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车间里, 空气在电机开始转动之后好像就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放慢了。
那台经过改造的机床, 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主轴高速旋转,切削刀在步进电机的驱动下,稳稳地向着那块被虎钳牢牢固定的新型合金材料移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操作台的动静吸引着。
李教授为这次最终测试,准备了五份新型合金材料,按照姜舒怡设定的程序,每加工一个零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好像特别漫长,十五分钟后, 第一个零件终于从材料上被完整地切削下来。
主轴缓缓停转。
取下零件后,早已待命的测试组同志立刻开始对零件进行各项精度测量。
姜舒怡没有动,等取下零件她又开始写程序, 启动电机,她需要连续的数据来验证机床的稳定性, 一个零件的成功,可能只是偶然,所以必须超过三个以上的实验。
她可以很镇定, 可其他人不行。
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凑到了测量台那边,连徐周群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李建和王超因为更熟悉机床,主动担起了测算零件精度的任务, 李建拿起一套高精度的块规,开始校准零件上一个关键的Z轴深度。
他将一块标准的量块塞入测量探针与零件的平台之间,眼睛凑到了一台高倍放大镜前,仔细观察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透光缝隙。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 光线透过缝隙,形成了几道干涉条纹。
李建屏气凝神,微调着测微螺杆,当那几道条纹缓缓变宽颜色变浅,最终彻底消失,融合成一片均匀的光斑的时候他知道,图纸要求的精度达成了。
不再是粗加工之后靠人工手搓,而是一台机床就搞定了。
“第一个合格!”测试组的组长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因为还要连续测五个才能肯定,因为第二个零件的加工已经过半了。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完美!”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当测试组长几乎是吼出“数据全部合格!”这句话时,整个试验车间仿佛被引爆了。
主轴应声停转。
“成了!”
李建激动地举起手中那个似乎闪着光的零件,他第一声还比较小,带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紧接着他直接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始终站在控制台前的姑娘,大喊出声:“成功了,小姜同志,我们成功了!”
欢呼与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天啊!IT6级,真的做到了!”
研究员和技术员们,这些平日里严谨内敛的知识分子和老师傅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孩子。
大家互相拥抱着,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绕着姜舒怡,围成一个圈,拼命地鼓掌欢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床的改造成功。
这是华国在精密制造领域,从零到一的巨大跨越。
人群中林老和李教授几位所里的老专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抬起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多少个日夜,他们因为设备的落后而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许多精妙的设计因为无法加工而变成一纸空谈。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追赶世界水平的底气。
在大家激动狂喜的时候,姜舒怡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毕竟是带着未来几十年的先进技术与认知回来的,如果连这点改造都无法成功,那她才真的要不淡定,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只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那种纯粹的喜悦,在眼前略过,她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姜同志,祝贺你,你成功了!”
徐周群好不容易才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过来,他走到姜舒怡身旁,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所长的镇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表象,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舒怡看到徐周群摇摇头:“徐所,是我们成功了,是咱们267所成功了,是华国成功了!”
“对对对!”徐周群嘴角一咧,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有本事就算了,这思想觉悟,这说话水平,简直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觉得这要是让小姜同志来干所长,自己都得靠边站。
这时候李教授也终于缓过来了,他拨开欢呼的人群,挤到了姜舒怡跟前,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小姜同志,新型材料今天测试了五个零件都没问题,这是不是代表,我的新材料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是的,李教授。”姜舒怡肯定地点点头,“它的性能和稳定性都得到了验证,接下来如果有新产品需要进行材料优化,都可以优先考虑使用您研究的新材料。”
“天哪。”人群中一个负责材料学的年轻研究员闻言大声道,“小姜同志,新材料的性能和重量都比之前的合金有了极大的提升,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要迎来技术和材料的双重革新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对这突如其来幸福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姜舒怡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开始,光一种新材料是远远不够的,光一台精密机床也远远不够,我们的国防事业,不是靠某一个研究所,某一点的突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全国的研究所和无数的军工厂一起进步,不单单是地面武器要强大,空中的战机,海上的舰船,都需要我们去追赶,去超越。”
她顿了顿,想到了未来华国的样子,把未来描述到了现在:“真正的革新与强大,是海、陆、空三位一体的协同发展,甚至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征途是飞向星辰大海,那才是我们真正强大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是啊,既然已经迈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未来还会远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一架架完全由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先进战机翱翔蓝天,一艘艘巨舰能远渡重洋……
徐周群激动得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蓝图越宏伟,挑战就越大,任何一个项目,都代表着需要花钱,需要向上级申请经费。
现在国家经济并不算好,每一分钱的审批都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开始了,后面一定有光辉的大道等着我们。
正好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徐周群打算给大家伙提前放假,除了有断不了实验工作的采取轮班制,所有人都放一周的假,也该让大家伙好好跟家人团聚一下了。
这时候研究所没有严格的小长假这一说法,但是研究所和部队一样,忙起来就没假的。
所以徐周群说放假的时候,试验室又激动了。
“徐所万岁!”
