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骤起时,雾气已浓至极致。
远山轮廓尽失,近水波光朦胧,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界限。
街上的火势仍然熊熊,但已无人驻足观望。
百姓们提桶近前,才发现烧起来的不过是事先备好的杂物与废弃的窝棚,四周还泾渭分明地划出了防火带,绝无蔓延之虞。
每堆火焰旁,都有水龙局的人严阵以待,神情肃穆。
他们安抚百姓道,这一切都是闻人知府的安排,请大家勿要惊慌,有序归家。
然而,大多数百姓并不是傻瓜。
稍加观察,便能察觉出异样——水龙局的人满面凝重,身披软甲,实在不寻常。
百姓们面面相觑,心中隐隐猜想,事情怕是要不好了。
就在此时,炮声响了。
无需多言,老百姓们仿佛受惊的小鸟,纷纷逃回家中,动作娴熟地关门闭户,吹熄灯烛,家中的老人、孩童被匆匆唤醒,家中的细软、食物被迅速打包,分散藏于灶洞、水井、菜缸、墙缝等处。
一只小黄狗趁乱溜出门来觅食,嗅出了顺着雾气缓缓流来的硝烟气息,顿时毛发倒竖,对着码头方向狂吠起来。
身后的大门猛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它的主人拿了个隔夜的冷馒头塞住狗嘴,悄无声息地把狗抱进了门去。
一双双眼睛顺着门缝窗隙,恐慌不安地望向外面。
炮声的来源清晰可辨——正是码头方向。
全城在瞬间苏醒了过来,然而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唯有雾气在街道上无声地横溢流淌。
突然,整齐有力的跑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百姓们的心还没来得及提到嗓子眼,便辨认出了那脚步声的主人。
——府兵!
上百名府兵分作十队,步伐整齐划一,带领衙役沿街铺开人手,两人一组,牢牢把住了各处关口要道。
一名年轻府兵手持兵刃,心中正反复演练着与倭寇狭路相逢时,自己要如何与其肉搏血战。
在他壮怀激烈、杀气腾腾时,一旁人家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他猛然回头,绷着脸厉声呵斥:“藏好!不许乱跑!不许问东问西!……对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闹腾,就当没听见!”
探出头的是个小媳妇打扮的年轻女人,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
短暂的不安过后,她轻声问道:“饭吃没吃过呀?”
年轻府兵一怔,一时语塞。
不等年轻府兵回话,一包芝麻烧饼就从窗口径直飞了出来,直落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街上,类似的场景接连上演。
不少窗户悄然打开,扔出些食物、衣裳,或者是一把还算锋利的菜刀、一柄劈柴用的斧头。
不等府兵们反应过来,百姓们就迅速关好了窗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年轻府兵抱着尚有余温的烧饼,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先前的浮想联翩竟已消弭无踪。
他如同一杆红缨枪,笔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着雾色深处,心中再无旁骛。
与此同时,牧嘉志纵马而行,马前悬挂着一盏风灯,扬鞭驰骋于长街之上。
雾气漫卷起他的衣袂。
他每到一处,只需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响亮鞭花,附近的府兵便立时高声鼓噪起来。
城中火光依旧,四处骚动不止,奔逃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正如深水席太郎所愿,桐州府已成了一座“乱城”。
深水席太郎行至港口,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火光与浓烟。
两艘停泊在港口的船被烈火吞噬,船身烧得焦黑,露出了形态狰狞的龙骨。
原本四下忙碌的码头小工们早不知逃往何方。
而那座曾悬挂着示警铜钟的高台,此刻被炸得支离破碎,铜钟想必早已坠入海中了。
远处城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狂呼滥叫,深水席太郎听得入耳,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待确认过他曾停留过的迎宾茶楼已经进入火炮射程,他便意气风发地挥起右手的红色牙旗,示意各船下锚,并迅速放下百艘舢板小船。
五人一组,舟楫如飞,直扑残破的码头而去。
确认先头部队陆续登岸后,席爷再一挥左手的蓝色牙旗,命令装填弹·药,准备火炮齐射。
他一向谨慎,深知先头部队冲锋之前,再来一轮火炮洗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随着他旗势下落,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
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剖开了潮湿的雾气,朝他们头顶袭来!
