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下过一场小雨,仅湿了湿地表。水汽卷走白天最后的暑气,盛夏与秋老虎也不知道哪个更厉害,天气反复无常。但它们残韵的尾巴终于被这场雨被剿灭得干干净净。
晚上回家,库里南打开人体感到舒适的车厢温度。迟蓦问李然:“冷吗?”
别说冷了,李然还热呢。
那句任何长辈叫都毫无违和感、迟蓦叫就显黏昧不清的“然然”孤魂野鬼似的萦绕在李然耳边吹气。不是阴风,是热风。
倒不是觉得惊悚,但李然也分辨不清胸口那种痒痒的、仿佛窒息的余韵是什么。
“哥,你干嘛那样叫我?”
当时还当着他爸的面,多不好意思啊。要是迟蓦问他为什么当着李昂的面不好意思,李然肯定也答不上来。
“哪样?然然?”迟蓦左手腕戴着一串菩提,不是李然手工做的,紧勒着腕部皮肤,“叫然然怎么了?又没有叫你宝贝。”
李然:“……”
然然和宝贝有什么关联吗?
他看向那串菩提珠。
李然手工活不怎么样,不过串珠子这种行为完全不需要技术含量,三岁宝宝都会。
做过第一次就能做第十次。
有段时间李然经常在卖各种珠子的实体店里乱蹿,收集各种合他眼缘的菩提。甚至还大胆地跟迟蓦要,改造他的菩提串。
回家后搬一个爷爷奶奶在家时常坐的小马扎,或者就地坐在羊毛地毯上,岔开腿往茶几上一趴,眼前一堆菩提珠和绳子,乱中有序。他用符合菩提珠颜色的弹力绳认真地把它们串起来,比写试卷用功多了。
迟蓦多了几十条菩提串。
每一条尺寸都比他手腕大上些许。
这条又勒着皮肤,一看就是先前的漏网之鱼,李然打算毁尸灭迹:“之前我让你把菩提全给我,怎么还藏‘私房珠’呢?”
迟蓦右手松开方向盘,摸到左手,撩开正装衣袖,一根指节插菩提下面,往外一抽褪掉,上交私房钱似的交给李然:“不是故意的。给你。”
李然接过来:“哼。”
他仔细看那串菩提成色,随后装进口袋里。
家里有弹力绳和珠子,能做两串。
家中“黑白无常”见没人在家,反了天了。白天睡大觉,晚上跑大酷。
李然刚推门进去,刚好看见黑哥喵呜一声,强劲的后腿踩着抱枕起飞,炮弹发射到正在优雅舔毛的白猫身上,缠成一团。
抱枕倒滑出去,掉在地上。
白猫被抱摔出猫窝,想站起来又被叼住后颈,甩了两下头呜声警告。黑哥不怕死,前腿扒着白猫的身体用后腿蹬几下,半眯的猫眼又舒服又精明。
迟蓦见怪不怪:“它在上它老婆呢。”
李然捡起地上的抱枕,司空听惯道:“我知道。”
反正俩公的又不能真上。
两分钟后,白猫对着黑哥捶出一套只能看见残影的猫拳,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一不小心捶到眼睛,黑哥维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姿势十分钟。圆溜溜的独眼龙敌对地看向李然跟迟蓦,盯梢他们笑没笑。
只有程艾美叶泽在家时,这俩有时不想再当宠物猫、野性永存的野猫才会安分守己片刻。
不知道收心无时无刻不在旅游的两位老人,跟终于收心从大自然回归家庭的两只野猫,头一次见面时都很警惕。
当时程艾美一进门,看见一只黑猫,抚着心口哎呦尖叫的样子活像老伴儿变猫了。而黑哥弓起背,螃蟹附体来回走两步,嗷呜嗷呜地召唤李然,让他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李然跟爷爷奶奶解释完,又跟黑哥白猫解释。
双方最后决定和平共处。
由于程艾美叶泽每次在家的时间都比较短,猫猫跟他们不太熟悉,因此爷爷奶奶在家时,黑猫怕他们是危险人物,白猫睡觉它在旁边守护。等爷爷奶奶一走危险解除,白猫睡觉它就闹着睡老婆。
没有了生存危机,只有老婆最好玩儿。
带他们去宠物医院洗澡驱虫体检时,医生测它们骨龄,说黑猫一岁多白猫两岁多,都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听说李然好吃好喝地喂养它们大半年,现在把它们领回家养了,宠物医生点头称赞道:“真是一个好小伙儿。”
又听到李然天天喂猫鸡蛋黄吃,一个不够喂两个,宠物医生面容扭曲,说道:“幸亏没被你喂死。小猫不能多吃蛋黄的。”
李然大惊:“啊?!”
