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信任疑心

司途昭翎震撼地望着那巨大的神明虚影,直到凤凰将她放到地上飞身离去,她才堪堪回过神。

周围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空间左右尽头是白茫云雾,和隐在其中高直不见顶的盘龙玉柱。

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则是一张白玉长桌,以及一把相同质地的宽椅。

再向前十几丈远的地方,云雾如纱帐般悠悠流动,其间隐有腊梅点缀,一阵风吹起便带来扑鼻的梅香。

司途昭翎感觉自己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楚九辩垂眼看向她。

先前江朔野进神域的时候,直接穿着睡觉时那身衣服,因而楚九辩还有些担心姑娘家家也穿着寝衣进来怎么办,好在系统说它会自动为信徒们补全衣物。

白日里穿了什么,进入神域后还穿什么。

如今司途昭翎便是穿着白日里那身极具南疆特色的绛紫色裙装,上衣下裙,衣摆下坠有白色的流苏,脖颈上还挂着一个较大的银色项圈,做工精巧细腻。

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一半梳成发髻,一半长长披散,淡紫色的珍珠首饰坠在发髻上,两支银质的步摇微微摇晃。

察觉到那巨大的神像正垂眸望向自己,如有实质的目光和可怖的威压令司途昭翎不自主地攥紧拳,心脏微微发颤。

悠远的龙吟声久久回荡。

她听到淡漠的男声从那虚影处传来。

“欢迎来到吾之神域。”

神域?

司途昭翎脑海中瞬间划过无数念头。

古有仙人入梦授业,她不会也被神明选中了吧?!

心如擂鼓。

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阁下可是神仙?”

她嗓音清亮,语气里也满是敬畏。

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做梦,且还被“凤凰”这样的神鸟给接来了此处,又或许南疆之地本就更信鬼神巫术,所以她没有如江朔野那般警惕,似乎很容易就联想到了神仙。

省了不少事,楚九辩对自己这第二位信徒更满意了。

“吾知你有难,特来相助。”他声音都带着回响。

南疆大旱,说是有难也没错。

司途昭翎瞬间就想到了困扰自己多日的事,忙正了神色。

她直挺挺就跪到了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行了南疆部族的礼。

“小女眼下确实有难。”司途昭翎语气诚恳,“南疆多日未有降雨,河流趋于干涸,恐会有旱灾。”

“只是朝廷无所作为,我爹娘又清廉,平日里也没收过多少粮税钱税,拿不出那么多粮食赈灾,请阁下帮帮南疆百姓!”

自从父亲和母亲联姻后,身为寨主的外祖一家就与南疆王府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们从未剥削过治下百姓。

因为南疆一直风调雨顺,近百年都没有过灾害,因而寨主和南疆王每年的税款,都只收了交给朝廷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都不曾完整收过,更多的粮食钱财其实都在百姓自己手里。

这也就导致南疆的公用粮仓里其实没多少余粮,若是大规模施粥都挺不过几日,不足以抵抗这么大规模的旱灾。

南疆的粮商们都清楚这个情况,粮价已经慢慢涨了起来,待到之后百姓们手里的陈粮都吃完,价格肯定会涨得更多。

百里灏自然可以用权势压迫那些粮商,不让他们涨价。

但商人逐利,南疆附近的其他南方地区也都受旱,粮价也都居高不下,这些粮商们定会去往外地。

到了那时候,南疆的粮食就是想买都没地方去买了。

如今母亲虽说已经求了几日的雨,但眼下这种情况,庄稼其实基本已经枯死,便是再下几日的暴雨都救不活。

所以司途昭翎并不是求楚九辩降雨,而是求他帮忙渡过此次旱灾,不管是出谋划策,还是赠与粮食,又或者别的,总归能救下百姓们就好。

“小女愿为阁下效劳,只求您降下福祉!”

