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有观音赐水, 后有佛像出土,让莲华寺这座原本在京城周边并不算太出名的佛寺,一跃而成了新晋热门打卡地。

往日清幽的后山竹林, 如今人流络绎不绝, 摩肩接踵, 巨大的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线香,下面积了厚厚的香灰, 竹林上空烟雾缭绕,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破土而出的佛像越发显得如真似幻,唇角噙一抹悯然的微笑, 静静凝望着世人的贪嗔痴念。

裴景淮从旁边的小沙弥手里接过三根线香,回来时见其他几人一动未动,不由纳闷:“来都来了,你们不过去拜拜?”

沈令月捂脸,默默和他拉开距离。

这是谁家的傻狗, 反正不是她家的……

燕宜低头轻笑了下, 到底没忍心, 小声对裴景淮道:“二弟,你知道我们吃的豆芽是哪来的吗?”

余光瞥见那一丛丛茂密竹林,又补了一句:“或者你知道竹子的生长速度有多快吗?”

“豆芽?不就是黄豆泡水长出来的……”

裴景淮嘟囔两句,忽地福至心灵, “我明白了!这不是骗——”

沈令月跳起来捂他的嘴,“嘘!”

嚷嚷这么大声, 不怕被莲华寺的僧人套麻袋啊?

裴景淮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拉下沈令月的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他们默默绕开了虔诚上香的信众, 离开竹林,又找了一个小沙弥引路,寻了一间空厢房休息。

裴景淮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发问,“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佛像出土的奇观,是因为下面埋了黄豆,或者竹笋?”

裴景翊无奈地扫他一眼,淡声开口:“八成是了。而且那佛像内部必定是中空的,下面的土壤也被提前挖松过,所以才要在四周拉起红绳,不许人靠得太近,又用大量燃烧的香烟遮掩视线。”

“哎,不是,这不就是骗人吗?”

裴景淮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挠头不解,“是莲华寺的和尚想用这招骗香火钱,还是……太妃娘娘?”

可太妃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景翊和燕宜对视一眼,摇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若是前者还好,莲华寺敢这样招摇撞骗,只要派人告去顺天府,满寺的和尚都讨不了好。

若是后者……那便不得不怀疑太妃和安王一家是否别有用心了。

四个人正面面相觑,思考如何继续下一步时,瑶娘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们是说,兰芽儿被人当作筏子了?”

在裴景翊没有揭破佛像出土的秘密之前,瑶娘还全然相信,满心欢喜,以为兰芽儿是真的被太妃娘娘带在身边,是十分信任,得以重用的侍女。

可若是这些“奇观”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呢?兰芽儿作为“观音化身”,岂不是要首当其冲?

瑶娘越想越担忧不已,脸色发白,身子轻轻颤抖着。

沈令月连忙安慰她:“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事情未必有我们猜的这么严重。”

就说上次云韶女学闹鬼,她们和同安公主都以为是朝中有人作祟发难,借此攻击同安公主,攻击女子读书一事。

结果查了半天,最后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农家妇人的私心罢了。

“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严禁各地胡乱上报祥瑞,杜绝了地方官以此弄虚作假,作为晋身之阶。”

裴景翊轻敲桌面,嗓音冷沉,“莲光寺佛像出土一事,暂时还没有大范围传扬开来,但防微杜渐,决不能让这等弄虚作假之事,扰了佛门清静。”

“大哥是想揭穿他们?”

沈令月举手,“可是我看外面有那么多非富即贵的香客都深信不疑,咱们要是站出来,岂不是成了出头鸟?”

只有小孩子才敢叫破皇帝的新装,她还是想苟一苟的。

苟,是一种生存智慧!

“是,所以我们得找个不怕得罪人的人来揭破这件事。”

裴景翊唇角含笑,转而看向裴景淮,“你派人去给陆二送个信,我想他肯定愿意掺和这个热闹。”

“啊?对哦,我这就去告诉他。”

裴景淮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地出门去了。

留下沈令月和燕宜一脸迷茫,谁是陆二?