深水席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
第一发炮·弹落下,一艘战船转瞬撕裂,即将出膛的火炮在膛内炸开,引发了连锁的爆·炸。
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宛如一条发怒咆哮的水龙,飞溅的水花如刀锋般刮过人的眼睛和脸颊,刺疼难忍。
爆·炸的余波,使得不少后船与前船相撞。
本就偷工减料、缺板少钉的战船顿时不堪重负,一面发出吱呀怪响,一面徐徐向水下沉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等待着他们的,是百炮齐发的毁灭性打击!
府兵们早把火炮操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的炮,早就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炮架上,分布于码头各处,只待倭寇的船队大驾光临,请他们吃顿好的。
知府大人说,等到岸边有“水鬼”爬上岸,距离便差不多了。
倭寇狡猾,极有可能先在海上虚张声势,轰炸码头,制造混乱,再靠近海岸,以火炮掩护兵士登陆。
然而,码头建筑进入倭寇射程之内的同时,倭寇的船只也已驶入了府兵的火炮射程!
刚登上岸的五百名兵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船队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而侥幸从船上射出的几颗炮·弹,也歪七扭八地飞向四面八方,甚至一炮轰碎了三条舢板。
那些及时跳船、保住了一条小命的倭寇,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见二十余条不知从何时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小船,如游鱼般刺破浓雾,桨影翻飞,转眼便逼至眼前。
打头的秦星钺单膝跪地,搭弓引箭,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低声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箭飞如蝗,直奔这些落水狗而去。
他们深知来不及呼救,便已化成箭下亡魂。
眼见身旁伙伴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射中脸颊、脖子,像破麻袋一样地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幸存的倭寇们纷纷慌了心神,玩命似的向码头游去。
……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战船上的其他舢板早随着残破的船身一起去见了海龙王,他们难道还能一口气游回先前栖身的岛屿不成?
无衣无食无水,就算能从这箭雨下逃得一命,怕也注定要在半途力竭而亡、葬身鱼腹了!
岸上的倭寇们正惶惑间,只见一人手持弓矢,湛然若神,身后三百余名战士铁甲如林,沉默地披火而立,真如天兵一般。
三百对五百,看似敌众吾寡。
然而,倭寇身后的船队火光盈天,同伴的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不少倭寇还未交手,便心生退意,甚至想转头跳回海里。
见有人背身欲逃,乐无涯按箭于弦,看也不看,一矢通贯其背。
那人受箭势惯性牵拖,往前跌了一跤,胸前贯通的箭头噗的一声,扎入了他身前一人的胸口。
一箭双命!
元子晋早知他箭术绝伦,但亲眼目睹此景,仍不免瞠目结舌。
乐无涯拔出腰间双剑,厉声喝道:“破倭,只在今日!”
三百骑,宛如压城黑云,铺天盖地而来,声势堪称滔天!
眼看死在顷刻,倭寇们如梦方醒,强压心中恐惧,纷纷张弓搭箭,以御强敌。
府兵们身披重甲,持手盾护住头脸,按计划分为五组,由队长一骑当先,冲锋陷阵,纵横穿刺,将还未成型的倭寇队伍冲撞了个人仰马翻!
血雨横飞,惨烈异常!
乐无涯亲率五十骑,勒马回身,单手使剑,剑光一烁,一个正打算爬上岸的倭寇脑袋应声而落。
他一甩剑上血珠,呼道:“掉头再冲!”
倭寇素以单兵战力著称,然而在乐无涯的铁骑冲击下,战意早已溃散大半。
铁骑如狂风骤雨,呼啸往来,倭寇首尾难顾,顷刻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宛如丧家之犬。
元子晋作为二队队长,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夭矫如龙,一记手戟飞出,正中前方一名正在慌乱地组织反攻的浪人咽喉。
他眼前一晃,先前十数年的浮浪岁月匆匆而过,不留只影。
最清晰的,却是乐无涯令他抡锤砸靶、举重倒立等等艰苦训练的场景。
那些经历,淬炼出了他这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睛,一手百发百中的技艺!