“太好了,我女儿都出生大半年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这次正好回去,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和孩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研究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旁边一个年纪还大一些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可以啊,你好歹还有媳妇儿孩子呢,我这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个着落。”
“怕什么!这次放假回去,正好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你娃也等着你回家了。”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姜舒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记得书里,贺青砚是在大年三十那天赶回驻地的,这一次边境大捷,过程虽然变了,但想来时间也差不太多。
前几天研究所就收到了军区发来的胜利电报,知道他安然无恙,她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因为要放假,姜舒怡开始简单地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她将桌上画了一半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崭新的绘图铅笔和一沓稿纸,连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老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看到她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用品,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小姜同志,这好不容易放假,怎么也不想着好好休息休息?”
姜舒怡抬起头,眉眼跟着弯了起来,“林老,画图就是休息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除了看书聊天,就是早早睡觉。
所以画图怎么不算一种休息呢?
正说着,李建和王超几个年轻研究员结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姜舒怡的这句话。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好家伙难怪人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呢,人家画图就是休息啊?
不是,谁家好人把画这种烧脑的精密图纸当休息啊?
这一刻他们对姜舒怡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当然也清晰的认识到一点,天才和普通人差别好大的。
今年267所打了这么大一个翻身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分别时大家明显都带着喜色,话都变多了。
“老张,路上慢点,明年见!”
“同志们,咱们来年再战,再创辉煌!”
大家纷纷道别,然后该回家的回家。
今天下班早,姜舒怡回家属院的时候还比较早。
一进家属院,她也感觉到了家属院的热闹氛围,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还有的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上了用彩纸折叠的灯笼。
过年的氛围已经非常隆重了。
她到家门口时,正看到邻居张翠花在院子里蹲着,收拾一只刚杀好的大白鹅。
“舒怡妹子,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张翠花抬头看到小于把姜舒怡送到门口,笑着打招呼。
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说话,一边用滚水给鹅褪毛。
“翠花嫂子。”姜舒怡笑着应道,“我们单位放假了,就早点回来了。”
张翠花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假好,放假好啊,你这天天挺忙的,是该好好歇歇。”
她心里也高兴,今年驻地条件好了不少,不仅给战士们多发了点津贴,肉票布票也比往年宽裕。
最重要的是,前线打了大胜仗,广播里天天播,说咱们一个伤亡都没有,虽然自家男人还没回来,但既然广播里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安安全全的。
这一高兴她就从周围村子里买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肥鹅,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也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富裕年。
姜舒怡把东西放进屋里,又走了出来,站在自家半人高的院墙边,看着张翠花利落地处理着那只鹅,她忽然想起了后世吃广式卤鹅,皮脆肉嫩,咸香入味,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馋了。
“嫂子,你这鹅是在哪儿买的呀?”
