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年少既怕风又怕雨不堪一击的时候, 她执着于一句对错,执着于每一次的失去。长大以后,当她站到了更高的地方, 她发现从前的那些执着并没有太大意义。
有没有、得到或者失去,她都是她。
当然她并不是感恩过去的苦难和失去, 她只感恩从未放弃自己、不惜一切变好的自己。
因为这次意外, 今昭和爷爷奶奶的关系更近了, 姑姑也是。
他们的日常交流变多,爷爷奶奶回去后还给她寄了两次今觉镇的特产。
今昭并没有抗拒这样的接触。
就像她对孟言溪说的, 爷爷奶奶确实也曾保护过她, 很多次。最初在今家的维护也好, 后来在英国默默给她钱也好, 曾经的雪中送炭都是真的,她不想因为一次的不曾维护就否定全部。
毕竟这世间完美无瑕的爱只有妈妈才能给,其他人只是亲人, 她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苛求。
今昭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贪心。
奶奶能下床了, 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今文怡夫妻平时工作忙,对父母疏于照顾, 奶奶的这次意外让她很自责。五一小长假,今文怡准备回去探望, 在微信上约今昭一起。
今昭这学期运气好, 五一前一个周三上完就没课了, 五一又刚好覆盖掉了后一个周三, 算下来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
同一时间,王楠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一篇公众号文章。
王楠:【今觉镇的栀子花开了,昭昭老师,要回去赏花吗?】
王楠自从春节期间去过一次今觉镇, 回来就撺掇爸妈在当地盘下了一家民宿,属于典型的妈宝女,“有事PUA爸妈”、“父母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因为在那边有了产业,王楠说起今觉镇也一口一个“回”的,知道今昭是本地人,又总爱约她一起。
今昭之前因为忙碌,已经婉拒过两次,这次怎么都不好再拒绝,刚好今文怡也在约,她便两边都答应下来。
孟言溪在一旁不阴不阳说:“时间管理大师啊,昭昭老师。”
孟言溪在嫉妒。
他四月底要去趟新加坡,刚好今昭五一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他这次就想带着她一起出去,结果被人捷足先登。
今昭和今文怡约的五一当天一起回爷爷奶奶家,刚好孟言溪不在,1119也被骆珩接去玩了,今昭为了避开出行高峰,买了提前三天的高铁票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避免1119再干出什么令她羞耻的事,在骆珩接去以前,今昭对1119狠狠做了一番特训,包括并不限于写论文时强行把猫按在电脑前、给猫看文艺电影、给猫看英女王的演讲……直到确定1119已经被洗脑,完全有可能给骆珩表演一口流利的英式口音,她才放心把猫交出去。
副作用就是1119被接走的时候目光呆滞,并且头也没回。如果猫能发帖,今昭或许可以在小红书上看到“原生家庭的痛”。
今昭没有同爷爷奶奶说提前回去,订了常住的酒店,第二天先去今觉寺上了香。
佛祖未必会如她所愿,但她年少彷徨时无处可去,来这里便成了习惯。未必有所求,只是想听一听山中的钟磬之声,闻那一路的栀子花香。
出来时是下午,今昭临时决定回爷爷奶奶家,晚上一起吃饭。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提前和他们说,后来发生的一切便像极了神明显灵,好让她尽早看清一些事,从此不再自欺欺人,饮鸩止渴般去追求这一生都不会属于、也不该属于她的温情。
乡下的房子修缮过,爷爷奶奶一辈子勤劳,院里种了花草,招惹了蝴蝶和蜜蜂。
院门虚掩着,今昭轻轻推开,便听见了今文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今昭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
新加坡热带雨林气候,一年都在夏天,但由于冷气开得太足,在室内像过冬,在外面又闷热黏腻。
路景越不喜欢这地方,但冷血动物好像跟这里就很适配,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优越的身高和凌厉的肌肉线条。
路景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孟言溪大半时间在听电话里的人汇报,话很少,路景越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今文辉”、“亲子鉴定”这两个关键词。
孟言溪用不正当的手段拿到了今文辉和他儿子的亲子鉴定结果,却又心机地瞒了下来。他没有让任何一方当事人知道,反而在事后安排人在学校“大手大脚”地拔了林瑶儿子的头发,藏不住疼的年纪,小男孩哇哇大哭,林瑶赶到学校。
看似打草惊蛇的做法,却是他一如既往冷血又心机的手段。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打草惊蛇,谁慌了?