立马换上了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诚惶诚恐。
他也不是只喂蛋黄,就是鸡蛋每天出场,看起来好像只有蛋黄了。善举差点儿酿成大错,一时间把李然吓得都想不起来平常喂过黑白无常什么了。
反正有很多,几乎他吃什么小猫吃什么。养猫是责任,他不敢冒然把猫带回家,所以也不敢倾注感情。
正是觉得自己可能负不起责任的心态,导致他可以每天喂小猫,却管着自己不能“爱”,李然都没搜过小猫有什么东西不能多吃,他自责沮丧地垂下脑袋。
“蛋黄吃多了小猫肠胃不好消化的,胆固醇还容易高,”宠物医生笑了,看李然难过赶紧安慰说,“但是小猫也不傻哈,它要是不想吃根本不会吃,既然吃了,说不定就是它天赋异禀对蛋黄比较免疫。而且它们都流浪猫了,吃都吃不饱肯定不挑嘴,看看这虽然瘦是瘦了点儿,但毛发油光水亮的,营养都上来了。记得以后别再那样喂就行,你的黑白无常都很健康。”
李然这才又开心起来。
最后宠物医生问绝不绝育。
李然想到白猫仅剩的一个可怜的蛋,有点犹豫。
宠物医生检查完说不是阴睾问题,只剩一个蛋的情况,要么是和猫打架,受伤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要么是人为伤害,总有犯贱的傻哔虐待动物。
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不影响身体健康状况。
李然跟迟蓦商量,剩一个蛋就够可怜了,没有给白猫绝育。
目光转向黑哥,黑哥流浪许久,对人类的小九九有猜测,当即如临大敌,把宠物医院蹿得叮里咣啷,上飞下跳,差点儿按不住。宠物医生大惊失色,捶胸顿足道:“快把你们的猫带走!”
他还报复性地大喊:“公猫不绝育容易乱尿!虽然它有老婆能上,但谁知道它有没有乱尿的坏习惯啊!劝你们好好观察!不行就直接打晕带过来!我给它绝育!记得打晕!一定要打晕!”
黑哥胡子乱抖,气得托马斯旋转,原地起飞把自己当成一颗黑不溜秋的炮仗,要不是宠物医生躲得快,非发射到他肚子上炸他一个窟窿不可。
“没乱尿没乱尿……”李然连忙说好话哄猫,让它别生气,然后戴着手套生猛地按住黑哥的后颈肉把它塞进航空箱飞走了。
要是真发现乱尿,再带过来就是了……打晕!
所以最后也没绝育。
反正俩公猫又不会生崽崽。
……
“看,又被打了吧。”李然忍笑,瞅着黑哥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的滑稽姿态,说它。
黑猫悠闲地窝白猫身边,被揍的那只眼有点流泪,油亮的尾巴摆啊摆的。
经常不小心摆到白猫身上。
白猫不理他。
暮色四合,窗外又像昨晚一样起风,半夜说不定还要下雨。
客厅里温暖如春。
李然去楼上把串菩提的工具拿来,身体卡进沙发茶几间,舒服地坐在羊绒地毯上,腿大喇喇地往茶几下伸。
迟蓦问李然吃什么,今晚阿姨有事儿,没来。
他划拉两下手机屏幕,外卖菜色眼花缭乱。
以前如果阿姨有事,爷爷奶奶也不在,迟蓦一个人在家,他就无所谓地打开手机,直接点出现在他屏幕里的第一家外卖,从来不挑挑拣拣。
上天给什么吃什么。
二十年没长出来的柔情如今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以后,流溢得到处都是,恨不得将李然从头到尾地淹没其中,对他好。
李然手上动作没停:“等会儿我去做啊,外卖不健康的。我做饭比外卖好吃得多,等吃完了你要洗碗啊哥。”
“好。”迟蓦便立马放下手机,坐在李然旁边,垂眸看他。
他们一个坐在地毯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乍看过去李然就像紧紧依偎着迟蓦的腿。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此时也不需要谁说话。
兴许是缓缓流淌在四周的安静氛围,带动起了什么不可寻摸的、想要倾诉的浅欲。