她郑重承诺,给楚九辩磕了三个响头。

白雾如同一双大手,缓缓将她扶起。

楚九辩开口道:“不必如此。吾已知晓你的难处。”

司途昭翎站起身仰头看他,眼里既是期待也是紧张。

楚九辩凝神细思。

南疆的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坏一些,一点粮食不足以帮他们渡过旱灾,南疆王上奏朝廷要粮想来也是真的没招了。

如今他信仰值不够,买不了多少粮食。

看来要想办法再多赚些积分才行。

他目光放在司途昭翎身上,想了想还是作罢,不能让她帮自己扬名。

作为神明,没有赐予就开始索取太掉价。

开头打不好基础,后续再想让司途昭翎帮他做生意赚钱,扩大名声,他说不得就要用些别的东西做交易。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要的是信徒们主动自愿,不求回报地为他奔走。

南疆的信仰值暂时没办法指望,京中那些信仰值就是卯足了劲也没多少,所以只剩下漠北。

江朔野也该履行一点信徒的义务,比如帮忙“传教”之类的。

楚九辩心里有了些打算,便对司途昭翎道:“十日后,吾会再唤你,助你渡过此难。”

司途昭翎明亮的双眼中闪过惊喜的神采,忙俯身见礼:“多谢阁下!”

而后她又忙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视线忽而被白雾占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轻盈飘起。

莹白的月光洒入卧房,映着少女姣好的睡颜。

长睫颤了颤,少女忽而睁开眼。

司途昭翎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还视四周。

她无比清醒,双眼晶亮,丝毫没有平日里刚睡醒时的困倦。

耳边还回荡着神明微沉的嗓音:“吾乃,大祭司。”

“大祭司。”她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心中震荡久久不息。

不行,她要去找阿娘!

她忙起身穿衣,而后也不管已经半夜三更,径直朝父母所在的院落跑去。

值夜的丫鬟忙要跟上,却被她拦下:“你睡你的,我去找我娘。”

这段时间郡主总是做噩梦,惊醒后就要去找圣女大人,之后就直接宿在主院,不会再回来。

小丫鬟心里不放心,便遥遥跟着郡主一路跑,直到看人确实进了主院,她才放下心回去。

司途安黎和百里灏夜里睡不安稳,索性不睡了,就依偎在床头低声说着话。

他们此前想着百姓手里有余钱有余粮,日子会过的更舒坦,但现在他们却实在后悔没有将公共粮仓建的更大些,没多从百姓手里收些粮食。

南疆百姓过惯了好日子,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又想着多年未有过灾害,便都指着每一季的粮食收成,手里并不会留多少陈粮。

如今眼见着新粮收不成,百姓们才想着省点吃喝。

可即便如此,他们手中的余粮也撑不了多久,如今已经开始有百姓买粮吃了,粮商们也已经在慢慢涨价。

这样下去,寨子不多时就需要开仓放粮。

只是粮仓里那些粮食,根本也坚持不了多久。

百里灏倒也想过从外地买些粮食来,可距离他们近一些的贵州、四川和湖广也都在闹灾。

想要足够多的粮食,他们最近也要去河南或者江西。

这中间隔着两三个地区,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少时日,花费的钱财人力也比直接从粮商手里买粮还贵一些。

“若是朝廷能送粮过来就好了。”司途安黎靠坐在床头,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盘在她手臂上。

她轻轻摸着小蛇的脑袋,眉头紧锁。

南直隶属于朝廷管辖,今年不仅没遭灾,甚至还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据消息称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收早稻了。

若是朝廷能从南直隶调粮送到南疆,只需坚持一个月,粮价就能稳定下来,便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百里灏抬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温声道:“从南直隶送粮过来,路上要经过湖广和贵州,贵州属朝廷管辖,暂且不论。那湖广王,可不会任由粮食从他的地界上平安地运到南疆来。”

司途安黎轻嗤一声道:“贪心不足。”

湖广之地连年丰收,粮税收的多,上交给朝廷的时候却从来不足数,整日里哭穷。

因此那些本该上交朝廷的粮食和钱财,便都进了湖广王自己的腰包,地方军扩招了一次又一次,粮仓更是建了一个又一个。

谁都知道他富得流油,千仓万箱。

便是他日日施粥,想要养活封地百姓一年半载都轻而易举。

可谁也都知道,以百里岳的性子,那些粮食让给军士吃他定毫不犹豫,但给普通百姓,他定是舍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月前刚有些旱情,百里岳就上了折子哭穷,问朝廷要钱要粮,要人过去打井疏渠。

彼时英宗还在位,似乎是因为忌惮对方手里的七万多湖广军,英宗还真就让人送了钱粮过去。

百里灏见状自然也上奏陈情,可英宗与他向来不亲厚,也不把他这个地处偏远的藩王当回事,自是理都没理他。

不过如今新帝登基,朝中定是又一番景象。

百里灏是在英宗上位之前就被成宗派到了南疆,所以京中发动政变时,他都远在南疆悠闲自在。

虽说秦家帮着英宗上了位,看人的眼光不太行,但秦家世代忠良,百里灏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只是对秦枭此人不太熟悉。

