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哥说得对啊。”

翌日燕宜来到澹月轩, 把她和裴景翊的分析转述给沈令月听。

她一拍手赞同道:“怪不得瑶娘在京城广撒网捞鱼,也没有兰芽儿的半点消息。我还奇怪呢,以兰芽儿的容貌, 不可能这样寂寂无名啊。”

——假如兰芽儿这几年就不在京城呢?

燕宜点点头, “兰芽儿能在安王府主办的法会上被选中, 扮作观音,游行布施, 不仅仅是因为美貌,也是因为她一定和安王府关系匪浅,是值得信任的人选。或者说,她本人身上就打着鲜明的佛教标签。”

按照这个思路推断, 她极大可能是李太妃身边的人,这几年一直陪着太妃在五台山礼佛,所以京城各家都找不见她的下落。

沈令月惆怅地托着下巴,“那瑶娘这几年岂不是作了无用功?”

她为了找到兰芽儿,千辛万苦来到京城, 又不得不和那些臭男人周旋, 没有一天快活的时候。

“命运弄人, 不过如此。”燕宜跟着感慨了句,又安慰她:“你往好处想,兰芽儿如果一直在太妃身边礼佛,那她就不必以色侍人, 她的世界或许还是简单而纯粹的。”

沈令月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重新扬起笑脸。

“不管怎么说, 这已经是兰芽儿最好的结局了,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好!”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们要如何接近李太妃,又如何告知“疑似失忆”的兰芽儿她的身世, 她还有一个姐姐苦苦寻了她五年呢?

这次法会虽然是以太妃的名义举办,但她本人并没有露面,具体事项都是安王夫妇在操持。

孟婉茵也说过,太妃潜心礼佛不喜见人,别说是她们两个小辈了,就连她那一代的各家勋贵女眷,都少有机会能登门的。

“还是得一步一步来,我们先请郑姐姐帮忙,去安王府上拜见王妃。她是太妃的儿媳妇,总该清楚太妃的日常喜好,身边有什么人伺候吧?”

只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搭上安王府这条线,还得想个合适的理由。

虽然她们相信以郑纯筠的心胸气度,不会觉得和瑶娘这样的女子相识是轻贱之举,但在兰芽儿的情况还没弄清楚之前,有些话还是留到以后再说。

“要想接近一个人,还是身份比自己高的,就要投其所好,急其所急,激起她的兴趣……”

沈令月疯狂检索自己看过的小说剧情,突然打了个响指。

“安王妃多年无子,不如我们——”

燕宜哭笑不得,“难道你有生子秘方?可他们夫妇这么多年求神拜佛,遍访名医,什么办法没试过,你可别装神弄鬼啊,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沈令月吐吐舌头,谁让她和燕宜都没有神医金手指呢。

不孕不育这个千古难题,可不是她们俩一拍脑袋就能解决的。

不过沈令月的奇思妙想倒是给了她灵感,燕宜沉吟着开口:“我们俩都是嫁入侯府的新媳妇,首要任务便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在这方面,或许安王妃很能感同身受了。

几日后,沈令月和燕宜坐车来到令国公府,与郑纯筠汇合后,一道前往安王府。

自从观音法会那日天降甘霖,后来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极大缓解了京畿一带的干旱,天气也凉爽了许多。

“现在京城人人都在讨论法会上的那位观音,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生的如此貌美,又佛性天成。”

郑纯筠和二人在马车里闲聊,又问:“你们怎么突然想要去拜访安王妃了?”

沈令月给了燕宜一个眼神。

燕宜会意地低下头装羞,轻抚小腹,“长辈一直盼着我们能尽快有个孩子,可是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我和夫君的身体没问题,只是缘分未到。所以我想着,若是能学一学安王妃,多做善事,救助贫苦老幼,也许上天就会看到我们的诚意了。”

京城女眷的社交话题,永远离不开婚嫁和孩子,百试百灵。

郑纯筠果然不疑有他,点头应下,“等会儿见了你们就知道,安王妃是个极和气的好人,她一定会不吝相助的。”

三人来到安王府,郑纯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对这里十分熟悉,主动为她们介绍沿途风景。

安王作为先帝幼子,生母又曾深受宠爱,他的王府也是先帝在时精挑细选的好地段,不但离皇宫极近,而且占地广阔,走了半天都望不到头。

“好大的园子啊。”沈令月感慨,又小声,“就是有点空。”