“就在咱们驻地出去不远的那个村子。”张翠花指了指东边,“那边靠着河,水源好,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鹅呢,妹子等会儿嫂子收拾好了,给你剁一半送过去。”
“哎,不用不用,嫂子。”姜舒怡连忙摆手,“我也想去买一只,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她不仅想做卤鹅,还想试试烤鹅。
上次贺青砚帮她修洗澡间的时候,剩下不少红砖。
正好贺青砚那会儿说起以前出去执行紧急任务,来不及搭临时营地的时候,战士们就背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啃。
她听了还挺心疼的,就想给他做面包,冷了吃也比窝头软和。
然后就说想垒个面包窑,贺青砚听了也没问她干啥,二话不说抽空就在厨房边的廊檐下,用剩下的红砖给她垒了一个小面包窑。
窑搭好后,她就忙起来了,只是简单试了试火,还没正经用过。
这次过年正好有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她发现民以食为天的确是真理,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闲下来的时候,捣鼓吃的成了最大的乐趣。
“行。”张翠花爽快地答应了,“舒怡妹子,等会儿我收拾完就带你去。”马上过年了,家属院这边好多都会去村里买点东西,还是要早点去,怕好的被人挑完了。
正说着周秀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姜舒怡回来了,还放了假,便热情地邀约她:“舒怡妹子,明天有车去市里,家属院好人都要去市里买年货,你去不去?”
去市里逛逛,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也像过节一样。
姜舒怡笑着摇了摇头:“秀云嫂子,我就不去啦。”她其实不太爱逛街,尤其是在这种人挤人的时候。
好不容易放假,她宁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
“那行吧。”周秀云也不强求,听她俩在说买鹅的事儿,也来了兴致,“你们啥时候去?带我一个,我也去买一只,今年换换口味。”她家条件不差,主要也给孩子们换换味儿。
“等我手上这点活儿收拾完就去。”张翠花是干活的麻利人,没一会儿,就把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摘下围裙,把手洗了才一甩手上的水珠,道:“走,咱们现在去。”
三人带着闪电就朝驻地外的村子走了。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家属院的家属们,也都是提着篮子,去周围村子里采买东西。
这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家家户户养殖也是有限制的,鸡鸭鹅这些,一家也就养那么几只。
但过年是大事,再困难的人家也要割上二斤肉,所以很多人就会把养了一年的家禽卖掉换钱。
家属院这边虽然条件好点,但票证同样紧张,所以也时常会去村里买些不要票的东西。
嫂子们对这条路熟得很,姜舒怡还是第一次走,她这才发现其实南北村子差别还挺大的,地域风格还挺明显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张翠花忽然道:“舒怡妹子,你就要一只鹅是吧?”
“嗯,对。”一只鹅就很大了,她和贺青砚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那等会儿嫂子给你挑,嫂子帮你讲价。”张翠花嘱咐道,“你就跟在后头,能不说话就尽量别说话,嫂子保证给你挑一只又肥又好的。”
“好。”姜舒怡乖巧地点点头。
进了村她才明白张翠花的用意,可能是因为村里人知道家属院这边的人条件好,卖东西的时候,价格总要比卖给旁人高上几毛钱。
几毛钱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足够买好几个白面馒头了。
嫂子们都不是傻子,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也要斤斤计较,来来回回地还价。
张翠花就是担心姜舒怡脸皮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
她要是给钱给得太爽快了,往后大家再来买,这价钱怕是又要涨上两毛了。
姜舒怡哪里会不懂,自然是全程保持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她确实不会讲价,但这不代表她看不懂。
只见张翠花和周秀云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养鹅的大婶你来我往,硬是把多出来的那几毛钱给磨掉了。
最终几人心满意足的提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鹅,胜利而归。
走到半道上,姜舒怡才猛地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鹅得杀啊,她不会。
贺青砚又不在家,总不能把这鹅一直养着吧?那肯定在家到处拉屎。
没想到张翠花闻言笑了,“嗨,多大点事儿,舒怡妹子,你就别担心了,有嫂子们在呢,还能给你杀不了一只鹅?”
“那太麻烦嫂子了。”
“你瞧你,又跟咱客气上了。”张翠花觉得自己平日里没少收姜舒怡送的东西,能帮她干点活,心里才踏实。
她十分豪爽地说:“舒怡妹子,嫂子也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咱们能住成邻居就是缘分,又能处得来,以后咱就是异姓好姐妹,有啥事儿,你吱一声就行,千万别客气。”
周秀云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家老郑还老说,他们男人有什么桃园三结义,咱们女同志也能有,妹子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舒怡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扭捏了,这个时候的邻里情其实非常纯粹的。
回到家属院,她的鹅和周秀云的鹅,都统一在张翠花家的院子里处理。
一口大锅烧上热水,省时又省力。
姜舒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递个盆拿个碗啥的。
最后鹅肚子里的内脏和鹅油,姜舒怡没要,都送给了张翠花。
张翠花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收下了:“正好,晚上拿辣椒给几个崽子们爆炒一盘,他们正馋呢。”
收拾完鹅肉,张翠花又拿出一个大柳条筐,开始收拾地上的鹅毛。
姜舒怡看她筐子里已经积攒了不少,好奇地问了一句:“嫂子,这鹅毛你是要扔掉吗?”