李然说道:“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光听名字很普通,结合这句好像又不普通,还挺哲学的对吧。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过我爸,我爸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说他还在找答案。”
说到这儿他笑了:“你说我爸是不是很怪?我不理解我的名字含义,也不理解我爸为什么不再喜欢我妈妈,而且变得不再像他了,喜欢一个男人……我知道在你面前最好不要提起这些,男同两个字是禁忌嘛,我马上就要说完了……”
新的菩提珠串好了,李然拉过来迟蓦的手,将那串菩提戴上去,一句比一句小:“哥,我妈妈特别恨我爸,说的话会比较难听,但评价相对于……没有那么地客观。我爸没那么奇怪的,你不要觉得他好像有病。”
同性恋的病。
李然说:“他也……没有那么的恶心。真的。”
等高三结束,李然就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和迟蓦有瓜葛。但在这段时间里,李然每天和迟蓦住一块儿,彼此的家庭关系总要春风化雨地外露。
如果是其他人,李然不会有任何解释,但对方是迟蓦,他就有种想说一说的冲动。希望他能对自己的父亲李昂少一点偏见。
殊不知,迟蓦对李昂的感观除了不认同他出轨这件事,其余没有任何偏见。
而他知道李然说的,也只是希望迟蓦不要对他爸是同性恋这件事有偏见。
迟蓦:“我不会的。”
李然高兴了,一手扶茶几一手扶迟蓦膝盖站起来说道:“我去做晚饭啦。”
人走了好大一会儿,迟蓦还觉得裤腿上残留着李然覆碰过的余温,火烧火燎的。
—
程艾美跟叶泽夏天不怕热冬天很怕冷。秋来温降,他们缩回总想外出的手脚,从旅游状态变得习惯蜗居,再也没喊着出去。
他们一回来,黑哥又重现警惕,家里安静了好几天。
猫静,人也静。
李然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回来都要被迟蓦盯着老老实实写会儿作业。学校躲不开老师,家里避不开迟蓦。
程艾美偷偷摸摸从冰箱里拿含糖饮料,看李然垂头丧气地拎着书包随迟蓦去书房的背影,感叹地说:“真惨啊。”
叶泽让她少兔死狐悲,实事求是:“你再不喝,迟蓦就下来逮你了啊,到时候惨的是你。”
悲惨李然又过上每天做卷子的悲惨生活,整个一悲惨世界。
第二次月考成绩下发,李然总分470分。
比第一次月考高10分呢,没出息的李然跟他哥报喜,暗夸自己真聪明。
希望迟蓦也能夸夸他。
没想到迟蓦看完,奖励李然一句“笨蛋啊”,而后又冷酷无情地奖励李然免费补课大礼包。
“现在没有多少时间给你慢慢提成绩,要加快进度。”迟蓦说道,“坐这儿写,任何不会做的题都要问我。这两天我给你总结一份各学科的重点笔记,到时候你只用看这个。”
明明是李然上高三,搞得迟蓦跟他一起努力。李然心里难免愧疚,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怨言有多少散多少。
离高考还剩200天时,李然所在的高中,将高三的成人典礼与百日誓师大会放在了一起。
这天,所有高三生可以穿自己认为成熟的衣服,青涩地摸索大人的世界。结合百日誓师大会的开启,高考愈发临近的紧迫以一种星河斗转的气势压下来,变成学生们心里的一座山。
这座山能压着这帮孩子们多久令其好好学习,那就是仅凭良心的事儿了。像齐值,今天开完会,明天就能忘,完全不过心。
反正高考对他是小意思,不足以挂齿。
周五下午举行完仪式,所有学生原地解散。每个班级都以他们今天是“小大人”的名义,收缴了一波班费。
约好放学后去大吃一顿。
迟蓦知道李然的所有活动。
李然每次都主动报备。
但他今天和同学们挥手告别后,又被齐值带去了清吧。里面只有男人。
没报备。
……
具体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大约一个月前,李然被迟蓦带着去了一趟高档服装店,量身定做了一套衣服。
量尺寸的是一个服务周到的小姑娘,微笑恰到好处,服务态度无可挑剔,但等她拿着软尺过来,迟蓦上去就接过软尺做了服务员的活儿。
量身体时旁边没人,李然展开胳膊怵得笔直,原地扮演起木偶,迟蓦扯着软尺的手先略过他的肩膀,后圈起他的腰身……每一下都让李然更僵硬,痒得想要战栗。
