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最清楚事不宜迟四个字,转天求见了太后。
“姑母,谢真珏那个死太监痴人说梦,要给他命贱的干儿子娶三妹妹为妻,被儿臣疾声厉色拒绝了。”
丽贵妃人如其名,姿容艳丽,现下抚帕垂泪多了几分楚楚动人,声泪俱下控诉道:“依照儿臣看,他这是心野了,都不把姑母放在眼里了。”
太后靠在软塌上,闭着眼手指拂云鬓,“闭嘴,哀家被你哭得头都痛了。”
太后年逾四十,眼角无甚皱纹,面色红润有光泽,保养得分外得宜。
“你自小便厌恶素漪,谢真珏让素漪嫁给他干儿子为妻?怕不是你唆使的。”太后睁眼,眉目天然自带威严凌厉,“现听闻谢真珏又只给他干儿子求娶容家大姑娘,主意落空,心下不满索性全诬在谢真珏身上。”
赵素婵就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认。
“姑母,你怎能这般想我?”丽贵妃状似满腹委屈,“我便是再与三妹妹不睦,也不愿拿终身大事去害她,让她平白嫁给一个小太监。”
太后面上浅浅。
丽贵妃不动声色看向太后身侧,故意提高些声量询问道:“仪贵人,你与三妹妹素来交好,你可懂本宫为姊妹忧虑的心?”
仪贵人不是女子,乃是一位容貌清秀的男子。
凌怀仪前工部尚书之子,其父因贪墨赈灾款,被先皇下狱。
先皇虽未曾株连九族,然凌怀仪也受其牵连,入宫为仆。
先皇驾崩不久,谢真珏强压国师出世,卜算当今圣上天命。
国师给出了天命所归的三条箴言。
以及批算了数十人的命格。
其中凌怀仪命格尤甚,光照紫薇,气焰绝盛。
由此,谢真珏请小皇帝纳凌怀仪入后宫为贵人,盼得凌怀仪日后能够辅佐真龙。
凌怀仪最近昏昏沉沉,眼前总是密密麻麻闪过什么,看不清晰。
被丽贵妃点名,头脑更加晕厥难忍。
丽贵妃见状道:“仪贵人这是怎么了?是不觉本宫疼惜姊妹,还是仪贵人对三妹妹没有放下?”
“恕本宫多嘴。”丽贵妃拨了拨护甲道:“仪贵人既然已经入宫为皇上贵人,旧时再有什么情谊也该断了。”
凌怀仪鼻框酸涩,如若他父亲不出事,他本该与素漪妹妹两情相悦,做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只是现下,自己身为男子入宫为妃不说,素漪妹妹也被权势滔天的谢厂公折辱做太监为妻。
国师批什么他命好!明明是苦极了。
凌怀仪深知自己势单力薄,连忙跪下请罪,“奴才绝无此意,贵妃娘娘乃是世家小姐争相模仿的名门贵女,自是胸怀大度爱护姊妹的。”
饶是凌怀仪做小伏低,丽贵妃仍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丽贵妃冷哼道:“瞧你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改不了卑贱。”
太后蹙眉,不紧不慢拨着指尖的紫檀佛珠,“身为贵妃出言讥讽贵人,成什么体统?”
如今世家与平民的矛盾愈演愈烈,赵素婵这两句话放出去,少不了血雨腥风。
丽贵妃自知失言,忙不迭挽起太后手臂,“姑母,儿臣就是觉得自己和仪贵人身为皇上后宫仅有的妃子,希望他能够尽心尽力辅佐皇上,莫给皇上丢人罢了。”
丽贵妃见太后面色稍缓,继续道:“依儿臣看,就让仪贵人去佛堂抄写十遍法华经,练练心性最好。”
她厌恶赵素漪,自然不会放过与赵素漪情谊甚笃的凌怀仪。
而且男子入宫为妃,与她同侍一夫就令她恶心至极。
偏生这个男子命格显贵,她还奈何不得。
即便是名义上的,她也无法忍受,于是事事磋磨。
凌怀仪命格贵,性子却极为怯懦,从不敢违抗。
“仪贵人,”丽贵妃余光掠过还未应允的太后,捏向软柿子,“你以为如何?”