“不扔。”张翠花拍了拍筐子,“晾干了,冬天引火的时候烧,好用得很。”
“啊?”姜舒怡愣了一下,“就这么烧了,有点可惜了。”
“怎么了?”张翠花和周秀云都好奇地看向她。
“其实这鹅毛可以做成衣服穿。”
“做衣服?”两人异口同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姜舒怡这才想起来,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羽绒服这个概念,即便有也是在友谊商店这种需要外汇券的地方,专供外籍人士的。
贺奶奶前阵子给她寄过一件,好像还是因为大哥大嫂在外交部工作,才托关系弄到的。
她见两个嫂子好奇,就将制作羽绒服的简单方法跟两位嫂子说了一下。
这点鹅毛,挑拣出最细软的鹅绒,其实也就只能给孩子做个小小的马甲。
但关键是,这东西轻便又保暖,冬天穿在棉袄里头,是很舒服的。
张翠花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又懊悔不已的拍了一下头:“哎哟,我前阵子还烧掉过半筐子呢,早知道能做衣服,说啥也得留着啊。”她宝贝似的看着筐里的鹅毛,“那我明天就在家清洗消毒,争取赶在过年前,给我家老幺做个小褂子。”
周秀云听了也忙说:“那我明天来帮你,这可是个好法子,以后咱们吃肉就买鹅,这毛还能攒着做衣服,感觉跟白捡的一样,赚大发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市里吗?”张翠花知道周秀云家老郑津贴高,公婆人又不错,家里还有点底子,生活上过得自在些,就爱凑热闹。
“不去了,反正也没啥买的。”光是去玩一趟好像也没啥意思。
两人说好了就约了明天一块儿收拾鹅毛,姜舒怡决定明天要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等把鹅收拾好提回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大家拿着东西也各回各家了。
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家属院很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放一个大木桶,装满了水,在外面冻成一个厚厚的冰坨子,然后在顶上留个口子,把中间还没冻上的水倒掉,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贺青砚在家得到时候也给姜舒怡弄了一个,她把收拾好的鹅肉放进去,盖上盖子,严严实实的。
晚上姜舒怡简单吃了点东西,陪着闪电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就回卧室准备画图了。
刚坐下,才想起大哥寄来的信,今天拿到了,她回来还忘记拆了。
她把信拿过来,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叠,还以为大哥写了多少话。
拆开一看才发现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剩下的一大叠,竟是全国粮票肉票和布票。
信里大哥说给她汇了五百块钱,这些票证也是给她的,算是补上她结婚时他因为支援三线建设没能赶回来的新婚的赔礼。
他本打算过年的时候来西北看她,结果厂里出了点紧急事故,他暂时走不开,只能先写信过来。
“大哥虽然不能来,但我心里一直挂念着怡怡,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贺青砚敢欺负你,就写信告诉大哥,大哥立马过去找他拼命!”
姜舒怡拿着信纸,看到大哥写的信感动的不行,想到书里,大哥后来出车祸没了,心里就一阵阵地发酸。
还好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回来了,大哥也一定会好好的。
只是看到最后那句话,她又忍不住想笑。
大哥的性子其实偏文弱,他要是真遇上贺青砚,打的过贺青砚?而且自己大哥好像比贺青砚还小两岁呢。
姜舒怡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下一次贺青砚见到大哥也叫大哥?大哥到时候肯定很得意。
想到大哥,自己然又想到了还远在林场的父母。
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他们要等到七六年底或者七七年,才会迎来大面积的平反。
那还要熬上六七年,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姜舒怡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
原本还想画几张新武器的概念图,这会儿也没了兴致。
她关上灯,索性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
算了,不想了。
等过完年,开了春,跟贺青砚一块儿去看看父母,到时候亲眼见到他们或许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她还不到八点就睡下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年代后,睡得最早的一次。
结果,半夜里她竟然毫无预兆地醒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总觉得屋子里不太对劲,好像多了个人的感觉。
而外头的客厅里,似乎有窸窸窣窣响动。
她心里一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不会是遭贼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这里可是部队家属院,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小偷摸进来?更何况,家里还有闪电守着……
闪电!