敏感的人被触碰就和自己拿吹风机吹头发时差不多,热风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电流般的酥麻直往腰下去。
李然生生忍耐,才能不让自己做一回“触电小王子”那样猛地哆嗦激灵两下。
可迟蓦是什么人呐,拿眼一扫,就能扫出乖巧抿唇的李然是什么状态,贱心顿升,借着量尺寸的借口东戳一下西戳一下。脸上全程没有表情。
后来李然举不直胳膊,缩肩收腰,逃出去半米,又被迟蓦大手一捞抓回去,对他哥说:“哥我痒……我想发抖。”
迟蓦说:“你抖啊。”
语气满不在乎暗含邀请。就像在说“别说你想发个抖,就是你现在想发个情”他也能原地摆平。颇有恨李然是木头的意思。
李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订做衣服,迟蓦说:“你会用到的。”
等学校通知成人典礼,李然才意会到这个“用到”的时机。
上穿各种白T,下穿各种牛仔裤,脚穿各种帆布鞋,是李然的一贯风格。他上学时在外面套校服,周末连校服都不穿。
高中三年这种装扮几乎悍在李然身上,显得他干净清爽,也显得他幼稚孩子气。
高三十班的各位同学能以衣辨人,老远一看就知道是阿呆。
但今天他们全“瞎”了。
从后门进来的李然还是那个李然,小卷毛、高鼻梁、有点发紫的眼眸;但李然又不是那个李然,只见他褪掉曾像长他身上的儿童皮肤,一夜蹿成大人模样。
小领结,小西装……量体裁衣,完美贴合他的身体曲线,肩平窄腰。
连书包都不是背着,而是随意地单肩挎着。
李然放下书包,默不作声地掏出试卷。昨天刚发下来的,今天老师们要讲。
昨晚听迟蓦讲课到很晚,把错题全订正已快到午夜,李然早上是在迟蓦的床上醒过来的。
最近他都习惯了。
迟蓦说看他睡着,不忍心把他叫醒,书房离他房间近,干脆直接把李然抱回主卧。
省时省力。
来上学之前,舍得和叶泽蜗居在家的程艾美知道李然学校有仪式,老太太也很有仪式,当场欢天喜地地庆祝,非要他穿上一个月前量身定做的衣服。
衣服是订做了,当时李然也试穿过,但他哪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成熟”过,下意识摇头拒绝。穿这么一身出现在学校,多引人瞩目啊。
李然不想做焦点。
最后迟蓦嫌他磨叽,拿着衣服要亲自给他换,直接把他拍在床上。李然好不容易攥紧衣领护卫住贞操,当然马不停蹄地关门更衣,穿好给迟蓦看。
家中目不转睛的盯视眼神此时火辣辣地转移到班里了。
高三十班的人还没到齐,眼睛没有五十九双,但班里目前塞满的几十双眼睛杀伤力也足够强大,李然别扭僵硬地心想:是学校通知要办成人典礼和百日誓师大会,让他们成熟点的……干嘛都这么盯着他,他又不是新郎。
“你要去结婚啊?”前桌张肆由衷地问道。
“谁要跟高三结婚啊。”李然张口就来地嘟囔。
张肆说:“新娘是我吗?”
李然:“……有病。”
“我靠?!”张肆震惊,捞过张友德当不倒翁打,“阿呆骂我?没听错吧,是阿呆骂我!”
老实人性格一旦得到传播根深蒂固,这个根就扎在脑子里轻易拔不出来。
李然总分考“460”那次张口即来“我靠”俩字,班里沸沸扬扬三天。
最文静的女孩子见了他都投以“阿呆你变了”的致敬眼神。
现在他还学会骂人了。
“是啊,李然同学确实是在骂你,”班未突然从后门窗户探出来一个大脸,隔窗指李然,说道,“谁带坏了你?!你是我们班最乖的学生,他像话吗?!”
后用脚一踢后门,背手走进班级,众多见到他比耗子见到猫反应还激烈的学生们立马翻书的翻书、写作业的写作业,班未凶神恶煞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来了还不好好学习?!都像什么话?别以为今天有成人典礼,你们每个人不伦不类地穿上大人衣服就是真正的大人了,现在让你们出去打工,月工资三千,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我现在都能看到你们毕业后的现状,在家啃老——到时候你们爸妈肯定觉得你们毕业比上学还贵呢,恨不得踢死你们!”
