里家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条……”
姚白榆在京城支起小吃摊的时候,她只记住了频频来光顾的陈昂,却忘了程瑞年也是摊子上的常客。
那时他就偷偷喜欢着她,一直想再努力多攒点银子,就去跟白榆的娘提亲。
后来姚白榆成了老师的亲生女儿,他又为她高兴,又担心自己一个七品小官,配不上姚家千金。
但只要姚白榆还没嫁人,他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后来的四年里,他越发往老师家中频繁走动,除了日常学习,家里有什么力气活都由他一手包办,拼命在老师师母面前表现,终于打动了他们,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成亲那天,是程瑞年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他以为他们会做一对幸福的夫妻,他会努力对她更好一点,可以生几个孩子,可以白头到老……
姚夫人哭着道:“女婿,辰哥儿还小,不能没人照顾,我跟你去把辰哥儿抱回来,至于白榆的丧事……”
程瑞年双手动作紧了紧,语气坚定:“她既进了程家的门,自然要在程家操办,百年之后与我同茔。”
姚大人目送老妻和女婿上了马车,拖着蹒跚步子往回走。
“岳父大人。”
陈昂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这声岳父大人迟了五年,求求您让我照顾玉沙吧。”
姚大人恍恍惚惚地低下头看他:“玉沙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她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拖累你……”
“玉沙不是拖累!”陈昂掷地有声,“若非造化弄人,她早该是我的妻子,况且您和姚夫人年事已高,若是二位百年之后,除了我,又有谁能全心全意照顾她呢?总不能指望她几个哥哥吧?”
姚大人陷入沉思。
玉沙毕竟不是姚家亲生女儿,他几个儿子也都各有自己的家庭,他总不能逼着他们承担责任。
陈昂又趁热打铁:“她记得我的,她记得自己要做陈昂哥哥的新娘子,我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可你父母那里……”姚大人依旧纠结。
陈昂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不假思索道:“陈家不止我一个儿子,无需我传宗接代,反正我这几年一直不成亲已经让他们失望透顶,动不动就说要将我逐出家门……”
他笑了下,认真对姚大人说:“您若是不嫌弃,就拿我当个上门女婿吧。”
他会陪着玉沙一起住在姚家,就在老两口眼皮底下,请他们监督他的决心。
……
“要是她们一开始没有被抱错,或者干脆一直将错就错就好了。”
沈令月坐在姚玉沙房间外的台阶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姚玉沙会和陈昂琴瑟和鸣,就像楚博士和她丈夫一样,每天快乐地研究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而姚白榆也能靠自己的勤劳挣下一份家业,带着爹娘妹妹过上红红火火的小日子。
燕宜心情也很复杂,她握住沈令月的手。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姚白榆嫉妒着姚玉沙的天赋,却忘了自己身上有多么坚韧宝贵的品质。
沈令月回头望去,“燕燕,你说姚玉沙会好起来吗?”
“会的。”燕宜答得毫不犹豫,“玄女娘娘会保佑她。”
沈令月破涕为笑,“你怎么也开始迷信起来了?”
燕宜冲她眨眼,“因为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个啊。”
她望向天空。
如果真的有神灵存在,或许……姚白榆也希望姚玉沙能够带着她那一份活下去吧。
燕宜轻轻靠向沈令月的肩膀。
“今天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姚家的故事暂告一段落啦,不知道有没有骗到你们的眼泪[让我康康]反正我是哭一会儿写一会儿QAQ
预告一下明天燕燕就该做梦了,你们懂的[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