当然是有秘密的人慌了,因为心虚。
这个时候,有秘密的人怕事情迟早败露,会做什么?
提前为自己做打算。敛财,或者,留后路。
“投鼠还要忌器,你可真是无所顾忌。”路景越点评。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淡道:“投鼠才要忌器,让老鼠自相残杀就不用。”
据他所知,林瑶这么多年一直在榨今文辉的钱。今文辉挺惨的,生意一塌糊涂,家里老婆孩子还一直伸手要钱,他一个头两个大。又怕老婆知道他真正的财务状况后带着孩子跑了,从外面借钱满足小娇妻,自己欠了一屁股债。
林瑶精打细算,一面偷偷存小金库,一面又为自己留有后路——她还是没有放弃要一个和今文辉的孩子,最近在做试管。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以为今文辉已经起疑,逼今文辉拿钱只会逼得更狠,等到今文辉忍无可忍时,他就可以看自相残杀的好戏了。
并且从头到尾他的手干干净净。
他又没有做什么,他甚至没有泄露亲子鉴定的结果,他就只是安排人扯了小朋友几根头发,但那只是小朋友没轻没重,谁知道孩子的母亲会想多?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来即使今昭知道什么,也怪不了他吧,他可什么都没做。
路景越讥诮一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何况两只老鼠打架。你就没想过,两只老鼠把房子拆了,房梁掉下来会砸到谁?”
孟言溪脸色微变。
今昭没有想到,自己会撞破她的家人们坐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她听见今文辉说:“林瑶还是想再要个女儿,打算做试管。”
爷爷说:“人丁兴旺是好事,想要就要吧,你们还差多少?”
今文辉:“20万。”
爷爷奶奶沉默了一瞬,奶奶说:“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了,或许可以问你妹妹借。”
今文辉:“这几年,我从文怡那里前前后后也借了几十万,她还有儿子要养,要给儿子买房买车娶媳妇。”
奶奶:“那你的意思是?”
今文辉:“今昭手上应该有钱,据我所知,岁师大有安家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次性到账。”
奶奶沉默良久:“这些年她一个人,很辛苦,那或许是她保命的钱。”
今文辉:“文怡跟你们说过她那个男朋友吗?孟家那个程度的财富,她吃不了苦。”
奶奶:“那也是孟家的钱,不是她的钱。而且还在谈朋友就问男方要钱,会让人看不起,翎翎也未必愿意。”
今文辉:“赡养父母,怎么就让人看不起?”
奶奶:“她是有义务赡养父母,但她没有义务帮你养你的老婆孩子。”
这话似乎惹怒了今文辉,今文辉忽然拔高了声:“所以我就是白养她了?别忘了,她有今天,也是因为我从小给她提供了良好的教育!”
奶奶沉默。
爷爷见状,打着圆场缓和母子关系:“如果只是应急,不是不可以试试看。但事情过后,这个钱一定要还给她。”
今文辉:“就是应急,已经让寺里师傅看过了,过去九年我今文辉犯小人,但十年一个大运,等明年一过,我运势起来了,资金很快就能周转过来,到时候拿这个钱还她,我也不要她养。”
奶奶依旧沉默。
爷爷想了一下,说:“那就不能让翎翎知道这个钱是你要,更不能让她知道这钱是拿去给林瑶生孩子。”
奶奶轻声反问:“万一她知道了呢?她该有多寒心?”