她也去过不少高门大户做客了,别人家的花园都是争奇斗艳极尽风雅,连一块太湖石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十分珍贵。

但安王府的园子大归大,却并不在这些地方多花心思,甚至以王府的规制来说,有些简朴了。

“那是因为安王夫妇将他们的大部分花销都用在救助穷苦老幼上了。安王还说过,若是园子里的一颗名品牡丹,就能换来一百人过个暖和的冬天,那他宁愿把花园都铲成平地。”

郑纯筠笑着解释,“后来还是陛下看不过眼,不忍见幼弟过得清贫,特意让人从御花园移来许多花卉树木,才让这园子勉强有几分模样。”

沈令月哇哦一声,跟燕宜小声蛐蛐:“安王这是要评选感动大邺十大人物啊,也太舍己为人了吧。”

当王爷当到他这份上的,还是第一次见。

边走边聊,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雕梁画栋,精巧绝伦的小院。

“这便是安王妃住的正院了。”郑纯筠又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处院落过于华丽,与整个王府格格不入?”

沈令月和燕宜点头。

“是了,因为安王说,他自己曾发愿天下再无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百姓,但安王妃嫁给他可不是要跟他一起受苦的,他自己简朴一点没关系,但不能少了王妃的尊荣和体面。”

安王是已故郑老尚书的弟子,郑纯筠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安王是什么绝世好男人啊,除了生不出孩子,简直完美。”

沈令月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燕宜连忙把她的手拍下去,“来人了。”

安王妃的丫鬟走出来,熟稔地迎接郑纯筠她们进了院子。

进了正厅就发现,其实安王妃的日常用度也没有很奢华,只是基本维持在王妃的品阶上。

安王妃本人也打扮得十分家常,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生了一张圆盘脸,眉眼细长,琼鼻樱唇,很是端庄。

只是眉心处带着两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蹙眉的时候多了,长久留下的痕迹。

“纯筠来了,快坐。”她亲切地拉过郑纯筠的手,目光在沈令月和燕宜脸上稍稍停留了一瞬,带着隐秘的打量,“这两位是?”

郑纯筠介绍了沈、周的身份,安王妃不知为何,竟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原来是陛下做主,赐婚给昌宁侯府的两位新妇,真真是一个瑶台月下谪仙子,一个人间富贵解语花。”

安王妃身份尊贵,又算是二人长辈,当即脱下腕间的一双玉镯,赐给二人做见面礼。

“你们能同嫁到一家,做了妯娌,也算是缘分。这对玉镯是从一整块青玉上雕琢出来的,合在一起便是双鱼衔珠的图案,你们一人一只,以后要和和美美,友爱互助,早日为昌宁侯府开枝散叶。”

沈令月和燕宜接过玉镯,相视一笑。

她们俩可是两辈子的缘分,要永永远远都不分开才好。

落座看茶,燕宜和沈令月说明来意后,安王妃看她们的目光又慈爱了几分。

“别担心,你们还年轻,孩子早晚会有的。”

沈令月嘴快道:“我们也是想多做善事,多积功德,让老天看到我们的诚意嘛。”

“其实诚意也不光是在这上面……”安王妃突然露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意,又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地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又恢复了慈爱长辈的模样,“但你说得对,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真心做善事的人。”

沈令月感觉安王妃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和燕宜从进门起表现一直很好,没露馅啊?

燕宜适时开口:“不知我们今日可否有缘向太妃娘娘问安?若是来了王府却不拜见长辈,恐有失礼之嫌。”

沈令月立刻坐直,期待地看向安王妃。

然而安王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们来得不巧,太妃娘娘自法会结束后便出了府,到城外的莲华寺静修去了。”

太妃不在安王府?

沈令月给燕宜使眼色:现在怎么办?

燕宜倒是不太意外,她来之前就做好了这趟可能见不到太妃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太妃压根不在王府里。

她面露遗憾地点点头,“看来我们和太妃娘娘无缘了。”

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衣袖遮掩,给沈令月比了个手势。

——执行第二套计划。

沈令月接到信号,开始拉着郑纯筠聊那天的观音法会,聊着聊着,成功把话题引到了扮作观音的少女身上。

“啊呀,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眉心天然一点红痣,也太好看了。”

她本就生的一张讨喜灵动面孔,表情夸张一点也不会惹人厌烦,反倒逗得安王妃掩唇轻笑,“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沈令月激动地握了下拳头,“王妃知道她的身份?求求您了,快告诉我吧。”

安王妃不吝相告:“那姑娘名叫妙善,是跟在太妃身边伺候的侍女,十分灵透,五台山上的大师都说她有佛缘呢。”

燕宜试图套话:“原来是太妃娘娘一手调教出来的,想必她一定是从小就跟在太妃身边伺候吧?”