凌怀仪跪伏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一动不敢动。
丽贵妃却觉得凌怀仪胆子大了,连她的命令也敢违抗。
丽贵妃语气由此不悦起来,厉声道:“仪贵人,本宫问你话你敢不答?”
凌怀仪不是不答,他只是太惊愕了。
凌怀仪额头冷汗滴落进眼睛,狠狠刺痛了他脆弱的眼球。
这些日子,眼前闪过的黑线。
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反派女二好嚣张,敢这么欺负气运之子,要做好被毒蛇噬咬的准备哦。”
“毒蛇?不会说的是谢真珏吧?”
“欺负气运之子最厉害的就是大太监吧,他能给气运之子报仇?”
“没见识,你懂什么叫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吗?爱情,你懂个屁!”
……
层出不穷的文字,使凌怀仪眼花缭乱,也使他更加头痛欲裂。
气运之子是指他吗?
谢真珏会帮他报复赵素婵?
怎么可能,明明是谢真珏将他推到圣上身边,让他一介男子为妃,进入皇宫这牢笼。
凌怀仪哀伤不过几许,明显感觉如芒在背,顿时顾不得那些奇怪的文字,皮肉都绷紧了,“奴才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谢真珏是否帮他报仇尚未可知,若是惹得赵素婵不快,她有千百种法子整治自己。
赵素婵勉勉强强对凌怀仪态度满意,暂且放过了他。
“姑母,”赵素婵放软声音,“仪贵人也愿意呢。”
太后虚虚垂眼,掠过下首恭顺的凌怀仪。
“难得你有这份礼佛之心。”太后赞许颔首,轻抬手背,“既如此,便下去吧。”
凌怀仪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外面日当头,阳光大剌剌照得人睁不开眼。
凌怀仪甫出殿门,便撞见殿下正中的人。
一身朱红太监服烧得像火,微微抬眸,那双狭长阴戾的眼睛却叫人如坠冰窟。
凌怀仪甚至清清楚楚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如何似笑非笑地决定了他父亲的命运,他全族的命运以及他的命运。
先皇的刽子手。
先皇驾崩后,这位刽子手却没死,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的亚父。
成了仅次圣上太后,整个盛朝权势最显赫的人。
凌怀仪下意识恐惧撤步,被搀扶他的小宫女稳稳按住。
“主子?”小宫女不解询问,见凌怀仪面对谢真珏神情恍惚,也不敢细看殿下人,只得小声道:“谢厂公求见太后,恰逢赶上丽贵妃面见太后。想来丽贵妃出来,谢厂公便能进殿了。”
可谢真珏这样的身份,直接迎入就是,何须站在殿外听诏?
没等到凌怀仪多想。
凌怀仪身后为他执伞遮阳的宫人道:“主子,外面太阳大,不若早些回宫,轿撵已经为主子准备好了。”
谢真珏眉眼被煞气和血气浸透,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阴鸷。
凌怀仪再不敢看谢真珏一眼,胡乱点头,随着宫人指引,乘上阴凉下的轿撵。
谢真珏抬头直直迎上那炽热太阳,微微闭了闭眼。
他不可能一直屈居人下。
他爬得越高,他们父子才会是给别人屈辱的人,而不是白白受他人作践。
“今日怎地这般热?”丽贵妃堪堪踏出殿门,立刻有小太监为她撑起华盖。
丽贵妃手指捻着帕子,拭了拭颈间不存在的汗意,这才看到殿下的谢真珏般,巧步过去,“原来是谢厂公在这里。”
“本宫每次一见谢厂公阴测测的眼睛,”丽贵妃捂嘴轻笑,“立刻就觉得凉爽许多呢。”
谢真珏薄唇勾起,看似忠顺,那双眼睛偏偏盛着居高临下的轻慢,“能为主子送去清凉,是奴才的荣幸。”
“啪——”
狠辣的掌风破碎空气,飒飒作响。
谢真珏侧头,轻而易举躲过丽贵妃攻势。
“贵妃娘娘,小心凤体。”谢真珏“好心”提醒道。
“你敢躲?”丽贵妃差点闪到腰,怒不可遏指着谢真珏鼻子骂道:“狗奴才!”