不过当着瑶娘的面,有些话也不好问出口。

燕宜想了想,起身对瑶娘说:“太妃娘娘的功课还不知何时结束,我们再去要一间厢房给你休息,晚些时候找机会去拜会她,你别担心,我们肯定能见到兰芽儿的。”

“好,今天真是多谢你们,瑶娘实在无以为报……”

瑶娘起身向裴景翊行了一个大礼,这次倒是十分规矩,没有乱抛眼神。

裴景翊轻轻颔首,“不必多礼,我也是为了陪我夫人才走这一趟。”

瑶娘走到门口,正要出去,裴景翊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制的安神香料效果不错,如果不麻烦的话,可否再帮我做几盒?需要用什么材料,我来出钱。”

瑶娘连声说不麻烦,又问裴景翊可有什么偏好的香料和气味,她可以给他单独定制。

裴景翊不着痕迹地看了燕宜一眼,轻声道:“那便加一味昙花香吧。”

燕宜唰地红了耳垂,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瑶娘不明就里,整个人都沉浸在学术研究的思绪里。

“昙花啊,裴大公子的爱好还真是独特,我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搭配……”

只有沈令月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左看看右看看,突然起身,“我陪你出去吧,正好我也和夫君单独开个房间。”

唉,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裴景淮去安排人回城送信,回来时还有些纳闷,“怎么不跟大哥大嫂待在一处了?”

沈令月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呗。”

她真傻,真的,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燕燕和裴景翊是假夫妻呢?

果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啊……

沈令月双手抱臂,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惆怅:“我再也不是燕燕心里唯一的宝贝了……”

还没惆怅两秒钟,就被裴景淮从身后整个圈住,贴着她的颈窝嘟囔:“你是我唯一的宝贝不就行了?”

沈令月被他蹭得痒痒,边笑边躲,侧过身问:“那我和大哥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裴景淮睁大眼睛:“那还用说?”

他很快反应过来,也问沈令月:“我和大嫂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沈令月:“……那还用说!”

裴景淮幽幽看她:“我猜咱俩的答案应该不是一个,你说呢?”

沈令月作势去捏他的脸,“废话,你一个大男人还用我救?你好意思吗?”

裴景淮还有点不服气,被揉变形的脸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诉:“反正都是假设,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不能。”沈令月答得干脆,“男人不能哄,惯坏了怎么办?”

裴景淮垂下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夫人……”

大狗卖萌,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沈令月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说这个了,快告诉我陆二是谁?”

裴景淮:……这转移话题的手段也太生硬了吧!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先收点利息,等回家再慢慢跟她算账。

“陆二啊,就是陆西楼,你见过的,那天在瑶娘家隔壁的宅子里,我就是把顾源和他舅舅的信交给他来着。”

裴景淮抱着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令月享受着人形抱枕,随口问:“他是干什么的,很厉害吗?为什么大哥说他不怕得罪人?”

裴景淮笑了两声,“他确实不怕,因为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啊。”

嚯,那不就是小特务头子?

沈令月震惊了,“你居然和他关系这么好?”

裴景淮得意地抬起下巴,“怎么样,是不是突然发现你夫君也没那么差劲?”

沈令月嘿嘿笑,狗腿子似的给他按摩,“夫君交游广阔,兄弟遍天下,是我小瞧你啦。”

看来不上班也有不上班的好处。

沈令月捏着捏着,突然一问:“他叫陆西楼,那他大哥是不是叫陆东楼啊?”

这下轮到裴景淮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还真有啊?

沈令月趴在他胸口笑得起不来,断断续续道:“我就是,随口一猜嘛。”

“那你猜得还挺准,”裴景淮没多想,“不过东楼大哥常年不在京城,听说是负责收集监管漠北一带的边境军情。如果没有意外,等陆指挥使退下来,他就是新一任锦衣卫头头了。”

锦衣卫是世袭制,历任指挥使都是皇帝的心腹,只做忠于皇位的那把刀。

陆东楼常年不在京城,与各个皇子都无交集,倒是不用担心会被收买。

裴景淮道:“陆西楼跟我一样,是家里老二,世袭的指挥使落不到他头上,只能靠自己了。”

沈令月抽抽嘴角,你们这些当老二的关系还挺好哈。

在各自的厢房里歇了晌,下午申时左右,外面天气没那么闷热了,沈令月和燕宜叫上瑶娘,准备去太妃的院子附近碰碰运气。

瑶娘跟在二人身后,紧张地同手同脚,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沈令月让她放轻松,瑶娘嘴上答应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发颤的指尖。

燕宜拍拍她的手,可能是近乡情怯吧,不过她们都能明白瑶娘的心情,大不了一会儿帮忙遮掩几句就是了。

来到太妃下榻的院落前,燕宜上前自报家门。

但昌宁侯府的名头并未让守门的丫鬟有所通融,她对燕宜歉意地摇摇头:“对不住,太妃娘娘不喜生人打扰,二位还是请回吧。”

