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棠棣(一)

兄弟二人在府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水亭落了座。

老师曾教过他们,密谈要事,高墙深院易藏耳目,不如到广阔天地里去,只有鱼鸟花草,反而清净。

华容主理全府庶务,最是机敏,见二位贵人往亭子里赏景,本打算上前伺候,但察觉二人气氛古怪后,便在默默地替他们添了新茶后,悄然退下。

曲廊风动,水波微澜。

亭内陈设格外清雅,有石制棋枰、白瓷坐墩,三面雕栏下锦鲤悠游,而亭上石桌茶烟袅袅,青瓷茶海倒映着天光云影,正是一派春和景明的动人美景。

项知是望着这般景致,想,与项小六同赏,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想,今早就不该嘴硬,应该缠着乐无涯,叫他带自己去见见那位行将倒台的乡绅的。

他也很想瞧瞧别人狼狈的模样。

项知是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即便这场兄弟对谈是由他发起的。

见他看天、看水、看茶碗,就是不看自己,项知节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喜欢老师。”

项知是:“……”

这样的开场白实在是太过不妙,直白得叫人害怕。

项知是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嘴角露出了带有恶意的小酒窝:“我知道啊。你从小就愿意跟在他后面嘛,不要脸面、老师长老师短地叫,谁不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你那时候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想要多跟他说话,还要躲起来偷练许久,倒也是可怜。”

项知节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拉着他游御花园的时候,我们两个都瞧见你啦。”项知是洋洋得意道,“他让我先走,说要听你把话练全,还说要学来笑话你……”

说到一半,项知是蓦的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听了这话,项知节并无窘迫之意。

相反,他怔忡片刻,旋即温软又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项知是:“……”

他就知道!姓乐的肯定没去笑话他!

他从来就最心疼项小六,就是留在那里悄悄地陪他了!

……不对。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自己怎么替他抠起糖来了?

出师不利的项知是恨恨地闭上了嘴。

项知节收起了嘴角的微笑,指尖轻抚着茶盏。

他现在唇齿很灵便了。

有些隐匿心中许久的话语,他也能顺畅自如地说出来了。

“知是,小时候老师常额外送我一些宫外的东西,因为许多东西,你有,我没有。”

“你总是说喜欢我的东西,找了各种由头要走。无论是笔洗、砚台、马鞭……你管我要,我就给。你可知道为何?”

他顿一顿,轻声道:“因为我不介意那些身外之物。”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老师待我的心意:只要我说东西没有了,他一定会再给我一份。”

“同样,他知道你爱胡闹,纵情任性,但他从不苛责于你。因为老师从来明白,你只不过想要被人看见而已。所以后来,我有的东西,你也定有一份。”

说到此处,项知节眼中亮起了淡淡的光:“他是那么好的人啊。”

不是因为我是项知节,不是因为你是项知是,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好。

项知是手指垂下,搓捻着衣襟。

他突然觉得委屈起来。

因为乐无涯那句“我和你哥好”的话,项知是本来是憋着劲儿要来和项知节撕扯一番的。

若有必要,把他推进水里也无妨。

但事到临头,项知是只垂下头来,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么多年来,你头一次同我说这么多话……却是为他?”

项知节注视着他,目色宽和,不以为忤。

这些年来,他与他似水火难容,却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使以骨为薪,以恨为火,烧到最后,仍是不分你我。

只是情之一途,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道路,从来是有你无我。

项知节指了指自己:“你不是总说我是小结巴么?结巴不该多话的。”

项知是撇了撇嘴:“不好笑。”

“天家骨肉,感情素来淡漠,我不求其他,只愿我与你不要反目成仇。陌路两边,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的了。”

“你就不怕我为了他与你反目?”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他。”项知节目光澄澈,“正因为此,你绝不会。”

项知是嗤笑:“你何以会如此笃定?”

“因为你是项知是。老师说过,知是是好孩子。”

这个答案,令项知是猝不及防。

他本可以矢口否认,甚至跑去跟父皇告个黑状,来反驳这个可恶的论断。

但那人都说了,他……是好孩子。

项知是满腔的气势瞬间溃散。

他声音发紧:“我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把他让给我?”

“知是,我知道,你对他的真心,绝不下于我。”项知节轻声问道,“但你可曾想过,你能给他什么?”

“我……”

项知是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反应向来极快,停顿片刻即答:“两人一马,诗酒天涯。这皇子之位,我随时可以不要,只要与他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不是问你。”项知节忽然倾身向前,“我是问他。”

“他若真求闲散,在做南亭县令时,便可辞官归隐、远离纷扰。”项知节的语气里没有示威,没有炫耀,只是循循善诱,“他心底所求为何?而你能给的,又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项知是反唇相讥:“那你呢?能给他什么?正妻之位、一品官衔?还是……”他冷笑一声,“天下至尊之位?”

