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干冷,纸张又都是易燃物。
大火还没烧到外面,顶峰依稀有几簇火苗跃出,画馆冒出浓浓白烟,玻璃已然被高温灼烫得扭曲变形。
消防员在现场拉起警戒线,“退后,小心建筑塌方和掉落物,请大家退后!”
消防员大声地维持秩序。
贺潮拦住失去理智往里冲的孟兰棹,呵斥道:“里面火情多么凶险你知道吗?”
“小缇他怕火。”孟兰棹眼底从跳跃火光占据,失神地重复道:“他怕火。”
“我不管你是殉情还是找死,”贺潮压出哽咽,偏头顿了下,“作为警察我有义务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今天这门我不会让你闯进去。”
孟兰棹眼睛被外面的火浪灼得刺痛,干红一片,死死地盯着入口。
“孟兰棹,”贺潮竭力保持冷静,“你听我说,现在有三处着火点,苏缇不一定在这里,何况卫梓豪也可能把苏缇绑到别的地方。”
“你就这样闯进去,你要是被烧死了,苏缇还活着。”贺潮质问道:“你要留苏缇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吗?”
“苏缇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没人会管他…”
火势越来越大,孟兰棹鼻腔被焚烧焦气占据,那股呛人的气味好似灌注进肺腑,硬生生地把空气绞仄出来。
周遭的声音仿佛隔着薄膜传入孟兰棹耳朵,让他听不清。
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很大部分不是被烧死。
他们有的吸入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窒息。
有的因为恐惧做出过激行为。
“小缇胆子小,”孟兰棹已经没有了泪,眼睛越来越红,好像要从干涸眼底凝渗出血珠,“我不陪着他,他会害怕。”
小缇活着固然好。
可是他的宝贝要是真的在里面,这么大的火,他会害怕。
“我不能让小缇在恐惧中死去,”孟兰棹嗓音没了任何情绪,空洞得木然,“起码我不能。”
小缇说过喜欢他的。
他陪着他的宝贝,他的宝贝就没那么害怕了。
贺潮神经骤然收紧,怔楞中,一个高大的身形从旁边掠过。
贺潮回神大喊,“孟兰棹,苏缇他…”
贺潮望着被火光淹没的背影,失了言语,声音戛然而止。
苏缇他要是喜欢你,不愿意你进去的。
孟兰棹在烟雾弥漫的画馆分辨不出方向,却仿佛被指引般,着魔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孟兰棹眼睛越来越疼,明亮的火光宛若毒汁沁入,使孟兰棹眼睛层层被撕扯下来。
“小缇!你在哪儿?”
“小缇!”
“咳咳咳,小缇!!!”
孟兰棹寻着记忆,摸找通往二楼的楼梯。
钛合金为骨架的楼梯被大火烧得红亮,孟兰棹在烟雾视物不清,手臂被滚烫楼梯扶手烫下一块血肉。
孟兰棹不觉得疼,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脸上立刻显露出笑容,想也不想地登上楼梯,“小缇,小缇…”
卫梓豪伪造的《死亡预告》还明晃晃地挂在二楼正中央,然而画作却已经被大火吞噬成黑灰,还剩下三分之一不断烧灼。
卫梓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他憎恨孟智的天赋又无比艳羡,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孟智踩在脚下,从头到尾碾压她。
连带着她的儿子。
卫梓豪想要孟兰棹痛苦,会让苏缇跟他的画一同葬身火海,让孟兰棹永远铭记这一天。
孟兰棹猜测到卫梓豪的意图,手撑着地,慢慢寻摸着,声音战栗,“小缇,你在这儿吗?小缇?”
孟兰棹的手肿痛满忍,几乎快要丧失知觉,仍旧不肯放弃,“小缇,你在这里吗?”