燕宜想了想又问:“不知妙善姑娘在何处?前几日我去安王府上拜见王妃,听她提起妙善姑娘,想和她探讨一下佛法。”

丫鬟听她搬出安王妃,想了想便一指前面,“妙善在大殿那里,正帮着几位大夫一块义诊呢。”

燕宜对她道了声谢,转身对瑶娘道:“我们去前殿。”

大殿前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龙,忙得热火朝天。

五名大夫坐在桌前,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看病抓药。

有位老婆婆不肯把脉,手里端着一个空碗,执着地往前递。

“我不喝药,我要求观音娘娘的圣水,圣水治百病。”

“老人家,这里没有圣水,只有解暑的凉茶,您若是身体不舒服就让大夫看一看,若是身体康健,拜一拜菩萨就可以回家去了。”

老婆婆循声转头,见到一身素衣,眉心红痣的少女,指着她半天,“你,你不是观音娘娘吗?观音娘娘怎么不赐给我圣水,难道是嫌我不够虔诚?”

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妙善连忙上前搀扶,可老婆婆太执着,身子如秤砣似的往下坠,她一个人有些吃力。

这时一左一右又多了两双手,帮她一块将老婆婆拉了起来。

沈令月笑眯眯开口:“老婆婆,只有那招摇撞骗的神棍神婆,才会用符水香灰水骗你的银子,说是包治百病的圣水呢。若是观音娘娘真的显灵,又怎么会忍心伤害她的信众呢?”

老婆婆见她衣着华贵,气度雍容,与自己身上的粗衣麻衫形成鲜明对比,一时有些身子僵硬,讷讷不敢言。

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可是他们都说这里有观音娘娘赐下的圣水,喝了就能百病全消……”

“那一定是以讹传讹,您听错了。”沈令月一本正经道,“是安王的母亲太妃娘娘心善,特意请了大夫来为大家义诊,您若是身上不舒服,就去看一看,抓服药回家吃可好?”

她妙语连珠,却毫无贵人的架子,哄得老婆婆放下戒备,晕乎乎地坐下来,朝大夫伸出手。

另一边,燕宜趁机对少女笑了笑:“你就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妙善姑娘吧?总算是见到本尊了。”

妙善连称不敢,又道:“多谢二位夫人相助,菩萨会保佑你们的善行。”

瑶娘站在燕宜身后,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拼命忍住想要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

这就是她的兰芽儿,虽然长大了,长高了,但神态和说话的语气一点儿没变,她不会认错的。

燕宜靠着这几天恶补的半吊子佛经知识,成功和妙善搭上了话,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后山竹林的佛像出土奇观。

妙善轻轻蹙了下眉才开口:“说来也巧,我陪太妃娘娘住进来的第二天,方丈慈恩大师就发现了后山竹林中有佛像出土,太妃娘娘还亲自去看过,大为震惊。这几日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低低念了句佛经:“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虽未直言,但妙善显然并不认可这种行为。

燕宜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看来妙善也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了。

燕宜又提起那日法会她的观音扮相,“刚才在山下排队,我听不少人都坚信你是观音娘娘在人间的化身呢。”

妙善连连摇头,“我不过区区一个婢女,如何敢谎称菩萨转世?只是太妃娘娘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不能拒绝……”

她目光无意瞥向瑶娘,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睁大眼睛,“姊姊,是你呀。”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瑶娘浑身一颤,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妙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脸上满满的关怀:“那日我见你拦下轿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别难过,菩萨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的。”

瑶娘哭得不能自已,只是哽咽着点头,“是,菩萨……菩萨已经保佑我了……”

若不是菩萨保佑,她又怎么能再见到她的兰芽儿?

见瑶娘哭得厉害,燕宜想了想替她试探,“我听安王妃说起,妙善姑娘是被太妃娘娘捡回来的,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其他家人?”

妙善目光一黯,轻轻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是没有了吧,不然为何会把我丢在路边,这么多年也没人来寻我呢?”

瑶娘心痛如绞,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刃割在自己的身上,剐得她体无完肤。

她刚要开口,就听妙善又恢复了轻快的语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决定将余生都献给菩萨,清清静静地侍奉佛祖。”

燕宜微不可察地蹙眉,再看瑶娘,她眼里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松开了妙善的手。

瑶娘挤出一个笑脸,艰难地点着头,“你说得对……就这样清清静静的,最好了。”

……

沈令月和燕宜带瑶娘去了僻静处说话。

她问:“你不打算和兰芽儿相认了吗?”