“诶你们还别说,李然同学穿这身是好看啊,比这群歪瓜裂枣好太多了。诶呦呦呦,干什么你们?还想抗议吗?这点实话都听不得以后你们还想在社会上立足?脸是爹妈给的,但面子和地位是自己挣的。还有李然——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不要恃靓行凶,你得有自己的真成绩!”
说到这儿,班未想起李然这两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二,特别争气。高三十班做了两年人人笑话的倒数第一,始终抬不起头。
听见哪个老登班主任说他们班总分排名第几第几,班未就心烦,扭曲地啐:“装什么啊。”
因为有李然吉祥物在,上次他们班考倒数第二,虽然就比倒数第一多两分。班未时来运转扬眉吐气,一天三次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暗戳戳地夸自己班。
他还拉踩倒数第一:“也不知道这次垫底的是哪个班啊,真可怜,啧啧啧。”
阴死阳活好几天的班未最近上班特别有劲,天天早到晚退。
就像今天一样。班里的熊孩子们不学习,他在后门儿探头探脑,一抓一个典型。
面对功臣,班未脸色是很好的,及时刹住恶语相向,笑容满面油腻地说:“李然小王子,快坐下好好学习吧。”
全班寂静一瞬,哄堂大笑。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阿呆不再是李然的爱称,李然去哪儿都是王子。
“小王子”李然恶寒得石化两分钟,差点连班主任一起骂。
齐值就是这时候进班的,没听见李然骂人,也没听见班未稳定输出,就听见李然是小王子。
一进门入班随俗,屁股没挨着凳子就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抱着桌子笑得像个神经病。
班未那句“不伦不类地穿上大人衣服”被李然听进耳朵,他从自己穿西服的羞耻中扯出一点注意力,发现大家都想从青春期跨越阶级做大人,各个穿得成熟靓丽。
大家都很“正”。
学校允许的嘛,肯定要穿。
张肆穿得可能是他爸爸的西装,身高差不多,体型稍宽。
这才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呢,还敢笑话李然。
李然把数学试卷卷成筒,给了张肆一下。齐值张嘴笑得前仰后合,李然也给了他一下。
下课后收到迟蓦的短信。
迟蓦:【我去接你,你再把衣服换回来吧。】
李然觉得他哥也有病,还想给他哥一下。
李然:【我不要。】
迟蓦确实病得不轻。整整一天没心情工作,脑子里全是换装后的李然。他盯着李然时像饿狼恶鬼,想扑倒他舔遍他全身。
别人呢?
别人怎么能看呢?
别、人、不、能、看、啊!
但李然拒绝了他。
他应该尊重小孩儿的意愿。
迟蓦捏捏眉心,不止一次想要高声歌颂自己的耐性。
“这是咋了?”沈叔不敲门直接进来,满脸八卦地问,“李然跟别人谈恋爱啦?”
迟蓦:“滚。”
沈叔拉开办公桌后的一个抽屉,里面全是零食,迟蓦给李然准备的。只要他来就没断过。
手刚伸过去,就被文件夹猛地拍开,沈叔揉揉手背,零食抽屉在眼前合上:“这么小气。我可听见你教你家小孩儿用英文对话的时候,话说得特别脏。小心我跟他告状啊,让他看清你的变态真面目。”
迟蓦巴不得呢:“你告。就算你不告,他以后也能听懂我用各种鸟语对他下流。”
沈叔:“真不要脸。”
迟蓦:“你有什么事儿?”