孟兰棹手指颤抖地摸到一个画框,似乎压着着什么东西。
画框的边缘露出半截针织手套,缀着长短不一的流苏。
“小缇!”孟兰棹脸上爆发出喜悦,死死抓住画框下的布料。
孟兰棹掀开压着苏缇的画框,白烟浓重,孟兰棹视物模糊,看不清压着苏缇的画作是什么,依稀看到苏缇双眼紧闭躺在另一幅画作上,习惯性蜷着双腿。
安静得没有起伏。
孟兰棹气管都好像被人用指甲掐掉,疼得他喘不上气。
孟兰棹连忙爬过去,失而复得紧紧抱住人,不敢探测苏缇呼吸。
“小缇别怕,我带你出去。”孟兰棹勾起苏缇腿弯,踉跄站起,又重重摔砸在地。
孟兰棹只有一个念头,把苏缇带出去。
他的宝贝不能死在他最怕的大火里。
孟兰棹膝盖狠命地磕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从腿骨蔓延,手臂猝然收紧,堪堪维持住身形,没让怀里的苏缇再遭受二次波及。
被火光和毒烟侵蚀的眼睛,这时不堪重负地倒下。
孟兰棹看不见了。
孟兰棹恐慌地摸索苏缇,确保苏缇每一寸皮肤都在自己怀里,紧紧扣着苏缇,无助地呢喃道:“小缇,我救不了你了。”
“小缇,我该怎么把你带出去啊。”孟兰棹最后竟惶惶带上泣音,“怎么办啊,宝贝。”
孟兰棹低下头,用唇触碰着苏缇的皮肤,寻到苏缇的嘴唇,给苏缇氧气。
一口,两口,三口……
没有用。
孟兰棹身体被浓烟和有毒气体腐袭得没了气力,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孟兰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鼓足勇气摸到苏缇干热的脸颊,缓缓将手指放到苏缇鼻下。
安静的,没有起伏的。
一点点气息都没有。
他的宝贝死了,早就死了。
他不敢也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可偏偏就是事实。
孟兰棹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沉默地抱住苏缇,虚无的眼睛透不进一丝东西。
孟兰棹薄唇摩挲着苏缇的五官,往苏缇眉心落下最后一吻,安抚地拍了拍苏缇毫无声息的脊背,“乖宝贝,别怕。”
他不会留下苏缇一个人在这儿,反正他眼睛都看不见了,去哪里都没差。
他要陪着他的小缇。
孟兰棹贴着苏缇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着浓烟不断涌入,孟兰棹大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肌肉渐渐松弛。
坐在地上环抱苏缇的孟兰棹再也支撑不住,摔躺在地上,手臂仍旧紧紧禁锢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懈半分。
“孟兰棹,孟兰棹,”清软的嗓音怯怯响起,“你怎么来了?”
孟兰棹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却睁不开。
据说人在死亡时,人体最后失掉的功能是听觉。
孟兰棹现在知道不是听觉,是幻觉。
不然他怎么能听见小缇在说话。
宝贝,我来着陪着你,有我陪着你就不害怕了。
这么大的火,这么大的火。
孟兰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柔软的手掌覆住,少年嗓音轻快起来,“你没有哭,真好。”
孟兰棹说不出话,酸胀的痛苦快要把他扯碎。
宝贝,我的眼睛坏掉了,流不出眼泪了。
这一切仿佛跟六年前重叠,六年前他的眼睛不能为孟智流一滴泪,六年后他的眼睛不能为苏缇流。
孟兰棹眼角凝出一滴血泪,砸在少年柔软的掌心。
苏缇手掌被这滴滚烫烧灼,放下手怔怔看了眼,那地血珠直直渗透到苏缇皮肤,在掌心化成一颗鲜艳的红痣。
“孟兰棹,你被吓到了,对不对?”苏缇忧心地亲了亲孟兰棹的眼皮,又把孟兰棹被火燎着的长发归拢好,“我记得你的眼睛怕火的。”
苏缇着急起来,希望赶紧说完,好让孟兰棹出去。
“我找到你母亲的画了,”系统扫描出来藏在二楼正中央的地板上,苏缇说:“我身下这幅画就是,你记得把它拿走。”
这幅画被苏缇分了点精神力保护起来,避免它被大火焚烧。
“孟兰棹,你别害怕。”苏缇清润的眸光扫到孟兰棹血肉淋漓的胳膊,手掌覆盖上去,“你的眼睛会好好的,你母亲的画也好好的,马上就有人带你出去了。”
“我走了。”苏缇跟孟兰棹告别。
脚步声以及呼喊声在画馆响起。
可是再没有了任何幻觉。
孟兰棹下意识收拢手臂,声音嘶哑干裂,“小缇…”
消失得那么干脆,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这里还有人,”消防员大喊,“有两个人!”