今文辉沉默半晌,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掩颓废:“妈,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林瑶现在天天在家里闹,一会儿说后悔跟了我,一会儿说我误了她这一生,我一天天家宅不宁。另一边,外债也弄得我心力交瘁,银行利息要还、朋友的债要还、跟着我的员工要开工资……您以为我今天过来向你们开这个口,我真的不难受吗?我今文辉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万箭穿心。我是真的没办法,走投无路了。”
奶奶看着这几年急速衰老的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今昭安静站在门外,呼吸仿佛也提了起来,变得无比的轻,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实木的门框。
奶奶的沉默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要么拿起来,要么彻底压在她身上。
这个家里谁都可以背叛她,可是奶奶不可以。她是妈妈走后,这个家里曾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
她宁愿从未汲取过温暖,也不愿从前的温暖变成背刺向她的利刃。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今昭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而亡。
终于,她听见奶奶长叹一声:“我和你爸这里还有10万,你全部都拿去吧,剩下那10万,我去开口问翎翎借。就说我受伤需要做复健,临时应急,我想她应该会借给我。但你们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在骗她。”
“啪!”
今昭手里的水果掉到地上。
苹果扯破了塑料袋,四散滚落一地。初夏的西瓜砸碎,果肉狼狈地炸开,汁水溅脏了今昭的裙摆。
今昭站在门外,红着眼,轻道:“可我已经知道了。”
今昭不记得天上是何时下的雨,等她察觉到下雨时,雨势已经收不住。倾盆大雨,雨点密密麻麻砸到脸上,砸得她脸疼,浑身都疼。
今觉镇不大,她一路走回酒店。可是这一路,她仿佛走了好久好久。
从十六岁走到二十六岁。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不会再有从前的执念,执着于对错,执着于得到和失去。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她错了。
她还是执着于对错,仍旧执着于得到和失去。
原来她心底深处渴望温情,从未变过。
而她以为自己不再执着,只是因为她被表象的温情麻痹了,她以为自己得到了。
但那样的温情并不属于她,从未。
不,或许也曾有一时片刻的属于,但她排在太后面了,稍有风吹草动,便碎得渣都不剩。
它不能遇见母子亲情、不能遇见对繁衍子嗣的执念……但它同时还要被绑架。
赡养、孝顺、知恩图报。
她一路淋着大雨回到酒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常住的酒店不在中心景区,又或许是因为雨真的太大了。
今昭仰头,看着天上黑沉沉的乌云,雨像脱了线的砂石向她砸来,她闭上眼。
眼角的水也像线一样,顺着滚到鬓间。
天地这样大,只有她一个人。
此刻是,过去那些年,也是。
一直都是。
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亲人、没有盟友、没有可与诉说的对象。这些年,她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将无法言说的孤单化成一往无前的利剑。
她好像活得还算坚强,至少这些年,她身心健康,她想要的,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会忽然在某一刻,她很想要有一个亲人,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她血脉相连、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亲人。
她浑浑噩噩推开酒店的大门,前台吓了一大跳。
“天,今小姐,你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怎么不先在外面躲会儿?”
“噼啪!”
外面应声落下一道惊雷,白亮的闪电刺破乌沉的天色,在今昭脸上落下一道惨淡的白。
另一名酒店前台被惊雷吓了一跳,惊悸犹存说:“好大的雷,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赶紧回来也好,在外面更危险,搞不好还可能会滑坡。”
“今小姐,快,赶紧回房换衣服吧!您身上怎么滴这么多水,别弄得生病了。”
“不是身上滴水,好像是包在滴水……天!您包里都是水!”