他只听人说过对方是秦家游手好闲的嫡子,但如今看来,秦枭绝对不是个蠢的。

相反,秦枭果断强势,手段狠厉。

能在盘根错节的京中脱颖而出,将有秦家血脉的百里鸿推上位,只这一点就绝对不容小觑。

百里灏便是摸不准对方的性子,才在此前送了折子上去,万一对方真的给他们运粮呢?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如他方才说的那般,朝廷的粮食运来南疆的路上,就会被湖广王劫去一大半,甚至一粒米都送不到这边。

百里灏没对此抱有太大期望,说:“我给五哥送的信应该到了,不知他能否拿出余粮。”

平西王百里征行五,和百里灏同岁,两人的母妃出身相当,性格相投,因而在宫中时关系还算不错,时常走动,所以他们五、六两位皇子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比起其他兄弟,他们二人关系也更亲近一些。

后来分封地方之后,他们一个南疆一个四川,也是紧紧挨着,因而来往虽不如宫中时频繁,但每年也会互传个几次信儿。

如今百里灏都主动开口求了,百里征若是有余粮也定会分一些出来。

只是四川如今也闹灾,百姓人口数比南疆多出许多,百里灏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问一嘴。

“想必那边也是捉襟见肘。”司途安黎轻叹,视线透过打开的窗棂望向外头,月光如纱。

“大人,王爷,郡主来了。”屋外传来小厮的通禀。

“翎儿?”

“莫不是梦魇了?”

夫妻俩忙起身,披上外衣出门。

刚走出去,女儿就直接扑上来,司途安黎当即环臂抱住她。

盘在司途安黎手臂上的小蛇快速游到了她肩头,蛇尾环着她的脖子,小脑袋歪着,黑豆豆眼好奇地看着司途昭翎。

司途昭翎退开一些距离,握住母亲温热的双手,兴奋道:“阿娘,我梦见——”

她喉咙处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桎梏,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惊讶地抬手摸自己喉咙:“怎么回事?”

声音又回来了。

“怎么了?”司途安黎忙去看女儿的脖颈,担心道,“是喉咙痛?”

“叫府医来。”百里灏当即就吩咐人下去。

“阿爹不用,我没事。”司途昭翎拦住他。

小厮看向百里灏,见王爷挥手便退下了。

司途昭翎以为是自己刚才跑的太快,嗓子干了,便缓了缓才继续说:“是我刚才梦——”

声音又一次卡在嗓子眼里。

司途昭翎发现了不对。

她好像不能说出大祭司的事。

这、这就是神明的手段吗?

没有对方允许,她竟然连对方的存在都不能透露。

她跑来找母亲,本就是想让对方帮忙卜算一下,如今倒是省了这个步骤,她已经可以确定大祭司的身份了。

对方定是一位强大的神仙,是来帮她渡过难关的!

既然如此,旱灾之事就真的有着落了!

百里灏看着女儿古怪的反应和变了又变的神情,凝眉问道:“翎儿,你梦到什么了?”

他方才听到女儿说了个“梦”字。

这几日司途昭翎一直做噩梦,百里灏看着实在忧心,眼下女儿好似是又做了梦,但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不是噩梦。

倒是好事。

只是什么样的梦,才值得她大半夜跑过来特意告诉他们?

“没梦到什么。”司途昭翎嘿嘿一笑,双眼明亮地看向父母亲,语气轻快道:“阿爹阿娘你们继续休息吧,翎儿告退了。”

她又伸手轻轻点了两下小翠蛇的脑袋:“翠翠回见。”

小蛇吐了吐信子。

司途昭翎就笑,转身一阵风一样离开主院。

百里鸿轻笑一声:“这孩子,是做了什么美梦吧?”