谢真珏不痛不痒,话家常般,“奴才儿子孝敬奴才,为奴才誊写了份清火舒肝的方子。”
谢真珏模仿丽贵妃先前捂嘴轻笑,“依奴才看,贵妃娘娘更适用呢。”
赵素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被一个太监讥讽,赵素婵只觉心肝肺都恨得厉害。
“真不知谢厂公是不是没根儿久了,误以为自己是女人了?”赵素婵怒极反笑,佯装用手帕拭手,“儿子,谢厂公也能有子孙?这脸上擦的粉比本宫还多,怕是唤声母亲都使得。”
赵素漪配得上什么?她也只配嫁给一个太监罢了。
赵素漪可恨。
眼前愚弄她的谢真珏更是可恨。
“若不是姑母还需要你为哥哥澄清污名,本宫今日断不会轻易放过你。”
丽贵妃抬手,小宫女意会上前搀扶。
随着丽贵妃离开,丽贵妃身上浓重的香气也慢慢消散。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蠢得生厌?也会有人蠢得可爱?
赵素婵自恃身份高贵,任意欺凌她瞧不起的凌怀仪。
可她怎么不想想,身份高贵如她,在这皇宫内也只能徒步。
凌怀仪再如何下贱,也是乘坐轿撵。
赵素婵不会真以为,国师一句命格显贵是摆设吧?
连他的笨儿子都知道,国师地位比圣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厂公,太后娘娘宣您进殿。”
谢真珏毫无意外之色,淡淡拂去身上的灰尘。
这运道,从今日便改了。
慈宁宫外面的太阳西沉,天色也由明转暗。
谢真珏从慈宁宫出来时,是与刚入殿时截然不同的意气风发。
被谢真珏指去办事的小庆子犹豫上前。
谢真珏立在慈宁宫殿前,低头掸了掸衣袖,“容家大姑娘可迎进宫了?”
“迎进宫了,奴才已经让嬷嬷按照宫妃标准调教容大姑娘,绝不给小公子丢丑。”
小庆子一边说着一边觑着谢真珏神情,面带难色开口,“只是,大臣家眷无诏不得入宫,容大姑娘又是进宫又是从宫中出嫁…”
没有太后懿旨,怕是谢厂公要犯下大不敬之罪。
“谁说无诏?”谢真珏眼角往后一瞥,“宣诏的人,不是已经去了么。”
小庆子错愕抬头,一名小太监捧着明黄懿旨从慈宁宫出来,赶往宫门方向。
谢真珏迈下台阶,细长的眼尾在慈宁宫周围环顾了圈。
谢真珏目光层层掠过,目光所及的太监宫女纷纷下跪,抖若筛糠。
谢真珏抬手,吩咐道:“将这些奴才下入慎刑司。”
小庆子刚办完谢真珏交代的差事,回宫就碰上谢真珏处置奴才,还未来得及询问缘由,又听谢真珏道:“这些奴才侍主不利,谄媚主上进献谗言。”
谢真珏话音落听,被扣上大罪的奴才纷纷磕头求饶。
“谢厂公,奴才不敢的,饶过奴才吧!”
“奴才没有朝太后娘娘进谗言,奴才只是殿外伺候,鲜少面见太后娘娘!”
“谢厂公,奴才不要去慎刑司,会死的!”
……
谢真珏将那些涕泗横流的哭喊声甩在身后,一步一步迈得极稳。
谢真珏回寝殿时,恰逢苏缇用膳。
“今日太学可曾去了?”谢真珏坐在苏缇对面。
苏缇正要点头,身后的容绗代为答道:“小公子今日被太傅夸赞大字进益许多。”
苏缇咽下口中米粒,雪嫩的软颊浮着气血透出的粉润,清露般的双眸抬起,开始小鸡啄米,“嗯嗯。”
谢真珏没好气道:“嗯什么?皇子皇女三岁练字,七岁就有了风骨。你如今这般年岁,还在练字,说出去不笑掉人大牙?”