“有何不可?”

四字落地,满亭寂然。

项知是见他如此笃定,只当他是痴心妄想、信口发誓,不由冷笑:“六哥,你近来所为,我并非不知。可即便你坐上那个位置,登临九五,你就没有掣肘了吗,就能真正随心所欲了吗?”

“若做皇帝时都有掣肘,那做王爷、做皇子、做百姓,岂不掣肘更多?”

项知节抬眸,眼中如有星火:“况且,这些东西,他本就配得。若连这些都给不了,我哪里配说爱字?”

闻言,项知是只觉胸口如同塞了一团荆棘。

他与项知节明争暗斗了这些年,最恨便是对方此刻的神情。

说起那人时,他的眼角眉梢都浸着光,坦荡得刺眼。

而他自己……

他宁可将“恨”之一字说得掷地有声,也难像项小六这般,将“爱”之一字不知羞耻地宣之于口。

“说得真好,真动听。”他强撑着道,“只是不知,六哥这份痴心,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晓。”

项知是刚想要嘲讽他,便听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寿数能有多少。因此,我每日闻鸡起舞,只为向天多争一些年岁。”

项知节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胸口,平静道:“既然要做夫妻,就要做白头夫妻才好。”

项知是忍受不住他这副情痴模样,拍案而起:“项知节,你非要与我争到底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泛出泪光与血丝:“是,你知他懂他,可我与他……也是、也是情非泛泛!他刺杀隗正卿、身受重伤时,是我收留了他;他……离开那天,也是我去圜狱送的他。他最不堪的模样,我全都……”

话未说完,他却见项知节仰首望来,眉目间不见醋意妒色,只有真切的疑惑。

项知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项知节端起茶杯:“老师那八十二条罪名中,有一条是‘纵杀囚犯’。”

“那次,他纵马百里,一箭杀人后,又驰骋而归。恰逢我去郊外观星,回来时恰好与他遇见,他高热不退,我便将他送回了家去,后来,我便听说,有个被他审判过的恶徒,死在了流放途中,我猜是老师干的。”

他透过茶烟看向项知是:“所以,知是,我其实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师是狼狈过,可他何时有过不堪的样子呢?”

“他明明是世上顶好的人啊。”

项知是实是无言以对,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项知节诚实道:“我还没有对老师细细分说过。这不合礼数。”

只这一句,项知是便已了然。

他太了解乐无涯了。

若那人当真已与项知节两心相许,怕是早已不要脸地昭告天下,又怎会出言试探自己?

他们之间,还远未尘埃落定呢。

更何况,父皇那一关……

“哈。”项知是压下心头酸涩,嘴上却不肯饶他,“别到头来,只是你自作多情!”

项知节用手拢着杯子,像是拢着自己的心。

他语气沉静,字字坚定:“若他不要我的话,我便等。若等不得,我就想些其他办法。”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项知是眯起眼睛,“小心话说太死,日后难堪!”

“多谢提醒。”项知节微笑,“恰好,我不喜欢满月,‘月有阴晴圆缺’就很好。”

……

项知节所钟爱的“阴晴圆缺”,此刻正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忽然,他一握缰绳,目光被路边的一处茶摊吸引了过去。

那茶摊极是寻常,竹柱布篷,粗木桌椅,却不知何时被人用一担担鲜花围起,装点出了一个绚烂的春日盛景。

茶摊如此醒目,叫迟钝的元子晋也不禁咦了一声:“方才路过时,这茶摊还不是这样呢。”

说罢,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因为担心张凯在茶里下毒,来个鱼死网破,在张府里,即便一闻就知道他呈上来的是绝品的明前茶,元子晋也强忍着口干舌燥,一滴不饮。

从府衙出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不行了。

乐无涯目光掠过这焕然一新的茶棚,忽而嘴角一扬,拍了拍元子晋的肩:“走,请你喝茶。”

走近后,乐无涯确信,不仅是摊位大变样了,就连摊主也换了人。

先前摆摊的长须老者和总角小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男子,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站在白雾蒸腾的大茶壶之后。

见二人入内,那人抬眸望来,一双苍狼般的碧眼冷冽如霜。

乐无涯与他四目相对片刻,笑得眯起了眼睛。

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一世,与兄长的每一次相见,都如暖阳融雪。

若没有绚烂的鲜花相迎,那便有温暖的拥抱做替代。

趁着元子晋兴冲冲地跑去选茶,乐无涯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你怎么来啦?”

赫连彻瞥了一眼那欢脱的傻小子,确定他不会回头,便俯下身来,面无表情地抱了一下他,并给出了答案:“……跟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