“或许吧。”司途安黎望着女儿跑远的身影,眸光明亮,心脏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翠翠缓缓游到她发顶盘起来。

她前日卜算出的那位圣星,当真入了女儿的梦。

南疆,有救了。

司途昭翎兴奋的根本睡不着。

仙人入梦,她就是被选中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喜悦和骄傲根本无处倾诉和炫耀,她只能兴奋地在府里瞎转悠。

不行,她睡不着,必须找个人说说话。

楚九辩看着卡牌屏幕,就见自己这第二位信徒像个兔子一样蹦来蹦去,又一个疾冲,冲去了另一个院子。

今夜南疆的月光很亮。

院子里,大半夜还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锯子磨木头。

跟着司途昭翎的身影,楚九辩看到院子里确实有一位少年正撸起袖子锯着木棍。

“阿弟。”司途昭翎笑道:“你果然还没睡。”

今日弟弟给她看那个什么水车的图纸时,她就知道对方今晚估计不会睡觉,定会一直研究。

“阿姐,你怎么也没睡?”司途昭垚抬手去擦脸。

司途昭翎忙把手帕递过去道:“你手上有木屑。”

司途昭垚便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势放下了手里的活,和姐姐一起去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姐弟俩站着的时候,明显是已经开始抽条的弟弟高出半个头。

但坐在一起后,楚九辩隔着屏幕就见这俩人确实长得很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男孩的骨骼多少会硬朗一些,女孩的则柔美一些,都很好看。

姐弟俩闲聊了一阵,司途昭垚说起了他正在做的水车,苦恼着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好像缺些什么。

楚九辩透过屏幕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木头,倒是没见着完整的水车,也不知道对方做的是龙骨水车,还是筒车,又或者是别的。

但不管是哪个,能想到做“水车”的都不是一般人才。

楚九辩打开系统商城,在里面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农业工具方面的书。

几十本书,分类很杂,内容也有些区别。

而且因为涉及到了工具图纸方面,所以价格都很贵。

楚九辩光是看着就肉疼,只是他此前还真没了解过怎么做水车,想给司途昭垚建议都不行。

手里积分有限,楚九辩不敢乱花,所以还是等下次召唤司途昭翎的时候再买吧。

时间不早了,他没再偷听人家姐弟俩谈话,关了屏幕就出了神域。

瞬间,剧烈的头痛和身体上的灼热感便袭上来。

他睁开眼,抬手去摸额头。

因为手也是烫的,他还真没摸出什么来,不过这显然就是发烧了,还烧的不轻。

身体还是太脆了。

楚九辩无奈只能从商城买了一盒退烧药,然后费力地撑起身。

揉了揉干涩灼热的眼睛,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才又穿上靴子缓步走至外间。

本该守在外间的小祥子不在,估计是恰好去出恭了。

楚九辩就着水吃了两片感冒药。

正准备回去睡觉,外间的门就开了。

凉风卷着细雨吹进来,楚九辩领口都散开了一些,不过脑子也被凉的清醒了不少。

门外的人收起伞,回头看到楚九辩后吓了一跳:“公子!”

“嗯。”楚九辩瞥见对方潮湿的衣摆,道,“回去换身衣服睡吧,不用守在这。”

小祥子当即就急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是的公子,您别误会。”

“是养心殿那边来了人叫奴才,奴才也没走远,就在外头亭子那边,不是故意偷懒的。”

公子夜里没有起夜的习惯,所以小祥子才出去了一趟,而且只说了两句便回来了,没想到就这一次还恰好被公子发现了。

楚九辩后脑勺钝钝地痛,但他习惯了隐藏,面上便除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晕外,丝毫没显露出什么异样。

“没怪你。”他道,“是我这边确实不需要人伺候,你们轮番守夜太遭罪。”

小祥子松了口气,又想起事来,道:“对了公子,养心殿那边说是陛下高热,明日歇了早朝。大人说您明日可以多睡一阵。”

“陛下高热了?”楚九辩蹙起眉。

“对,一个时辰前就叫了太医。”小祥子有些担忧道,“不过说是陛下年岁太小,身子又金贵,很多药不能下的太重,所以陛下到现在还没退热呢。”

作为男主,这些小病小灾的完全不用在意。

可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却好似出现在楚九辩眼前,笑出一口小白牙,乖巧地唤他“先生”。

“去看看。”楚九辩朝外走去。

小祥子忙跑进里间给他拿外衫,再出来的时候见公子已经撑着伞出了门,便忙追上去给他披上衣服。

养心殿正殿中,浓浓的中药味传出。

“大人,这药陛下吃了就吐,根本起不了作用。”太医急的满头大汗,“还是要逼着陛下咽下去才行。”

中药苦口,对于一个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三岁小娃娃来说,实在很难咽下去。

而且小朋友发烧难受,连日来失去娘亲的委屈彻底爆发,他紧紧抱着秦枭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嗓子都哑了。