瑶娘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还红红肿肿的,她对二人笑了下:“兰芽儿从小就粘着我,可是如今我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我是谁,可见是真的忘尽前尘了。”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揭开她的伤疤,让她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童年回忆呢?

沈令月有些着急:“可你为了找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人就在眼前,你就这么放弃了?”

瑶娘对她露出感激的眼神,“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想为了兰芽儿好,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姐姐了,我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好的,那就足够了。”

燕宜轻叹一声,阻止了沈令月的话,对她道:“我们应该尊重瑶娘的想法。”

瑶娘又对二人福了一礼,“天色不早了,我这便下山回城,不打扰你们夫妇相处了。”

沈令月不放心,将她送到山门外,看着瑶娘搭上一辆回城的驴车,又多给车夫塞了一串铜钱,让他保证一定把瑶娘送到家门口,这才折返回寺中。

她靠着燕宜的肩膀叹气,“还以为能看到她们姐妹相认的大团圆画面呢。”

“在瑶娘心里,她和兰芽儿已经团圆了。”燕宜拍拍她。

沈令月想了想,又问:“你说太妃到底知不知道佛像出土是骗局?可是我看她还请了大夫做义诊,不像是搞邪教迷信那一套啊。”

燕宜正要开口,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还有犬吠之声。

“我到处找你们呢,原来在这儿。”

裴景淮从后面跑过来,拉起沈令月的手,“西楼来了,快快,咱们赶紧看热闹去。”

燕宜慢了一步,看着二人手拉手跑远的背影,有些怔愣。

下一秒,身后环上一道熟悉的清冷气息。

“阿昙在找我?”裴景翊轻轻拥着她,在耳边低语。

心像是被小虫子撞了一下,燕宜转过头看他,抿了下唇角,睫毛轻颤。

裴景翊牵住她的手不松开,“怀舟说得对,咱们得赶紧去看热闹,晚了就来不及了。”

……

为首之人一身大红色飞鱼服,身形颀长,黑色革带松垮垮系在腰间,旁边挂着一把黑漆鎏金,嵌错金银纹的绣春刀。

男人肤色苍白,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自带狡诈笑意,此时正漫不经心地对匆匆赶来的方丈慈恩说:“锦衣卫奉旨办案,搜查钦犯,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锦衣卫的名号简直如雷贯耳,可止小儿夜啼,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立刻退避三尺,硬生生空出一个圈来。

慈恩方丈面带难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有所不知,安王府的太妃娘娘正在敝寺清修,不好扰了她的清静啊。”

陆西楼笑得越发灿烂,唇边不经意露出的一颗小虎牙,更像是狐狸的犬齿。

“既然如此,那本官更要仔细搜查过莲华寺,确保贼人没有藏匿其中,否则如何保护太妃娘娘的安全呢?”

“汪汪汪!”

在他身后,一名锦衣卫手中牵的黑色猎犬已经按捺不住,上半身高高蹿起,不停低吠着。

慈恩方丈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想阻拦,“大人是为搜查何人而来,可有画像,不如让寺中僧人都来辨认……”

陆西楼收起笑意,森森地磨着牙,“锦衣卫的案子,也是你这个秃和尚敢置喙的?本官想搜什么人,还轮不到你多事,动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一队人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寺中,尤其那条黑色猎犬,一马当先,直奔后山。

陆西楼慢悠悠地跟上去,经过站在人群中仿佛看热闹的裴景淮时,轻轻朝他眨了下眼睛。

裴景淮对沈令月低语:“走,咱们也去后山,看陆二当众揭开佛像出土的骗局。”

沈令月跟着他往里跑,一边还对那条黑色猎犬念念不忘,“真帅啊,一看就比咱家围脖儿懂事多了。”

“围脖儿哪里不好了?”裴景淮不满地哼哼,又吓唬她:“锦衣卫的烈犬可碰不得,它们都吃人肉的。”

“啊?”沈令月小脸皱成一团,连连摆手说不要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后山,此时那出土佛像前还有不少等着上香祈福的香客,冷不丁见到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进来,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不断。

陆西楼走进来,非常敷衍地抬了下手,“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是来搜查逃犯的,不必惊慌……”

“啊啊啊,那条狗去咬佛像了!”

一位夫人指着对面大叫起来,连害怕都顾不上了,“不能冒犯佛祖的,你们快拦住它呀!”