“这倒没有。”安王妃摇摇头,“大概是前几年?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时太妃还没去五台山呢,有次她出城上香,在路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妙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瞧着极为可怜……”

太妃心善,便是遇到受伤的猫狗兔子都会派人救治,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她把妙善带回王府,请大夫来医治,可妙善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干净懵懂如新生孩童。

“就连‘妙善’这个名字,也是太妃娘娘给她取的,将她带在身边,研墨抄经,后来发现她于佛法一道很有造诣,大师说她有慧根,小小年纪便做了在家居士,或许再过几年就要正式受戒,遁入空门了。”

安王妃说完,就听沈令月啊了一声,瞪大眼睛,“她要出家?”

“太妃自然是舍不得的,她拿妙善当半个孙女儿,一心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是妙善自己却对男子十分抵触,不爱见外人,更在佛前发了重誓,要一生不嫁。”

安王妃显然也不理解,但太妃都没有逼迫妙善,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

离开安王府时,沈令月还有点恍惚。

“好不容易找到兰芽儿,结果她失忆了,还要出家?”

她捂脸叹气,“这可怎么告诉瑶娘啊。”

“兰芽儿虽然失忆了,但她潜意识里肯定还带有过去在花楼长大的不好的回忆,所以她才会对男人十分抵触,宁可将全部身心投入佛法修习。”

燕宜试图分析,“其实如果有太妃庇护,她就算不嫁人也没什么的。就怕……”

“怕什么?”

燕宜目光飘远,语气微凝:“就怕兰芽儿的美貌已经暴露于人前,会引来不良之人的觊觎。”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碧桃巷看瑶娘。

瑶娘这两天一直在喝药,气色恢复了不少,她整日在家翘首期盼,终于盼来了二人。

“有兰芽儿的消息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沈令月清清嗓子,把从安王妃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转述给她。

瑶娘听得认真,一边笑着点头,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滚滚滑落。

“好,真好啊,兰芽儿比我的命好,竟然能得到太妃娘娘庇佑……”

不管是失忆也好,发誓终身不嫁也好,只要看到兰芽儿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瑶娘已经别无所求。

她挣扎着下了床,突然跪在二人面前。

沈令月吓了一跳,连忙要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也没做什么,是老天把兰芽儿送回你身边的……”

瑶娘不肯起来,泪水涟涟地恳求:“二位妹妹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求你们原谅我的贪婪,能不能,能不能再让我见上兰芽儿一面?”

燕宜握住她的手,“你想去莲华寺?”

瑶娘点头,“兰芽儿跟着太妃娘娘在莲华寺清修,那里必定戒备森严,光凭我一个人无法靠近,只能厚颜求二位妹妹再帮我一次了。”

“你快起来吧,我们答应你。”沈令月道,“总要让兰芽儿知道,她的姐姐一直没有放弃她,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瑶娘轻轻笑了下,没有说话。

沈令月和燕宜又等了几天,等到裴景翊休沐,再叫上裴景淮充当一日车夫,出发去城外的莲华寺。

在城门口接到了瑶娘,她今日扮作二人身边的丫鬟。

马车来到山脚下,裴景淮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长队,一脸费解:“莲华寺之前也不出名啊,哪来这么多香客?”

旁边排队的一个男人听到这话,笑着接了一句:“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都是来拜见观音娘娘,请她赐圣水,驱百病的。”

裴景淮望过去,果然见排队的百姓们个个拎着水桶,或抱着木盆,哪怕烈日当空,排队排得浑身是汗,也不减他们面上的虔诚之色。

沈令月扒开车帘搭话,“大哥,你说的是法会那天扮作观音的姑娘吗?可她只是扮身,又不是真的观音降世啊。”

“诶,可不敢乱说,观音娘娘听了要发怒的。”

旁边一颤巍巍的老者摆摆手,语气掷地有声,“那就是观音娘娘在人间的化身,特地下凡来普度众生的。”

他一手拎着一个水桶,“法会那日我家邻居有幸接到了一碗圣水,回去给小孙孙一喝,那孩子咳嗽了半个多月的肺病,一下子就全好了!”