“下午不是有饭局吗?我提醒你别忘了,”沈叔来得快去得快,“反正是你自己的生意。地址刚才发你了啊。”
迟蓦谈合作吃饭时,李然也在约会聚餐。
百日誓师大会的两小时,每个稚嫩学生的脸上都显得庄严肃穆,不管第二天如何,反正这一刻他们是把“知识改变命运”的古老谚语揉进了骨血,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好好考。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一分之差,相隔千里——这些既热血又中二的话,不知道被几代学长学姐刻在桌子上,得到传承又被他们描摹,重新刻上去,全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
大会结束少男少女们一溜儿解散,刚才的热血消散一半。等全班同学聚会吃喝,前不久发的重誓直接下饭,没心没肺。
“阿呆——不对,是小王子啊。小王子啊,你最近怎么这么努力啊,我被你搞得好焦虑,你能不能不要努力了……不行你还是努力吧,咱们好兄弟不能把你拉到月工资三千的浑水里,”张肆拍着李然肩膀,喝了点果啤就醉了,大舌头哭唧唧说,“你喝酒吧小王子。来,敬你一杯。”
李然拿起饮料当酒,骗一杯果啤就倒的醉鬼碰杯。
良心不安只骗一半,他解释说:“我不能喝。到明年农历的二月份我才能成年呢……家长管得严,不能不听。”
张肆脸红得像猴屁股:“乖宝宝啊。”
“还月工资三千,”张友德不屑地说,“你以为月工资三千的工作那么好找啊?月工资不足三千的牛马满大街都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肆“哇”地一声哭了。
他们在KTV呢,有同学搂着话筒鬼哭狼嚎。张肆被酒精催哭的声音,穿不透灯红酒绿。
乍一听还像伴奏。
但李然跟张肆挨边坐,魔哭贯耳,他微惊,立马撤离身子。
不是嫌弃,只是他莫名想到自己上一次这么嚎哭是12岁。
现在长大了,李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哭成这幅熊样。
齐值用手肘碰了碰李然,笑着喊道:“小王子。”
李然想抽他,说:“别这么叫我。”
“我带你去个地方?”齐值神秘兮兮地说。
他们走的时候,张肆哭声不减,手脚并用地攀住张友德,逼迫他还钱。他非说张友德欠他两个亿,张友德骂骂咧咧,还没继承家产先倒欠两亿,任他攀着自己生无可恋。
“我们要去哪儿啊?”李然随齐值一到马路,灌了满耳朵的非主流歌曲全甩飞出去,舒服。
齐值指旁边:“那儿。”
清吧——名字就是这个。
李然刚看一眼,就连忙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不太想去。
经过齐值之前的解释,他知道这种装潢设计的清吧是什么地方。齐值提过好几次,要带他见见不同的世面。
“走吧走吧,没事的。一会儿就出来,清吧安静,不是那种乱来的脏地方。我知道你跟表哥住,他又经常接你放学,我可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只是带你来看看而已。”齐值的手搭在李然肩头,做出前推的举动。
今天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然:“……阿呆,你真的只喜欢女孩子吗?”
齐值的问题李然无言以对。
他又没喜欢过人,哪里能知道啊。而且“只”字用在这里好像在说他本身的性向不正常,李然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我是正常的。”李然说。
说话间,他已经被齐值推进清吧,浑身顿时紧绷。
音乐舒缓,装潢精简,到处是男人。如果李然前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许不会觉得奇怪,可一旦知道,心里就卡起一道窄门来,浑身别扭刺挠。
齐值看出他实在不适应,语调轻松地笑话他两句,点到即止地带他出去。
前后不足二十分钟。
李然对里面看到的情景什么也没记住,就知道全是男人。
没一个女人。
刚出来,冷风一吹,李然僵硬的思绪逐渐活泛,似乎能够运转了。下一秒却变得更加僵硬。
库里南停在路边,迟蓦推开车门下车,面色阴沉目光阴冷地紧紧盯着李然。
他先是看李然的脸,再看李然的衣服。确保他脸上的表情不奇怪,衣服没变化后又看李然刚才出来的地方,接着他极致忍耐着性子,拿出手机看消息。
李然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来的:【哥,我们班要一起去唱歌吃饭,地址我发你啦。】
【这里离家近,结束后应该不晚,可能天不会黑的,到时候我自己回家啊。】
迟蓦给他回了好,夸他乖。
他夸奖的乖孩子和另一个男人出现在清吧,目的不纯,探讨性向。
迟蓦连看都没看齐值一眼。
他冷静地让李然过来。
而后等李然浑身血液冷却凝固,战战兢兢走过去,迟蓦半秒都等不及,一把抓住他手腕,堪称粗暴地把他塞进车里。
李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害怕,迟蓦的脸色铁青,他看一眼都要抖。
家里有爷爷奶奶,又没事。
希望爷爷奶奶在家,别这时候出去玩儿。
肯定没事的吧……
他只是去了趟清吧,只是没提前说,没犯法啊。
一路上这么安慰自己,李然虽然不敢说话,但心脏好歹安稳了。等回到家他被迟蓦冷漠地拎去书房,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
“哥……”
迟蓦二话不说按住他,竟然扒了他的裤子。
李然有点懵。
紧接着两巴掌重重地朝着屁股抽下去,火辣辣地疼和麻,李然眼睛睁得溜圆,更懵。
又重重的两巴掌下去,李然溜圆的眼睛变得通红。
瘪嘴“啊”地一声叫出来。
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然宝:我再也不会哭成12岁那个熊样。
下一秒,然宝:呜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