只见那条黑色猎犬在竹林中转了一圈,突然冲过围挡佛像的红绳,对着半露出地面的佛像哐哐刨起来。

慈恩方丈见到这一幕更是大惊失色,一边高喊阿弥陀佛,一边示意其他僧人赶紧上去阻拦。

几名僧人刚要靠近,便有锦衣卫抽出长刀,横眉冷对:“不得干扰办案!”

慈恩方丈急得脸都白了,“你们,你们搜逃犯就搜嘛,不可以亵渎佛祖啊!”

陆西楼面不改色,唇边勾着一抹玩味笑意,“那可不好说,谁知道逃犯会不会藏在地底下呢?”

沈令月藏在人群后面,眼看着猎犬将佛像下面刨出一个大坑,隐约露出一点绿色,立刻捏着嗓子喊:“哎呀,佛像下面怎么还埋了东西,不会是贼赃吧!”

喊完就立刻拉着裴景淮猫腰往旁边跑,主打一个幻影移形。

陆西楼听到这声更是来了劲,指着慈恩的鼻子,“好啊,你这贼秃,是不是跟逃犯一伙的?拿铲子来,给我狠狠往下挖!”

得了命令,立刻又有几名锦衣卫上前,跨过围绳,用刀鞘挖开泥土。

直到有人喊了一嗓子,“回禀大人,下面是一堆泡发的黄豆芽!”

沈令月换了个位置,又捏起嗓子:“天哪天哪天哪,原来不是佛像出土,是被豆芽顶上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夫人香客们也顾不上了,纷纷涌上前去细看。

“什么,竟然真的是豆芽?”

“不是说天降祥瑞,佛像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亏我还大老远赶来拜佛……方丈,你还我香火钱!”

陆西楼走向瘫软在地的慈恩方丈,面色冷峻,“贼秃,竟敢谎报祥瑞,装神弄鬼,欺骗百姓,跟我去北镇抚司走一趟吧。”

锦衣卫上前拉起慈恩,反剪双手。

“且慢。”

一道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一位满头青丝,手持佛珠的老妇人,在妙善搀扶下走了进来。

陆西楼回头,收起脸上冷意,躬身行礼:“太妃娘娘,怎么惊扰了您的大驾?”

太妃攥紧佛珠,轻咳两声:“方才听说锦衣卫入寺搜查逃犯,怎么如今要带走方丈?”

她看了一眼神色委顿的慈恩,淡淡道:“难道方丈就是你们要找的逃犯吗?”

“自然不是。”陆西楼欠身,“但下官无意中发现莲华寺造假佛像出土之奇观,装神弄鬼,其心可诛,正要带回北镇抚司详加审问。”

太妃面露惊愕,“什么,佛像出土是假造的?”

陆西楼一指土坑,“太妃娘娘请看,佛像下面埋的豆芽,倒是发得不错,捡起来洗洗还能添道菜呢。”

太妃后退两步,连连摇头,指着慈恩一脸失望:“你是出家人,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慈恩低下头忏悔:“太妃娘娘恕罪,是贫僧一时鬼迷心窍,想利用此祥瑞吸引来更多香客,壮大本寺香火,都是我一时糊涂……”

太妃叹了口气,对陆西楼道:“他也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就不必劳动锦衣卫大驾了吧?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如放他一马?”

陆西楼对太妃的态度很恭敬,但行为上丝毫不放松,语气冷淡:“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别有有心,审一审就知道了。锦衣卫有监察百官,护国安邦之责,任何风险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带走!”

太妃无话可说,只能眼看着慈恩被带出去。

到了山门前,陆西楼刚要翻身上马,又一列车驾匆匆赶来。

陆西楼看向来人,眉头微挑,“安王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安王来得很匆忙,衣领有些歪斜,呼吸微喘,面色焦急:“本王听说有逃犯潜入莲华寺,太妃呢,她老人家没有受惊吓吧?你们抓到犯人了吗?”

陆西楼语气玩味,“犯人还没抓到,倒是抓了个招摇撞骗的贼和尚。”

安王听罢事情原委,不可置信地指着慈恩:“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原先本王还觉得莲华寺虽然香火不盛,但向佛之心虔诚,这才放心将太妃送来寺中清修,你竟敢借着太妃的名头装神弄鬼,简直其心可诛!”

“安王息怒,好在太妃娘娘并未受到惊吓。”

陆西楼安慰了两句,可安王还像是不解恨似的,指着慈恩:“佛祖不会原谅你的,你这种人就是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到不了极乐世界的!”

慈恩身子一颤,忽然流下两行清泪,仰天大喊:“阿弥陀佛,贫僧有罪,有罪啊!”