孟兰棹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掰他的胳膊,他没有力气,被强硬地分开,怀里骤然失空。
“这个还活着。”有人汇报。
“这个死了。”又有人说。
孟兰棹觉得死的人应该是自己,他都出现幻觉了,他应该是死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没有任何用处。
孟兰棹被消防员带出画馆放在担架上,里面那么热,外面却冷得动人。
今年不是他的幸运年吗?一切不都在好转吗?他不已经把好运都给了苏缇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熙熙攘攘地看着这个变成熔炉的火场。
不知道谁叹息道:“要是下场雪就好了,这火说不定就扑灭了。”
担架上紧闭双眸的长发男人,眼睫狠狠颤动了下,紧接着又归于寂无。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才不是。”苏缇秀气的眉毛皱着,挤在人群里反驳刚才乱说话的人,“下雪一点都不好。”
“孟兰棹最怕雪了。”苏缇咕哝道。
孟兰棹的眼睛看不了雪。
“苏缇,你有没有想过你最怕什么?”系统毫不客气地抓走在人群中依依不舍的苏缇,“你现在敢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孟兰棹?”
苏缇有点心虚,认真解释道:“这次我没有留纸条,我怕孟兰棹不知道孟智阿姨的画在哪里。”
苏缇找到画的时候就着火了,系统直接把怕火的苏缇带走了。
“嗯,你上次留了,”系统是真没想到怕火的苏缇为了给孟兰棹留句话,敢出现在火场,“两天没吃饭,冥思苦想改了好几遍,才留下一篇字迹歪歪扭扭、语句不通的小作文。”
“我吃了的,”苏缇抿着殷润的唇肉反驳,“我只是时间紧,没有吃多少。”
苏缇怕系统揪着他不放,翻开手掌,转移话题道:“它渗进去了。”
苏缇掌心正中央有颗小小的红痣,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似的。
然而苏缇之前没有。
是孟兰棹留下的。
系统洇着金光的指尖拂在那颗小小的红痣上,“精神力,他的精神力渗透到你身上了,虽然只有这么一点。”
“啊?孟兰棹也有精神力吗?”苏缇疑惑道:“精神力可以在别人身上留下印记吗?”
“精神力在爆发的时候可以达到他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系统只说了这一句。
苏缇不再问,而是道:“那这个算不算我获得的精神力?系统先生,我也算完成任务了,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系统反问。
苏缇还没来得及张口,系统紧接着道:“下个世界我会封存你的记忆。”
系统说:“你太能搞事了,下个世界好好做任务。”
苏缇不赞同系统,提醒道:“系统先生,你之前说我很乖很听话。”
“可以不封存吗?”苏缇有点苦恼道:“我有点笨,还没有学会很多,再封存记忆,可能就更笨了,任务更加完不成了。”
这个世界他已经很努力听主角的话了,可是主角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一个也没做到。
还是靠孟兰棹自觉帮忙。
不过,也不知道算不算数。
“你已经学了很多了。”系统淡淡打断道:“再学下去,小世界得被你炸了。”
“反对没有用,我分了一部分精神力给你,你现在的精神力由我掌控。”系统堵住苏缇接下来的话。
苏缇只能点头,保证道:“系统先生,我没了记忆也会好好做任务的。”
系统“嗯”了声。
系统根本没想苏缇去这下个世界做任务,苏缇吸收了大部分精神力需要消化。
苏缇只要安安分分把原本不属于他的这部分精神力消耗完,记忆差不多也就快恢复了。
只不过伴随一点副作用。
“下个世界你就会变成你心心念念的小胖子了,开不开心?”系统声线平直地开玩笑。
听上去更阴阳怪气了。
苏缇:……
“你不笨,”苏缇感觉自己的小脑袋被拍了拍,瞬间有了困意,听着系统声音缥缈入耳,“记得减肥。”
虽然没什么用,得等精神力被苏缇吸收完才能瘦下来。
但是系统觉得有必要给苏缇找点活儿干,让他忙起来,不然苏缇会到处闯祸。
苏缇没了意识。
三处大火都被扑灭,贺潮最后是在孟智的画馆中找到了卫梓豪藏匿的洗钱罪证。
贺潮抽空去看了看孟兰棹,碰上了同样来看孟兰棹的楚景彦。
“我妈烤了点小饼干,让我给孟兰棹带过来。”楚景彦眼睛也有点红,勉强笑了笑,“吃点甜食说不定会好一些。”
“之前孟兰棹经常给苏缇烤小饼干。”迎面走来的商啸轩道:“你确定不是让他更加睹物思人?”