今昭听见两人对话,怔怔看向自己的包。
雨真的好大,已经灌进了她的包里,手机也被泡了。
同一时间,另外两名客人从外面跑进来。他们开了车过来,只是从门口进酒店这一路也淋成了落汤鸡。
山里的风雨来得更早,同一时间,岁宜的雨势还算可控,连飞机也可以安稳落地。
孟言溪登机前没联系上今昭,飞机刚一落地,立刻打开手机。
今昭没有回他消息。
他立刻再次给她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语音、电话……通通无法接通。
庄与过来接他,接过行李时笑着说:“孟总运气就是好,准时落地,再过半小时就要下大暴雨了。”
“大暴雨?”孟言溪。
庄与:“是啊,天气预报说今晚有特大暴雨,我还担心飞机无法落地。”
车上,孟言溪又一连给今昭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今昭回今觉镇了,也不知道今觉镇下雨没有。
朋友圈显示新动态,孟言溪长指点进,最新一条来自王楠。
王楠是辅导员,不像老师可以早早放假,此时正在开车回今觉镇的路上。
路已经被淹得很深了。
王楠顺手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案:遇事不要慌,发条朋友圈。
孟言溪眉心一跳,对开车的庄与道:“去今觉镇。”
一旁的路景越原本在看手机,闻言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你又在发什么疯?”
连庄与都愣了下:“现在?”
孟言溪:“立刻。”
路景越:“……”
孟言溪转头看向他,一脸明知故问的绝情:“你要一起去吗?”
路景越:“……”
车子靠边停下,很快又再次飞速驶离。
路边,路景越淋着小雨,在风里麻木着一张脸。
今觉镇的雨势太大了,一路上雨声震耳欲聋。孟言溪的车刚到,今觉镇就封了路。
孟言溪一路都没能联系上今昭,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急如焚。好在他知道今昭最常住的那家酒店,打了电话过去,前台说她在房间里,应该是回来的一路包里泡了水,把手机泡坏了。
孟言溪这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泡坏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直到见到今昭,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今昭的样子,很难说没事。
最近温度急剧攀升,才4月底,就一度到了30度,哪怕下了雨,空气里也仍旧残留着燥意。房间里,空调低速运转着,又被外面激烈的雨声掩盖。
今昭抱膝坐在床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裙。睡裙惨白,她的脸也惨白,眼眶却通红,脸上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有声。
孟言溪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到她面前,很轻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今昭抬起泪湿的双眼,透过泪水,怔怔望着他。
忽然,她呜咽一声,紧紧抱住他。
“孟言溪……”
她才喊了三个字,就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悲痛地哭出声来。
孟言溪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今昭。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坚韧的。无论遇见了怎样艰难的事,她都不会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至少从不在人前流露。不知道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
这是孟言溪第一次见她这样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不甘、委屈和悲痛全都哭出来。
孟言溪紧紧抱着她安抚。
后来,在他的有意引导下,今昭终于断断续续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听见她撞破今家一家凑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孟言溪心里一阵没由来的抽痛和自责。
路景越一语成谶。
他弄塌了今家的房梁,却一不小心砸到了他最在意的人。
“我还是给了奶奶钱。”今昭缩在他怀里,停止了哭泣,闭上眼,眼泪落下一片,“我把在英国时她接济我的钱还给她了。”
她喃喃道:“还给她,我就没有爱,也没有钱了。”
“你还有我。”孟言溪亲吻她的眉心,“我有钱啊。”
今昭垂着眼,没吭声。
孟言溪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翎翎,我也有钱啊。”
今昭目光动了动。
孟言溪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翎翎,知道这句话完整的意思吗?”
放假前,今昭带着1119看电影,偶尔孟言溪也会一起。
因为才看完不久,所以今昭还记得。那是《乱世佳人》里瑞德向斯嘉丽求婚时说的话——“我也有钱啊,你干嘛不跟我结婚呢?反正你都是要结婚的。”
今昭的心跳倏止,直直看着他。
孟言溪也直直看着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他俯身吻下时,哑声道:“除了钱,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
外面雨势泼天,天空像破了个窟窿,雨水灾难般地倾倒下来,像世界末日。
酒店房间里的两人也像在世界末日。
山崩海啸,冰火两重,不顾一切的抵死纠缠与狂欢。
滚烫的汗水里,孟言溪起身去拿床头的安全套。
今昭握住他的手臂。
他的小臂滚烫坚硬,她的手心潮热黏腻。
他听见她颤着声,小声说:“不用,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