“对对,还有住在我家后面的王婶,给她瘫痪十多年的婆婆喝了一杯圣水,现在人都能下地了。”

“真有这么灵啊?我就带了一个盆,是不是少了点?当家的,你快回家去再多拿两个水桶过来!”

排队的百姓们热闹地聊起来,说的都是观音圣水如何如何灵验。

沈令月坐回车内,皱着眉头对燕宜和瑶娘道:“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儿啊。”

瑶娘不明就里,只是捂脸喜极而泣,“我的兰芽儿真厉害,她一定是有大机缘的人,太好了。”

燕宜和沈令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担忧。

她们俩是绝对不相信什么圣水治病的,法会那天的抛洒净水环节,本质上难道不是一场表演吗?

趁瑶娘不注意,沈令月偷偷凑到燕宜耳边:“只有邪教才会搞这种把戏吧?”

不是说太妃娘娘潜心向佛吗,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太反常了。

“别急,再看看。”燕宜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视同仁地排进队伍中。

过了一会儿,半山腰的莲华寺开了门,走下来一队僧侣,肩挑着多个木桶,里面装满了淡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苦涩药香。

为首的中年僧人慈眉善目,对着百姓们双手合十。

“太妃娘娘怜惜各位排队辛苦,特意命寺中熬煮了解暑汤,供大家取用。”

裴景翊端起药碗闻了闻,“金银花,连翘,野菊,绿豆,都是些常见的清凉解暑药材。”

他转过头,就见裴景淮已经举起药碗一饮而尽,畅快地吐了口气,“是挺解渴的。”

他喝的急,唇角沾了几滴水渍,沈令月看不过眼,把人拉过去用手帕擦了擦,“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裴景淮趁机捏她小手,“你热不热?”

又接过她手里的绢扇,使劲扇起来。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队伍不断缩短,终于在日上三竿之前来到山门。

知客僧主动走向他们,“施主请随我这边来。”

裴景翊望向旁边队伍,都是些衣着寻常的普通百姓,而知客僧要引他们去的显然是另一个方向。

他轻轻勾了下唇,“佛祖也要看人下菜碟吗?”

知客僧连忙双手合十,“施主误会了,小僧只是见几位施主身份不凡,以为你们是太妃娘娘请来的客人,所以才要走这边。”

沈令月好奇地凑过来,“太妃娘娘还请了客人?她不是在你们寺里清修,不见外人吗?”

知客僧低头:“原本是这样的没错。但这两日本寺中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奇观,太妃娘娘这才邀请了一些相熟的信众,共沐佛光。”

“什么奇观?”裴景淮也走过来。

知客僧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我们莲华寺后山的竹林里,竟然从地里生出了一尊佛像,而且每日都在长大,施主说这算不算是奇观?”

“啊?”

沈令月越发好奇了,催促知客僧赶紧带路。

她们一行人绕过前面的大殿,直接去了后山。

这里盖了大小数十个厢房院落,供前来上香的信众落脚休息。

其中最大的那个院落外面守着一队王府侍卫,想必里面住着太妃娘娘。

裴景翊问:“我们是否要先去拜见太妃娘娘?”

“这个时辰,太妃娘娘应该还在做功课,几位施主自便即可,不必拘礼。”

知客僧将他们带到了竹林前,指了下佛像出土的方向,就又回去迎接其他信众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只见空地上用红绸围起了一个两米长的四方形,中间的泥土中露出半个石雕的佛头,边上插着一根木牌,上面划了几道横线。

前方摆了一个巨大的香炉,已经有不少衣着华贵的香客冲着佛像顶礼膜拜,将燃起的檀香插进香炉,烟气袅袅。

沈令月听到有人在议论。

“看到那个木牌没有?上面划的线,就是佛像每天出土的高度,我昨天也来了,今天真的比昨天又长出一截!”

“你说是人为?不可能,这四周都用红绸围上了,谁要是靠近一定会留下脚印痕迹,再说寺中还有僧人定时巡逻,根本没有弄虚作假的机会。”

“这是天降祥瑞啊,快跟我再拜一拜,保佑我家老爷官运亨通,我儿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