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知节摩挲着乐无涯送他的扳指,想,老师身在桐州,与桐庐仅有咫尺之遥,桐庐县主再如何,到底是宗室众人,老师若是避而不见,于礼数不合。
而且,早在南亭时,哪怕相隔千里,他们也早有联络,你来我往地把个花卉生意经营了个红红火火,又不是今时今日才见上了面。
那花名唤什么?
……思无涯。
呵,好一个“思无涯”!
既知他,又有何人能不思他?
老师表面浮华无羁,实际上重情好义。
这些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孤单单的一条藤。
到头来,他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重视之人。
倒是以靳冬来为首的、曾和乐无涯“沆瀣一气”之人,被顺带揪了出来,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的。
皇上虽有心将整个乐家拉下水,无奈乐无涯分府别居后,便与乐家摆出了楚河汉界的对垒架势,他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只得作罢。
此外,乐家在朝中人缘不差,加之这些年不再掌兵,并无政敌落井下石。
况且,真要拿着“教养不善”的帽子硬扣,乐无涯还算是皇上的好女婿呢。
硬要诛这个九族,皇上下不去手。
恐怕皇上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拉拢兼监察乐无涯,赐婚于他、在他身边楔下的这根暗桩,在多年以后,反倒成了乐无涯为其家人设下的一枚护身符。
单从这一点来说,项知节是感激戚红妆的。
可同样是她,陪伴在老师身边,见证了他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十里红妆迎入府邸,三丈缟素披麻戴孝。
这些全属于戚红妆……
可恶。当真可恶。
项知节向来极有条理,然而一碰到乐无涯的事情,总会有旁枝末节的思想冷不丁地冒出来,绊他一跤。
他走着走着,忽然驻足,自嘲地莞尔一笑。
牧嘉志隐隐觉得身旁这人与宴席上那位连说带笑、话语间夹枪带棒的“七皇子”的气质迥然不同。
眼见他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牧嘉志更觉悚然。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大抵大人物都是这般性情不定吧。
……
乐无涯对衙外之事暂时一无所知。
大事谈妥,他亲自送戚红妆出府门。
戚红妆亦不推辞。
在她登上马车时,她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说:“到时候,我能上船随行吗?”
乐无涯一愣,没明白为什么她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怕危险的话,想上就上嘛。”
戚红妆静静瞧着他。
乐无涯何等明·慧,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
南地水道交错,行船之人忌讳甚多,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准女子登船,说会妨了运气,坏了风水。
“上。”乐无涯不假思索,“前几趟扮个男装,路上好办事。等路走熟了,生意做起来了,只要把钱给足,栓条狗他们都服。”
话虽如此,该有的警告亦不能少:“行船艰苦,吃穿总不比陆上便利,需得种些瓜果蔬菜,勤加侍弄,免得钱没赚到,落下一身的病;此外,我就算派了府兵前去做船夫,也不能全然替他们的品行打包票。这些人正值壮年,上了船,见了新天地,跑野了心,未必不会养成吃喝嫖赌的恶习。上船与否,县主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谢闻人知府提醒。”戚红妆淡然道,“据我所知,做海上生意的,海员常从中渔利,或偷窃货物,或偷天换日、以次充好。我跟船随行,或许能少些损失。”
乐无涯:“古来有之的事情,何必拦阻?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戚红妆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这些俚语虽然土,但自有一番朴素的道理。
她道:“我会再想想。”
不过,经了戚红妆这么一提,乐无涯同样想到,船上这帮府兵,的确不能没人约束。
天高凭鸟飞,海阔凭鱼跃,这帮人到了海上,一旦人心散了,再想整饬回来,就是难上加难。
先前,乐无涯还在盘算要怎么在商船上装门大炮,才能低调而不显眼呢。
这帮人要是偷贩船上的织物商品还自罢了,要是把歪主意打到武器上,偷他的弓箭炮·弹出去贩售,那才真是坏了事了。
无论怎样,得有个人信得过的人镇着才行。
乐无涯脑筋飞速开动起来。
戚红妆见他神情鲜活灵动,眉目间的狡黠之色颇似故人。
但那股自内而外洋溢着的、向上的精气神,是那人不曾有过的。
她心中隐有感触,轻声唤他:“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抬头:“啊?”
“要谢的太多,我便不多说了,且看以后吧。”戚红妆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右手手上,老姐姐似的一握,“吃好喝好,百岁无忧。”
这句质朴的叮嘱,无关生意,只有温情,叫乐无涯不免为之一愣。
旋即,他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一乐:“知道啦。”
目送着戚红妆的车驾远远而去,乐无涯回过身来,就近抓了个衙役来,吩咐道:“把仲飘萍给我找过来,叫他在书房等我。”
衙役露出迷茫之色:“谁?”
乐无涯白他一眼,把命令稍作修改:“把‘走地鸡’给我找过来!”
他又补充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怎么叫他!”