楚景彦连忙把饼干藏起来,抹了把眼睛,“我们进去吧。”
贺潮拦住楚景彦,皱眉道:“你在外面缓缓再进去。”
楚景彦受不住,崩溃地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抱着头哽咽,“苏缇才十八,他还那么小…”
贺潮听不下去,走进孟兰棹的病房,将楚景彦的啜泣声挡在门外。
孟兰棹眼睛缠着纱布,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带来淡淡的暖意。
商啸轩径直开口,“蒋启楷已经跟我请假,去安葬苏缇。”
“你不要太伤心。”后一句安慰地刻板又客套。
贺潮询问,“你最近怎么样?”
孟兰棹没反应。
贺潮自顾自道:“你在火场吸入了很多浓烟和有害气体,这样都能捡下一条命。只瞎了一双眼,很不错了。”
“好好治疗,”贺潮宽慰道:“说不准眼睛会有恢复的可能。”
医生都说孟兰棹能保下一条命很奇迹,别人要是吸入这样过量的浓烟和有害气体,找到他时都应该出现脑死亡状态。
孟兰棹只瞎了一双眼,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啊,他多幸运,”商啸轩冷笑,“这样他都能活下来,被他牵连的无辜人却死了。”
商啸轩忍不住质问道:“孟兰棹,你答应我会保护苏缇,不会搅进格里菲斯和卫家的浑水里,你就是这样做的?”
商啸轩冷肃的眉眼似乎都携带上了沁骨的悲伤。
“别说了,”贺潮蹙眉,眼睛也红了起来,“你到底来干什么?你要是过来挑衅孟兰棹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没有资格。”
“苏缇喜欢的是孟兰棹,他们才是情侣!”贺潮警告商啸轩。
商啸轩压下火气,将心底的难过都藏匿起来,“没什么,我过来只是告诉你,我国外的朋友给我提供了卫希行踪的线索,你们快点派人去抓。”
国际警方已经抓到老格里菲斯和布雷坎,正在往他们这里移交。
卫梓豪没急救过来。
洗钱的犯罪团伙中还剩下牵扯其中卫希母子。
贺潮按着额头,“我知道了。”
商啸轩显然也不想多待,冷漠道:“孟兰棹,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孟兰棹不仅抢走了他们的一切,现在还抢走了苏缇的命。
商啸轩摔门离开了病房。
孟兰棹宛若木偶,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制造出耳朵。
贺潮沉沉开口,“你别听商啸轩瞎说,他是嫉妒你。”
不仅是商啸轩,还有楚景彦。
他们从小就嫉妒万众瞩目的孟兰棹,孟兰棹永远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贺潮父母恩爱而且都很爱他。
贺潮没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的缺失,也不会嫉妒拥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缺失的孟兰棹。
可是现在,他也有点嫉妒孟兰棹。
“我知道,”孟兰棹突然开口,音色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卫梓豪嫉妒孟智,你们嫉妒我。”
孟智被嫉妒她的卫梓豪害死。
而他也没有善了。
孟兰棹手指微动,摸到了小臂上平滑的皮肤,“我确实很幸运,遇见不嫉妒我的拥有,还想为我多付出的人。”
贺潮听着孟兰棹神经质的话就头疼。
“我说了很多次,苏缇早就在你冲进火场就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贺潮不明白,怒吼着,“孟兰棹,自欺欺人很好玩儿吗?”
“是小缇救了我,他把命给了我。”孟兰棹淡淡道。
他听到的不是幻觉。
否则本来满是瘢痕的手臂不会这么平整。
贺潮的头真切地疼了起来。
“所以你不吃药就是把苏缇给你的命还给他?”贺潮顺着孟兰棹的意思道:“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兰棹求生意志很淡。
“我没有寻死,”孟兰棹道。
“你没有就好,”贺潮懒得跟孟兰棹掰扯,将一部手机放到孟兰棹手里,“我们恢复了苏缇的手机数据。”
“上面有一张合照,”贺潮道:“你最好活到复明,亲眼看到这一张照片,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贺潮离开前道:“楚景彦带着董姨烤的小饼干来看你了,现在在门外,我把他叫进来。”
孟兰棹蓦地叫住贺潮,“你之前去过我家?”