殿里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到这么大的,也都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不吃药。

他是想要娘亲。

众人心里都不好受,几个宫女嬷嬷都在悄悄拭泪,洪福也红了眼。

秦枭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抱着他在殿里慢慢走,也不安慰,就任由他哭闹。

先皇后去世的那天,百里鸿哭得撕心裂肺,是秦枭哄了整整一夜才止住。

自那之后,小朋友夜里经常会哭醒,会找娘亲,但从未哭得这样大声,只会一抽一抽地哽咽。

今天他总算又能哭闹了。

孩子也需要发泄,秦枭便只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慢慢踱步。

哭吧,哭一哭就会好受些。

屋外雨势不停,细雨连绵。

外殿中传来嘈杂的声响,正在寝殿内的秦枭朝门口望去,不过两息,就有一道素色的身影撞入视线。

秦枭脚步一顿,略有些诧异地望着来人。

楚九辩看起来很狼狈,他衣衫凌乱,下摆和靴子都是湿的,甚至就连肩头和发丝也都有水渍。

不过对方平日里苍白的脸颊上却难得有了些血色,看着倒是比平时的气色好得多。

百里鸿哭的眼睛都肿了,加上发烧和有些缺氧,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本能的痛苦中。

只想哭着发泄,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让他们先出去。”一道微哑的男声响起,百里鸿哽咽着转头,看到来人是先生。

是先生,先生也是神仙,他知道母后是什么样的人。

莫名的亲切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去贴近对方,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朋友终于放开了死死抱着秦枭不放的小胳膊,转而朝楚九辩的方向递了出去。

楚九辩已经走到近前,他看到小朋友伸过来的手,神情恍惚了一瞬。

“先生抱。”小孩哽咽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楚九辩看了眼秦枭,见对方没有阻止,他才伸手将小孩抱进怀里。

滚烫的,柔软的,潮湿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味道。

楚九辩喉结微动。

秦枭知道楚九辩有特殊的“药片”,所以听他说让别人出去,他便没有犹豫,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三人。

楚九辩来的路上就已经从系统商城,买了电子体温计和小孩用的退烧药。

“你先转过去。”楚九辩对秦枭道。

他可以时不时在秦枭面前表露出一些神迹,但像是电子体温计这种太超出的东西,还是藏着些好。

秦枭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背过了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忽而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微的一声“嘀”。

楚九辩看了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三,不算太高,但对小孩来说也还是吃不消。

他将温度计收回空间,垂眼就见小孩一副被惊呆了样。

从他凭空拿出体温计开始,百里鸿就忘了哭,睁着红肿的双眼傻傻看着那凭空出现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就发出“嘀”的一声。

而后先生就又凭空把那个东西变没了!

好神奇!不愧是神仙先生!

百里鸿都忘了哭,眨巴着眼睛看楚九辩,惊喜渐渐转变为崇拜。

楚九辩看着小孩湿漉漉的双眼,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烧的有些烫,像是要烫出眼泪。

“嘘。”他冲小孩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笑容,声音也放的又柔又轻,“这是我们的秘密。”

百里鸿看了眼秦枭的背影:“舅舅也不说吗?”

“不说。”楚九辩道。

百里鸿纠结了一小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不说。”

秦枭听着身后两人光明正大的谈话,吊了一晚上的心却放了下来。

“好了吗?”他问。

楚九辩应了一声,便抱着小皇帝走到床边,将他放上去。

百里鸿穿着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湿,秦枭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直接给他扒干净,再用被子将他团团裹住,只露出一张圆圆软软的小脸。

楚九辩拿了水杯过来,就见小孩被裹得像个粽子,小小一团坐在床边,看着就懵懵的。

他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些弧度,也在床边坐下,膝盖无意间轻轻撞了下秦枭的。

秦枭肌肉瞬间绷紧,向下扫了一眼。

他们两人的腿都长,都坐在床边,还都侧身看着两人中间的小朋友,便难免会有碰触。

楚九辩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便彻底和秦枭的贴在了一起。

秦枭收回视线,没说话,也没移开腿。

楚九辩已经将儿童退烧药剂倒进了杯子里,怕古代的小孩免疫力不够强,他还少倒了些。

正准备哄着小孩喝下去,他拿着杯子的左手手腕就被人握住。

楚九辩一愣,侧头看向秦枭。

秦枭幽邃的双眸中映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显得越发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