热血在他腔子里沸腾翻滚。
原来,他当真可以!
原来……他真的是元老虎的儿子!
元子晋双目浮上的泪花迅速被蒸腾的战意取代。
他从褡裢中抽出一柄十几斤重的链锤,凌空挥舞两下,瞄准目标,扬手掷出——
带刺的沉重链球正中一名倭寇的胸膛,直把他的胸骨砸得凹陷了下去。
那人吐血倒地,呻·吟两句,便再无声息。
然而,倭寇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方才杀了小兵祭旗的浪人,是乃一名骁勇悍将,使得一手好刀,并在一片混乱中迅速收拢了七八名兵士,护卫身侧。
刀光所至,鲜血淋漓!
元子晋眼看此人将一名府兵砍落马下,心急如焚,一抖缰绳,试图冲杀过去。
但受此浪人鼓舞,不少倭寇振作起来。
两人双枪合璧,直直朝元子晋刺来!
元子晋大惊,只得回马暂避,带领部下按照既定路线向回冲去。
途中,他与乐无涯错肩而过。
元子晋险险避过一箭,嘶哑着嗓子向乐无涯求援:“大人,那里有一个——”
“瞧见了。”乐无涯指尖已经破皮,洇出血来,但他丝毫不觉痛楚,神采依旧飞扬,“元小二,你看我叫此人眉间开花!”
言罢,他俯身按箭,一箭破空而去。
言出法随。
那满手血腥的浪人身子一僵,滞在了原地。
一缕鲜血顺着他被箭头破开的眉心缓缓淌下。
见状,元子晋又是喜欢,又是钦慕,几乎落下泪来。
乐无涯却再不看一眼那个死人,拨马疾驰:“小心!有人想往城里逃!”
元子晋打点精神,手中链球横飞出去,在半空中挟裹着一道沉重风势,把一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倭寇抡回了水里。
他应答的声音都兴奋得发起了颤:“哎!!”
……
即使乐无涯在码头横扫千军,在登岸的大部倭寇里杀了个三进三出,杀得这帮人哭爹喊娘,但总有一些狡猾之徒,借着雾气掩护,弃弓扔刀,轻装简行,按照深水席太郎的布置成功潜入了桐州城中。
好在,他们势单力孤,难以成群,且城中百姓都得了命令,不许外出。
乐无涯下了严令:无论是出来瞧热闹的,还是倒尿壶的,但凡是在戒严后上街的人,一律抓捕入狱。
因此,十有八·九的倭寇刚一露面,便被当场擒获,扭送监牢。
但是,还真有一条滑不留手的漏网之鱼,躲开了细密如篦的搜捕,轻手俐脚地摸到了府衙附近。
此人颇擅攀援,身形矮小,脚步甚轻,竟凭借一条钩索,拣了个官兵巡视的空档,从后墙翻入了府衙之内。
他怀着一腔孤勇的悲壮之情,悄然摸向戍守最严密的地方。
杀了那位朝廷特使,怎么不算是完成了席爷的嘱托呢?
他的命不值一提。
只要能完成席爷的命令,那就是不辱……
他刚刚摸到侧室耳房,身后便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宗曜手提三尺利剑,从后一步杀出。剑光如电,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本只是出来给七皇子添茶的,谁料竟撞上了这么个脏东西。
听到外间动静,项知是推门而出。
看到那具瘦小如猴的尸体倒在貌似荏弱的宗曜脚下、死不瞑目,项知是不由挑了挑眉。
……人不可貌相啊。
宗曜收剑在手,语气冷峻地命令闻声赶来的衙役们速速将尸身拖走,随即抬手拭去面颊上温热的血珠,确保仪容整洁,才小步趋前,向项知是行了文士礼节:“是文直看守不力,害得七皇子受惊了。请七皇子入室安坐。宗曜不才,愿以性命作保,护您周全。”
只有在乐无涯面前,项知是才容易原形毕露、无理取闹。
在外人面前,他实在是颇有龙子气度的。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宗曜一番:“你不错。”
宗曜低头,谦逊道:“七皇子谬赞。”
“我听说,你是宗家的人。”项知是随口感叹道,“你不像。”
宗曜微微咬牙,沉默不语。
项知是望向码头方向,问道:“那边情势如何,你可知晓?”