“是。”贺潮愣了下。
“餐桌上的粥,小缇喝了吗?”孟兰棹问。
贺潮鼻头猝然一酸,“吃了,很干净,我看了一眼全吃光了。”
孟兰棹这才握紧手里的手机,良久才道:“好,谢谢。”
贺潮眼角湿润起来,恶狠狠道:“孟兰棹,你最好是不想死,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苏缇救了你。
你就永远带着苏缇那份活下去。
明知道不可能,可贺潮也想相信苏缇最后不是一个人走的,苏缇活到了孟兰棹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
那样胆小的苏缇就不会害怕了。
贺潮说不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楚景彦走了进来。
“把饼干放下吧,我会吃的。”孟兰棹直接道:“我没事,你走吧。”
楚景彦放下饼干,哭过之后还是忍不大住,吸着鼻子,“我妈让我问你,你之前转给苏缇的遗产怎么处理,还有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会给小缇开死亡证明,财产继续留在小缇名下。”
至于他想要什么?
他以为今年是他幸运的开始,原来根本不是,他的幸运是苏缇。
他从来没想到使他遭受灭顶之灾的东西会成为他最渴求的救赎。
昏迷前,人群中响起的声音回荡在孟兰棹脑海。
“要是有场雪就好了。”
孟兰棹说。
孟兰棹从窗前坐到傍晚,太阳西斜西下,只余下橙红色的光晕。
孟兰棹吃完晚饭就睡下了。
睡梦中有个少年抱怨,“孟兰棹,你不许喂我奇怪的东西。”
孟兰棹唇角微扬,“抱歉宝贝,我以后会好好按照说明书烤小饼干的。”
少年这才乖下来,嗓音清软道:“孟兰棹,你烤的小饼干很好吃,我喜欢吃。”
“乖宝贝。”
短暂梦醒,被孟兰棹睡前紧紧攥在掌心的手机,触动按键亮起屏幕。
壁纸是一张合照。
苏缇和一幅画。
画框里一个气质温婉,眉眼却傲然的女人身旁站着一个短发清冷男孩,用色是与诡谲相反的温暖热烈。
这就是孟智突破瓶颈的画作—《家人》。
苏缇站在另一边画框,也就是女人的另一边。
苏缇跟这张画作合了照。
三个人盈盈弯起眼睛,神情轻惬,洋溢着同样的幸福。
就像是一家三口。
孟兰棹看不到。
孟兰棹在甜蜜的美梦中清醒后,心脏泛起巨大的空落。
孟兰棹想把苏缇抱到怀里,好好跟他道个歉。
他的宝贝娇气,肯定是对他很不满才在他的梦里闹脾气。
“宝贝,我不是故意要喂你吃奇怪的食物。”孟兰棹嗓音温醇,带着融融的歉意,哄小孩子般。
“我只是,”孟兰棹手指摩挲着屏幕,纱布下的眼神空洞,“很久之前就没味觉了。”
————
“小公子,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去。”环佩相击的清雅男声洇着几丝焦急和担忧,还是从容不迫地安抚道:“太子亲卫在二十公里外驻扎,在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小公子不要害怕,务必要藏好。”
男子嘱托完起身,宽大袖裾翻飞,匆匆消失在眼前。
苏缇躲在两个大衣柜后面,被藏得严严实实,听着外面兵刃交接碰撞以及呼救、喊叫的声音,鼻尖都闻见深入肺腑的浓重血腥气。
苏缇捂着嘴巴,蹲坐在衣柜后面,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前几天,他跟着家里人到塔林禅寺礼佛。
说是礼佛,其实是相看。
苏父的挚友曾经救过苏父的命。
裴家家主也就是苏父的挚友,不要苏父报答,只求苏父能够把他的一个儿子嫁给自己的儿子。
裴家家主有个独子,天生命格轻,从小就疾病缠身,需要跟一个男人结合才能逆天改命。
裴家家主为了这个独子,脸面都豁出去了。
苏父当时刚被救下,后怕不已,为了感谢裴家家主当即就答应要把自己的嫡子嫁给裴家大郎。
两家不顾世俗定下婚书。
说来也奇怪,当晚把婚书供奉到祠堂后,裴家大郎的身体就好转起来。
然后过了十几年,苏父也还是只有一个嫡子。
苏父不想违背承诺,但是他也不想苏家后继无人。
裴家看出苏父的迟疑,去了封书信。
裴家大郎正好入京科考,裴家建议让裴家大郎跟苏父的孩子多相处相处,看他哪个孩子跟裴家大郎有缘,可以更改婚书。
苏父忙不迭答应下来,还让裴家大郎住在了苏家。
苏父是想让苏缇代替他的嫡兄嫁给裴家大郎,反正一个庶子而已。
没想到圣上听闻此事感觉有趣,又让苏父的另一个孩子嫁给太子。