对啊,闪电一声都没叫!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家里进来了陌生人,闪电会叫。
它完全没响动就证明进来的人它认识,而且是它最亲近的主人……
除了贺青砚,不会是别人了。
她心头一跳,想到贺青砚回来了一股喜悦瞬间涌了上来。
她急急忙忙地翻身下床,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套上拖鞋就拉开了卧室的门。
“唔!”
结果她刚一迈出门,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上。
“哎哟!”
贺青砚身上真是哪哪儿都硬,这一撞正好撞到她鼻子,姜舒怡眼泪都快给她疼出来了。
她捂着鼻子,忍不住在心里哀嚎,幸好自己这鼻子是原生态的,这要但凡是后天加工过的,今天非得直接给撞塌了不可!
“怡怡。”慌乱中男人赶紧把人扶住,关切的问,“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贺青砚也没想到姜舒怡会突然开门冲出来。
他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知道她睡了,就没打算吵醒她,所以一进门就先按住了想要扑上来撒欢的闪电,示意它不准出声。
为了不吵醒她,他连灯都没敢开,摸黑从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就先去洗个澡。
这一路都是急行军,风餐露宿的,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
他们夫妻俩都是爱干净的,不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他可舍不得上床去挨着他那香香软软的媳妇儿。
他自以为动作已经够轻了,闪电也乖乖地趴在窝里没叫唤,谁知道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男人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揉捏着她的鼻梁,那股酸痛劲儿总算缓过去了。
姜舒怡这才皱着秀气的眉头,从他怀里抬起头,她伸出一根白嫩纤细的食指,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不满地点了点:“你怎么这么硬!”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有点歧义。
还好贺青砚风尘仆仆的,又担心她撞到了,看起来好像没怎么注意听。
她又赶紧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鼻子差点都给我撞散架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贺青砚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没吓到。”姜舒怡吸了吸鼻子,老有些得意的说,“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贺青砚心里一软,他知道他媳妇儿聪明得很。
她外表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像那种离了人就照顾不好自己的姑娘,但实际上,她的能力和心性,都跟她的长相截然相反。
人长得甜滋滋的,做事却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利索爽飒。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的很,见她缓过劲儿,直接伸手把人按进了怀里。
原本是不打算吵醒她的,可现在人都醒了,活色生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可就不能浪费这良辰美景了。
天旋地转间,姜舒怡已经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爱意。
让他想了一个多月的人,现在就这么乖乖地躺在自己身下,贺青砚一下一下的亲着她得脸和唇,好满足!
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分开了一个多月。
这一见面,无异于干柴遇上烈火,所以又是个不眠之夜。
天微微亮了姜舒怡才终于睡了过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贺青砚天一亮就去了驻地汇报工作,回来的时候姜舒怡也才醒。
他知道昨晚把人累坏了,见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顺势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边,低声笑着问:“怡怡醒了?要不要我抱你起来?”
姜舒怡闻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出两条胳膊,直接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贺青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托着她的屁股,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姜舒怡双腿熟练地环上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
其实她很想很想他。
贺青砚喜欢姜舒怡这么黏着他,说实话他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他媳妇儿揣在兜里。
在家有这个条件,也不急着把人放下,就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说想去厕所,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下来,又蹲下身给她穿好了棉拖鞋。
等姜舒怡洗漱完回来,贺青砚还在卧室里等着她。
见她进来,他伸手又把人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好一会儿才说,“怡怡,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将万国强和曾勇两位首长准备联合其他边疆军区,一起向上级反映情况,为像她父母那样的专家教授们说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西北边疆,是国家最重要的关隘。
这里的驻地首长,虽然行政级别或许没有北城很多的首长高,但他们说的话,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若是几个重要驻区的首长联合起来向上级提意见,那她父母,以及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蒙受不白之冤的专家教授们的事情,转圜的余地就会变得非常大。
姜舒怡安静地听着,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贺青砚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澄亮的眼眸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激动:“你的意思是说我爸爸妈妈,在一年之内,就有可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