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后,乐无涯便将一切交付给了天意。
他已尽了人事。
天命几何,就交给小团子那些天上人去左右吧。
乐无涯将自己的行动力拉到了极致。
他并未株连林师爷、简县丞,反借助他们调配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小连子山二次崩塌后造成的道路封堵。
他亲率两名虞衡清吏司的官员,并着几名认罪积极的矿山官兵上山勘验,确认小连子山的矿产早已枯竭。
他收殓了所有尸骨,包括裘斯年带回来的那条矿山官兵的大腿。
他带着衙门仵作,在累累白骨与肿胀尸身间反复翻检、甄别,不厌其烦地筛选了一遍又一遍,验证着这些已死之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当初,为保万无一失,周文昌将这些人集中关押了起来。
然而,泥石流并未如他所愿,瞬间吞噬所有人命。
许多人被活埋在地下,在黑暗与窒息中挣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断气。
被挖出来时,其中不少人还残留着气息。
乐无涯从周文昌那几封被封存起来的调令上,看出了他那龌龊的小巧思。
他先急令矿山官兵“救人”,又批下了调令,叫县中衙役待命,抓紧时辰筹措物资,以免到了现场,这个也缺,那个也少,成了没脚蟹。
这一来二去,足足忙了七八个时辰,才将县内不明真相的衙役和土兵调去了小连山。
这样,既能显得他准备周到、虑事周详,哪怕上头查下来也只有嘉赏他办事细致的份儿,又为灾难现场的矿山官兵们提供了充分的灭口的余裕。
这些矿山官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着所有的活口。
至于漏网之鱼,也被阿顺这类心怀叵测之人运了回去,预备着半途杀害。
不过,终究是雁过留痕。
尽管周文昌交代过他们,杀人时务必要用石块,务求一击毙命,营造出被滚落山石砸死的假象,可计划落实到现实中,总会有些差距的。
有些官兵看到那些呻·吟、求救、叫骂的活人,心下就先怯了,正赶上手边没有趁手的石头,又怕他们叫得太大声,被什么路过的人听到,所以有四个人是被生生掐死的。
至于找到了石头的,也不是个个利索。
有些人心慌,有些人手潮,有些人生怕一下砸不死,连着砸了好几下……
他们在尸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超出了“意外”的范畴。
下了黑手后,官兵们就将那些尸身重新抹上厚厚的泥浆,企图以此遮掩。
这好歹有几百具尸体呢。
一堆无亲无故的黑驴子,谁会在意他们?谁会真去较那个真,把每一具尸体都翻出来查看?
乐无涯在意。
他不仅在意,还将共计三十六具死因蹊跷的尸首挑了出来,妥善保存。
同时,他交代仵作,其他矿工的尸身,需得一具具洗出本相来。
仵作早就累得两腿打晃了,一听还有这等苦差事,心头一哆嗦,忙小心谏言:“宪台大人,这……这实属不必吧?就算洗干净了,他们最后也是要进土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乐无涯也累,累得头发比以前卷得更厉害了,大半张脸藏在厚实的布罩下,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明亮得吓人:“你回去休息。”
仵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触怒了上官,忙打点起精神来,赔笑道:“大人,不是卑职叫苦,实在是——”
“这是桩苦差,我知道。”乐无涯平静道,“你陪我熬了这些时日,够累的了,辛苦了。你下去,换我的人来干。你去找一个叫汪承的人,叫他将这三十六具尸身一一造册,安置妥当。要是少了一具,我用你的尸体补上。”
言罢,对着冷汗涔涔的仵作,乐无涯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调轻快:“……开玩笑的啦。”
仵作擦着汗,喏喏称是。
可等他将所有尸身装车,打算运回丹绥县衙中时,一回头,却不见了乐无涯的踪影。
他上前寻觅,竟见乐无涯跳进了那个周文昌提前为三百矿工挖好、但暂时没有派上用场的巨大尸坑里。
他闭着眼睛,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尸坑中央。
这几日不曾降雨,坑里的积水干涸了,只剩下松软的泥壤。
见状,仵作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宪台大人!宪台——”
“嚷什么?”乐无涯不满地睁开眼睛,“叫魂呐?”
仵作一噎:“大人……这是在作甚?”