苏父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嫡子,一个庶子。
之前还能舍庶保嫡,现在两个儿子都得和男人成亲。
苏父到底是疼爱嫡子多一些,让嫡子先挑。
如果嫡子跟裴家大郎谈得来,那就婚书不变,让苏缇去嫁不受宠、性情暴虐的太子。
如果嫡子更喜欢太子,拿他抓紧换了婚书,让庶子去嫁裴家大郎,至于太子不受宠,嫡子嫁过去就同气连枝,他家也可以拼一拼。
苏父更倾向后者。
苏父也发现自己的嫡子更倾向后者,毕竟没有人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不动心,哪怕太子在不受宠,太子手握重兵,还是很大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苏父心里有了抉择,言谈行动中就不由得带了出来。
裴家大郎已经过了会试,一举夺得会元,不少人认为裴家大郎将会是下一个状元。
裴家大郎天资聪颖,哪里看不出苏父所想,心里已然把苏缇当成未过门的妻子看待,而且他发现苏缇对他也很是亲近,心里不由得更是喜欢。
苏缇倒不是也看了出来,而是苏缇嫡兄直接把想法给苏缇表明了,让苏缇去追求裴家大郎,为自己和太子相处腾地。
苏缇身为庶子,在苏家仰仗嫡兄过活,他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也考不上什么。
等苏缇再长大些,日后最多苏家出钱给他说门亲事,两人一起看着继承苏家的嫡兄的脸色过活。
这么一看,嫁给裴家大郎倒是成了更好的选择。
总之来塔林禅寺,就是让苏缇和裴家大郎多相处,而苏缇的嫡兄打算去找班师回朝,现在正在塔林禅寺不远处驻扎的太子。
没想到在塔林禅寺赶上了匪患。
苏缇也不知道自己藏了多久,外面杀戮的声音似乎停了。
苏缇也不敢出去,只等着裴煦过来找他。
屋内突然有两道粗粝的男声响起。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说苏家嫡子就住在这个房间?他不能是骗咱们吧,这屋子怎么比刚才去的还破?”
“不能,他脑袋都被咱们嗑出血了,敢骗咱们,杀了他。嫡子嘛,京城的小少爷都讲究风雅,不喜欢金玉俗物装饰。”
“行,那肯定是躲起来了,找出来压到苏家老头面前,他指定出一大笔银子换他儿子的命,嘿嘿。”
“哈哈哈,兄弟说的是。”
苏缇听着两道不同沉重的脚步交错,大刀碰撞在木头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苏缇心脏提起,一动也不敢动。
“小公子,你乖乖出来,我们兄弟两个肯定不为难你。”
“是啊,小公子,我们只拿钱不要命。不过,你再躲,把我们兄弟惹急了,下场可就没那么好说了。”
外面浓重的血腥快要把空气淹没。
这不是只要钱的匪贼,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匪。
苏缇不可能听他们的蒙骗。
下一瞬,大刀狠狠撞在衣柜上,凶戾的男声阴森森响起,犹如恶鬼般,“小公子,别躲了,我们都看到你了。”
苏缇将嘴巴捂得紧紧的,雪颊的软肉都从指缝中挤溢出来。
片刻。
苏缇没等到盗匪推倒衣柜将自己捉出来,却听到盗匪开始翻砸的动静。
原来盗匪没找到苏缇,刚才只是诈他。
苏缇凝心听着外面的响动,好像是因为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从屋子里出去了。
苏缇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
突然,衣柜被长枪挑开。
苏缇紧张的神经崩断,想也不想,举起手里的玉簪朝着来人扎去,下一刻,手腕僵在空中。
苏缇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儿,盈着水光的清眸不安地抬头望向来人。
男人身形峻拔高大,穿着精铁打制的盔甲,银色的铁甲上挂着斑斑血迹,周身一副混杂着铁锈的血腥味。
窗外淡薄的金光切割着男人脸上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双漆黑的眸子冷若寒星,微微垂着眼皮,威仪重重。
苏缇认出男人玄色披风上绣着的是四爪金龙。
这是裴煦搬来的救兵——太子宁铉。
苏缇没来得及行礼,宁铉出声。
宁铉被铁制面具闷出的声音厚重,更添冷漠,“哪家的?”