他忽地挣脱了锦衣卫的控制,大步跑向山门旁边半人高的碑石,一头撞了上去,鲜血直流,当场气绝。

这一变故震惊了全场。

陆西楼看向安王。

安王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似的,喃喃道:“我,我只是气不过他有损太妃的名声,多说了几句,他怎么就,怎么就寻死了……”

安王眨了眨眼,泪水缓缓流下来,似是不忍地背过身去。

一名锦衣卫走过去查探鼻息,回头对陆西楼道:“大人,已经断气了。”

陆西楼目光幽深,意味深长看着安王:“殿下好口才,可比诸葛孔明,言语杀人啊。”

安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摆摆手:“西楼不必说了,本王这就进宫向皇兄请罪。”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没有再看慈恩的尸体一眼。

“大人,咱们还要带回去吗?”

陆西楼磨了磨牙,挥挥手:“再多叫些人来,把莲华寺围住,一个僧人都不许放走。”

……

人群散尽,沈令月她们也回到休息的厢房。

“怎么会这样?”她眉头紧皱,脸色还有些发白,“方丈就这么认罪自尽了?”

燕宜低声问裴景翊:“假造祥瑞,是死罪吗?”

裴景翊神色凝重,轻轻摇头。

“他是出家人,律法有优待,至多是鞭笞或流放,罪不至死。”

沈令月嘟囔了一句:“难道是锦衣卫恶名在外,他怕进了大狱会受尽酷刑,所以干脆一死了之?”

窗外响起一道无奈嗓音,“裴二,你就任凭你媳妇这么编排我?”

陆西楼推门进来,很不见外地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肃杀气息,沈令月拉着燕宜后退了几步。

陆西楼不以为意,只对裴景淮抱怨:“你可真会给我惹麻烦。”

本以为是个招摇撞骗的小案子,结果闹出了人命,还牵扯上了安王。

裴景翊轻咳一声,“西楼,此事必有蹊跷,就麻烦你了。”

“放心,那老秃驴以为自己死了就没事了,我偏要掘地三尺,挖出他的秘密不可。”

陆西楼眯起狐狸眼,属于锦衣卫的阴冷诡谲气息尽显无疑。

……

天色已晚,莲华寺已被锦衣卫包围,他们决定尽快下山回京。

出来时正好看见太妃一行人也要离开,妙善扶着太妃上了马车,紧跟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沈令月小声跟燕宜说:“我怎么觉得瑶娘的期待要落空了。”

兰芽儿留在安王府,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燕宜也有同样的感觉,尤其是今天这一出大戏,热闹揭幕,又仓促收场,处处透着古怪。

她不由重新审视起安王这个人来。

他真的是京城中有口皆碑,无欲无求的大善人吗?

倘若他现在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伪装呢?

燕宜想了想对她道:“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的,我们要有耐心。”

……

几天后,门房突然来报,有个小丫鬟来找沈令月,却不肯说自己是谁家的。

沈令月一头雾水地过去了,认出来人是伺候瑶娘的小丫鬟。

“你怎么来了?”

“沈夫人!”

小丫鬟一见到她就跪下了,眼泪涌出,“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姑娘吧,她,她快不行了!”

沈令月吓了一跳,连忙让青蝉去套车,又让人去九思院叫上燕宜。

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到碧桃巷,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药味。

瑶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乍一看仿佛有油尽灯枯之象。

沈令月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瑶娘,瑶娘你怎么病成这样了?这才几天啊。”

“你们来了……”瑶娘强撑着坐起身子,又从枕边拿起一个小木匣,递给燕宜,“这是我答应给裴大公子制的香,可惜来不及了,只做了这一点儿,你们先拿回去试试……”

瑶娘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意,“我也没想到我这身子这么不中用了,怕是以后不能和两位妹妹再见面了……”

燕宜心里咯噔一下。

瑶娘不会是觉得自己找到了兰芽儿,又见她衣食无忧生活安稳,心气一泄,有了轻生之意?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头]终于还是写到了经典的落水问题哈哈哈哈,每次写到月崽和裴二的日常都很欢快~

本来用观音渡这个小标题其实是想写兰芽儿和瑶娘姐妹的故事,兰芽儿得到了拯救(目前看来)瑶娘也终于解开心结(?),不过中间夹了个黄金矿工,所以篇幅有点不受我控制了[爆哭]所以暂且把这个系列标题回收一下,放心放心不会有刀的[比心]

PS:大家这次都猜到答案了[狗头]好好好你们老了一定不会买保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