乐无涯望向湛蓝的天空,舒展身体:“累了,歇会儿。”
末了,他自顾自地嘀咕:“横竖都得挤在这里睡大通铺了,我先替他们试试,软不软。”
仵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蓦然涌上心头,叫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宪台大人,您在这里稍歇,衙里有口烧水的大锅,卑职这就叫人给您运来,您先烧上一锅,烫烫身子,一来解乏,二来试试温度,若是好,就给这些人洗洗身子。”
乐无涯眉眼弯弯,隔着布罩,声音也染上了上扬的笑意:“谢啦。”
仵作心头一暖,脚步轻飘飘地去了。
而乐无涯躺在这空旷的大坑中,想,仵作说得不错,架锅烧水,蒸煮毛巾,将一具具腐尸擦出人形,确是麻烦。
人死了,烂了,最后也是化作一抔春泥,也不是一样?
可真的一样么?
干干净净地去死,和裹着满身污泥血痂、像只待烤的叫花鸡般被埋在地底下,能一样么?
乐无涯告诉自己,不一样的。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尸身葬在何处。
只听说过,他死后的样子好像不大体面。
但若有知,哪怕是在乱葬岗上,乐无涯也是要去看上一看的。
不为别的,就为瞧瞧坟头那几茎荒草,是不是比邻坟的长得更高些、更绿些。
这种事情,若是能赢上一回,也挺有意思的么。
他仰面对着苍天,无声地扯开了一个顽劣的笑容。
……
上京,翰林院。
大凡大虞状元,按例都要授这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而今科状元闻人约,在翰林学士杜同和手下,编修大虞国史,主理本朝列传部分。
上司杜同和早已暗中打量这位新科状元郎多时了。
他勤谨、温和、克己、谦逊,不贪财、不慕名、不恋声色,真真是一等一的美质良材,未来不可限量。
他越看越是满意,恨不得立刻将人笼络到自家门下。
可恨他三个女儿都早早嫁做人妇,旁支一时间又找不到适龄女子。
杜同和成天看着闻人约这张俊秀乖巧的面庞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将自家那个十八·九岁、只恋慕男色的儿子凑合凑合,凑作一堆算了。
在杜大人蠢蠢欲动地想要乱点鸳鸯谱时,某一日,闻人约捧着一份蒙了灰的册子找到了他,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大人,请您观之。此人府中并无妾侍,只有一妻、五奴,还都是成婚时的喜奴,身份姓名俱在此处,除去他的妻子,喜奴估价统共不过二十两白银。偌大家财,难道全凭他一人打理?”
……谁啊?
杜同和没太往心上去,往那份籍没册子上瞄了一眼,的确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贪官家里钱物如山,人丁亦必兴旺。妾侍少说十数,仆婢动辄上百。
不然贪这份金山银海是做什么来的?不顶吃不顶喝,净用眼睛看?
杜同和不禁自豪地想,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眼光就是毒辣,一眼就能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他以为是前朝哪位官员,便随口问道:“这是哪家官员啊?”
闻人约字正腔圆道:“乐无涯。”
杜同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把将那簿册丢开来,既慌且急,压低声音斥道:“你翻他……翻乐逆的簿册做什么?!”
闻人约神色温和:“编修国史。”
“作死呢你!”杜同和惊魂未定,难得地疾言厉色了,“你先别管他了,此人……此人情形复杂,不可以常理论之,你莫要理会就是!”
闻人约乖巧地应了一声,拾起簿册,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并没有将它归档的打算。
顾兄不曾对他提过前世之事,大抵是怕牵累到他。
但他考上了状元,就可以自己查了。
他查来查去,发现单是乐无涯贪墨一事,便是疑点重重。
贪墨之物或可作伪,但是人丁实在不好作假。
但凡涉及人口,就必得有个去向。
哪怕是随便一个送菜的小奴,也有自己的来历,有自己的父母亲戚,有在当地衙门备案的奴契。
一旦明明白白地登记上籍没册子,就给了人查究下去的把柄。
所以,这人丁应该是真实的数据。
可乐府人丁寥落至此,连个替他打理账目的都没有,顾兄贪那么多东西作甚?
摆在家里好玩的吗?
闻人约将籍没册子往前翻了数页。
金银器物、珠宝玉石、田亩房宅、文物古物……
条目逾千,琳琅满目,触目惊心,单看这些,乐无涯就是本朝当之无愧的巨贪大蠹,凭这这本册子,判个斩刑就不过分。
可闻人约却边看边摇头:
顾兄明明喜欢新鲜出锅的瓜子点心,喜欢街边鲜香的辣椒酱,喜欢精巧又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竹编的风车,玻璃做的花灯,给二丫穿的红色小衫……
他几时喜欢这些吃不下肚又没趣致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