“尚无消息传来。”宗曜如实作答,语气诚恳,“但大人用兵如神,有将帅之才,必能凯旋。”
项知是暗地里磨牙,恨不得从乐无涯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面上却依旧温润含笑:“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目送项知是关上房门,宗曜略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天天。
雾气已有渐去的趋势,月色穿破了重重雾霭,露出了一轮朦胧的圆月,边缘泛着茸茸的光晕。
宗曜持剑在手,痴痴望月:
老师啊老师。
若你在天有灵,见我如此,是否愿意高看我一眼?
……
大风起兮,雾气渐散。
码头这边,诸事已定。
秦星钺郑大人在海中打捞战利品。
而等天光逐渐亮起,便不难发现,港口停泊的两艘被烧毁的“商船”,也不过是两艘即将报废的破船。
骗了倭寇几炮,甚是划算。
那些被炸入海里的倭寇爬上岸来时,连冻带伤,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
乐无涯将这些活口一个个地用绳子串连起来,又命府兵们把倭寇尸体一字排开,先叫他们认认谁是深水席太郎,再叫水龙队来汲水洗地,把满地的血迹冲刷干净。
最快下午,港口就要恢复运转了。
赚钱要紧,可耽搁不得。
而深水席太郎本人,正混迹在这堆俘虏之中,随着大流,一起辨认尸体。
其他被抓的匪寇慑于席爷余威,实在不敢开口指认,只得蔫头耷脑地闭口不言,装模作样地一具具查看尸体来。
深水席太郎确实是个有主意的。
在落水之后,他便挣扎着脱去了沉重的盔甲,扒下身旁一具死尸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渔民无异。
他自诩是个中国通,一口汉话说得不比大虞人差,他大可以装作自己是被掳去岛上的良家渔民,是被强逼着去摇橹的。
只要他带头喊冤,这帮人为了脱罪,必会云集响应。
能拖一时是一时。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哎。抬头。”
深水席太郎抬起头来,满眼的恐慌茫然,一开口就是哭腔:“爷……?小的冤枉啊,小的是……是……”
眼前的乐无涯,手里把玩着一支长箭。
那箭矢像是风车一般,随着他指尖轮转,流畅中颇有几分凌厉的美感。
天边,万缕金光正破云而出。
还不等深水席太郎把戏演下去,乐无涯便一把反握住长箭箭身,一箭插进了他的胸口,又极其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深水席太郎的身子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乐无涯,歪歪斜斜地向下倒去。
胸口剧痛如潮,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原本蓬勃的生气,正随着鲜血从创口中汩汩涌出。
……为,为什么?
乐无涯主打一个先杀再问:“这个鹰钩鼻子,像不像小仲说的那个在茶楼里窥探他的家伙?”
元子晋一脸的嫌恶:“我又没见过他,应该是吧?”
“小仲临走前交代过我,逮到这么一个人,请我替他斩草除根,以免后患,省得再跑来害你。”
说着,乐无涯蹲下身来,看向瞳孔渐渐涣散开来的深水席太郎,抓住了他湿漉漉的头发,将嘴唇凑到了他的唇边:“我说,下次偷穿别人的衣服,先看清楚。不合身不说,这上头还染着别人的血呢。再说了,哪个下层船工,吃不足蔬果肉食,还能像你这样筋骨结实、面色红润的啊?”
深水席太郎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发出了“啊啊”的不甘的痛吼。
乐无涯微微一笑:“‘席爷’,跟你的列祖列宗见面去吧,说你丢尽了他们的脸面。我在阳间呢,再想想办法,烧个张凯下去陪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