仲飘萍并无实职,为人又阴沉得宛如一朵乌云,整日里无甚正事,低着头满衙乱飘。
除了在元子晋跟前还有点笑模样,谁和他都说不上几句话,因此得名“走地鸡”。
衙役讪讪一笑,脚不沾地地跑走了。
受了戚红妆的启发,乐无涯满脑子的新鲜念头横冲直撞,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主意,各色声音喧嚣着相竞不休。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撩开步子,要往衙内走去。
谁想没走出两步,便有人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乐无涯一怔,扭头望去。
他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刹那如潮水般消退,眼和心一起笑了起来:“……哟。”
项知节捉住他的右手,眼神落在了他不画而红的唇上。
非得是保养得宜,精神爽利,才能有如此充盈的气血。
看似清正的目光在乐无涯唇畔用力地一捺一抹,项知节看向他的眼睛,同时斯文温柔地发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别来无恙。”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来啦?”乐无涯把他往衙里带,“要办什么差事?”
项知节答得很妙:“本想向老爷子讨件差事来办的。”
这半句话果然逗引起了乐无涯的好奇心:“‘本想’?就是没讨成的意思咯?那你是用什么借口来的?”
项知节:“‘我想你了’。”
乐无涯愣住了,微微歪头:“啊?”
项知节:“我就是这么回父皇的。”
乐无涯:“……啊??”
项知节:“我说,闻人知府是我和七弟一力发掘的人才,如今桐州府情形可谓是险象环生,我实是忧心,便想来看上一看。”
“不带小七?”
“是,父皇便是这么问我的。”项知节堂而皇之地握着他的手,温和地喁喁细语,“我说,我得和他抢你。”
……
当着乐无涯的面,项知节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当着五皇子和父皇说出这话时,气氛直接凝固了。
前面五哥的脖颈都硬了,根根汗毛竖起,替自己这直肠子的弟弟捏了一大把汗。
果然,项铮在沉吟半晌后,含笑问道:“小六这是有心要结交外臣?”
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一旁的五皇子项知允闻言,如遭雷击,后背转瞬间便湿透了。
他有心去拉扯项知节,叫他别说了,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反倒给六弟惹上祸端。
项知节诚心下拜,语调平稳:“儿臣并无此心啊。”
然而,他只辩解了这一句,便伏在地上,一语不再发。
在项知允冷汗不受控地涔涔而下时,上位的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轻叹一声:“一句戏言而已,怎么就跪下了?你病势刚去,别受了凉。去吧。去桐州玩一趟,收收心,回来父皇有一趟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又补充一句:“……那是位人才,朕还留有大用,别给朕吓跑了。”
项知节站起身来,目色清正:“是。”
满头雾水的项知允伴他出了大殿,走到无人处,才敢开口斥责:“六弟,你胆子忒大了!”
“让五哥烦忧,是弟弟的过错。”
“唉……你明知老爷子忌讳什么,还非要往上撞!”
项知节微微笑道:“老爷子忌讳太多,不知六哥说的是哪一桩?”
“你——”
项知允向来瞧他这六弟懂事知礼,性情温平,没想到这平静之下,竟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疯癫:“结交外臣,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老爷子真想发落了你,只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五哥多虑了。他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无门第,无家世,无朋党,就算与他结交,他独木难成林,成不了什么气候。”项知节说,“我犯的是老爷子的另一桩忌讳。”
项知允:“……什么?”
项知节微红着脸,粲然一笑:“他疑我有龙阳之好。”
项知允:“…………”这不是更糟糕了么!!
“你忘了左如意之事吗?”心烦意乱之下,项知允不得不自揭伤疤,想让自己的傻六弟迷途知返,“他的下场……”
话说至此,他猛地一哽。
是啊。
闻人约,怎会是左如意?
左如意,不过一个随侍奴仆,杀了就杀了。
闻人明恪是在册官员,随意处置了,岂不令天下士子齿冷?
老爷子把他分配到桐州那等险恶之地,已算是极大的刁难了。
结果,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用卫逸仙的血滋养根系,生生站稳了脚跟。
对待这样出类拔萃的官员,只要皇上不想被冠以昏君之名,就得善待之。
这便是皇上如此慷慨地拨钱资助桐州的重要理由。
况且,从眼前情势看来,六弟显然是在单相思。
他大叹一声:“六弟,你这样……怎能得老爷子欢心呢?”
项知节注视着他好心的五哥。
自从太子哥哥离世,东宫之位虚悬日久。
但朝野上下谁不知晓,皇上当前属意的,便是五皇子项知允。
尽管他培养来培养去,养出了这么一只任人搓圆捏扁、不敢有任何主见的惊弓之鸟,但皇上甚是满意。
项知节心知肚明,他正是要从眼前的五哥手里夺走皇储之位。
即使饱受了君王折磨多年,五哥也未必肯放弃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金碧辉煌的大位,甚至有可能是五哥唯一的指望和希冀了。
于是,项知节宽慰地抚了抚五哥的肩膀。
“我不需要得他欢心。”他说,“我尽可随心而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
项知允知道,他这六弟虽是美质良材,跟着他那身份高贵的养母,却钟情于黄老之学,只知道烧香酬神,又没有结下一门好亲事、给自己增加助益,如今又添上了断袖的嫌疑,距离那大位简直是渐行渐远。
他叹息一声,无声宽慰地回拍了拍他这六弟的肩膀,不免生出几分明珠蒙尘的惋惜之感,紧绷着的内心却略略松弛了下来。
……
这其中的诸多博弈和官司,项知节并未向乐无涯提及。
他压低了声音,温声道:“老师心念我的病情。我便带我自己来给老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