苏缇连忙低下头。
“苏、苏家的。”
苏缇抿着嫣红的唇瓣,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苏缇看到了地上死去两个男人,俱是被一枪封喉。
鲜艳浓稠的血液在地上蔓延,苏缇看得眼晕,下意识扶住了墙。
铁甲碰撞传入苏缇耳畔。
苏缇回神后发现宁铉已经到了门口。
“匪患已除,出来吧。”
苏缇匆匆忙忙将簪子插在发间,绕过地上两个死不瞑目,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男人,朝门外走去。
宁铉就站在院子里,背影肃杀。
院子里除了被绑起来跪倒在地的土匪,苏家以及在塔林禅寺礼佛的民众都失神地瘫坐在地。
苏缇看了眼宁铉挺括冷厉的肩背,连忙在院子里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待着。
宁铉余光微微掠过从旁边蹿过的小影子。
胆子小,跑得倒是快。
宁铉扫过院子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土匪,淡淡抬手,“杀。”
“慢着!”院子外面突然闯进一个青衣宽袍的文生。
裴煦遥遥向宁铉拱手行礼,有点气喘道:“草民拜见太子殿下,草民有话要说。”
宁铉没动,手底下的人自然没人敢将裴煦放进来。
裴煦忐忑不安,太子暴虐,宁国皆知,可太子就更不应该大肆杀戮。
裴煦学的是为国为民的经世之学,有匡扶主君之责。
今天的贼匪,太子不能杀。
裴煦只是商贾之子,没有官身,他不确定太子是否能够听他的。
或者太子一个不高兴,将他砍杀都有可能。
但是,裴煦今天不会后退半步。
裴煦耳边都静了,听不到一点点声响,仿佛是风雨前的宁静。
裴煦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苏缇的身影,密密麻麻的人脸在傍晚很难看仔细。
太子发落迟迟不下,裴煦又久寻不到苏缇担忧非常,心脏慢慢被吊起。
终于在边角的灯柱后面,裴煦瞧见冒出一点朝他张望的小脑袋,心中大石落下大半。
“殿下,他是徐老的弟子。”宁铉身旁的谋士提醒道:“徐老虽退位丞相,但多年帝师,为国为民。”
宁铉深眸凝黑,从缩起来的小脑袋上收回,“放进来。”
裴煦走进院子前,示意苏缇藏起来。
苏缇身为苏家庶子,处处受冷落,性子天真单纯,又十分胆小。
裴煦对苏缇多有安抚包容。
裴煦走到身形凛凛的宁铉面前,恭敬下跪行礼,双手举起起,头压低,不卑不亢道:“草民裴煦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要劝谏太子殿下不可行私刑,”裴煦字字铿锵,“圣上已收回太子殿下三法司一职,交由四皇子。”
“太子殿下没有审讯问刑的权利,殿下应该将这些人交给四皇子处置,才不悖国家法度。”
裴煦说完最后一句话,满院寂静。
宁国谁人不知,四皇子是太子眼中钉肉中刺。
四皇子母妃被扶正后,太子的皇位,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太子和四皇子已经在朝堂之上势同水火。
裴煦斥责太子滥用私刑也就算了,竟然敢当众让太子移权给四皇子。
裴煦是不想活了。
“你在质疑孤?”宁铉面具下的音色听不出喜怒。
院子里却跪倒一片,战战兢兢地磕头,“请太子殿下恕罪!”
“请太子殿下恕罪!”
“请太子殿下恕罪!”
众人惊惧地高呼三遍。
太子可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修罗,妄自尊大、心狠手辣,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劝诫。
裴煦怎么敢的?
裴煦今天要是劝谏的是四皇子,四皇子不仅不会生气,肯定还会把裴煦扶起,对裴煦大加赏赐,感谢裴煦劝告。
可现在,裴煦劝谏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宁铉。
裴煦估计要赔掉一条命。
宁铉神色淡淡,朝后伸手。
身边人意会地递过一张纸。
宁铉径直扔掉,纸张轻飘,被风裹挟着不知道落到哪里。
“把纸捡起来,读。”宁铉扫过跪伏众人,声线含着不怒自威的迫势。
众人纷纷祈祷纸张不要落到自己身边,没人能在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宁铉面前说得出来话。
半晌,纸张飘到角落。
谋士以为那里没人,正想要去捡。
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少年,惴惴捏着薄薄的纸张走出来。
少年生得白皙,脸颊挂着肉,雪腮微微鼓起印着淡红的指痕,一副玉软花柔的模样。
比起京中以清瘦为美的贵公子,这位少年有些过于软腴了。
裴煦瞧见是苏缇,呼吸都紧了。
“小公子,过来。”裴煦顾不得御前失仪,极力安抚着惶惑的苏缇,“不要怕。”
苏缇捏着纸朝裴煦走过去。
还没走到裴煦身边,宁铉冷沉的嗓音响起,“念。”
苏缇被吓得一抖,立在了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苏缇软眸干净澄澈,挺翘的小鼻子和洇出脂红雪润的脸蛋无端增加了几分天真的稚钝。
苏缇清眸漾起层层水光,抿着殷红的唇瓣,无措道:“我认字不多。”
他没有跟着教书先生念过文章,苏家也没给他请过教书先生。
苏缇就不认识几个字。
“念。”
宁铉还是那句话。
苏缇紧张得乌睫颤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今太子…不…十…九…天,”苏缇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众人的心被苏缇数豆子似的念法提到嗓子眼,生怕苏缇惹得太子厌烦,太子索性将他们都砍了。
院子中央的太子微微阖眸,倒是耐心十足。
苏缇咽了咽口水,终于看到他认识的几个字,顺畅地脱口而出,“太子…英武不凡。”
宁铉如虎似鹰的锋锐眼眸睁开,视线堪堪落到苏缇晕粉的雪白小脸上。
苏缇攥着纸张的手指压得更紧,鲜红的颜色从指尖透出。
“小公子给在下吧。”裴煦给苏缇解了围。
苏缇忙不迭地扔给裴煦。
裴煦一目十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太子昏庸暴虐…万民饥寒…饿殍遍地。此非天道…炼狱,太子横行,吾等英武不凡…当以义旗为号…举事…留名。”
“这是叛书!”裴煦以头抢地,呼喝道。
反叛!
这伙贼人竟然聚众反叛!
院子众人骇然地跟随裴煦磕头,“请太子殿下息怒,请太子殿下息怒!”
苏缇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刚想跟着众人跪下去。
宁铉逼问道:“平定反叛,是谁之责?”
裴煦高声,“圣上,储君。”
众人齐呼,“圣上之责,储君之责。”
既是反叛,太子有权杀戮,平定国乱,名正言顺。
宁铉抬手,“杀。”
伏地的裴煦立即抬身,飞快将怔楞的苏缇拽到怀里,死死按住苏缇的小脑袋,音色泛凉,“小公子,不要看。”
裴煦深知,虽然现在婚书写的是他和苏家嫡子,苏缇是他的妻弟。
实则苏父假以时日肯定会将婚书上苏家嫡子姓名换成苏缇。
苏缇会是他的妻子。
苏缇的脸埋在裴煦怀中,耳边是痛苦的嘶叫以及刺耳的求救,绝望的悲鸣不绝于耳。
死死地在每个人心头纠缠,化成可怖的厉鬼在脑海中哀嚎。
苏缇清晰地知道,太子现在在命人屠杀。
一盏茶后,院中血腥冲天,仿佛成了一个血池。
流淌的血液都攀爬到苏缇裤边。
“啪嗒——”
勾勒着四爪金龙的黑色锦靴踩到苏缇身旁的血洼中。
苏缇抓着裴煦宽大的青色袖袍,从裴煦怀里微微抬起头,对上愈加冷凝的青面獠牙面具,瞳眸细细收缩着。
“叫什么?”宁铉居高临下,垂眸瞧着怯怯缩在裴煦怀里雪腮娇润的小少年。
裴煦臂弯霎时收紧,脸色微变。
他忘了,要是他和苏钦的婚书还没改。
苏缇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宁铉的太子妃。
“苏缇。”苏缇纤长的睫毛如同溪边摇曳的水草,湿漉漉的,衬得盈润的眼眸清软黑亮。
宁铉掠过苏缇寸寸面皮,下滑,停留在苏缇死死抓着裴煦衣袖的秀美指尖上,纤白玉嫩的手指都不是那么清棱棱的。
宁铉淡淡收起视线,抬步离开。
声音散在充满血腥气的空中,轻飘飘如同羽毛般,落不到实处。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