苏缇解释道:“干爹,我会写字,但是太傅教的字体我没学过,需要时间练习。”
谢真珏自是不听。
“让你读四书五经,让你写论策,你不会。”谢真珏骂道:“狡辩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苏缇眼见着谢真珏又要骂自己,用公筷有些笨拙地夹起一块鱼腹放进谢真珏碗里。
苏缇歪了歪小脑袋,挺翘的小鼻子衬得苏缇格外漂亮娇憨,“干爹,吃鱼。”
谢真珏看了苏缇一眼,哼道:“哄人你也有一套。”
谢真珏拾起玉箸夹起那块白嫩鱼腹肉放进口中,汁水丰盈、清香鲜甜。
“读书,你不用功便罢了。”谢真珏道:“繁衍子嗣、继承香火,你务必要上心,可知道?”
苏缇不大知道。
苏缇清眸洇出些许迷茫,小声道:“干爹,我是男孩子,不会生小宝宝。”
谢真珏闲闲撩起眼皮。
今日丽贵妃的话倒是给了他启发。
之前他以为苏缇说喜好男子,是附庸京城世家贵族豢养男宠的风雅。
现如今,苏缇又说这样的话。
谢真珏朝苏缇招手。
苏缇放下手里捧着的碗,朝谢真珏那边挪了挪。
苏缇动作太慢,谢真珏等不及。
谢真珏手指修长却有力,一把圈住苏缇纤白伶仃的腕骨,将未来得及近身的苏缇用力拉到身前。
苏缇糯玉般的小脸儿砸进谢真珏胸膛,脆弱雪软的皮肤立刻娇气地泛起薄红。
谢真珏下颌微低,磨砂似的沉越嗓音钻入苏缇耳膜,“咱家可是把你当成女儿家养了?”
又是喜爱男子,又是以为自己要生育子嗣的。
“干爹?”苏缇眼尾漫着湿红,嫣软的唇角浮着稠秾的胭色,就连微微上翘的鼻尖都晕开海棠粉润,整张小脸儿纯稚而懵懂。
谢真珏敛眉,搂着苏缇纤糯的腰肢把人压在身下,推开碍事的小食桌,汤汤水水瞬间洒落一地。
谢真珏全然不顾那些,伸手撕开苏缇下摆,冰凉的手指合掌探入。
“谢厂公?!”容绗下意识上前制止。
谢真珏将苏缇压得死死的,入目便是谢真珏瘦削但不单薄的脊背,完全而绝对地笼罩着身量纤姣的苏缇。
苏缇头顶的三山帽掉落,软绸般乌亮的发丝铺了一地,衬得迤逦精致的五官都透澈纯粹。
苏缇清软的眸底弥蒙出更多的水雾,泉水洗过的玉石般奢贵泠致。
苏缇双手撑出抵在谢真珏的肩膀,抿起殷红的唇瓣,娇气地皱起鼻尖。
谢真珏头都未抬,仿佛给容绗这种奴才一个眼神都懒得,“滚出去。”
谢真珏掐住苏缇双腕,拉过苏缇头顶,钉死在地上。
苏缇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好像成了砧板上的鱼,陌生的恐慌丝丝缕缕缠绕住苏缇四肢,迫使他奋力挣扎逃脱,惊慌喊道:“爹爹,不要。”
事实上,苏缇也如同游鱼般在谢真珏申下扭动,企图远离行事不明的谢真珏。
寝殿门渐渐合掩,橘黄的光影钻过门缝,从苏缇细嫩娇腴的大腿肉掠到苏缇泛粉的膝盖,再到他破碎亵裤半遮半掩的莹腻纤润的小腿,最终停在苏缇松松垮垮的雪白足袋。
大门合掩,室内晦暗。
谢真珏的指尖被苏缇身上的温度浸染,又慢慢变得濡湿。
浮动的馥郁甜香从苏缇怀中散开缠绵上谢真珏的面庞。
剔透的细泪顺着苏缇稚钝的眼尾坠落,天真的眉眼被粉色的欲念交织,复杂而矛盾的情态,奇异地摄人心魄。
终于,苏缇在谢真珏腰侧屈起的伶白小腿无力地滑落在地。
谢真珏抽出手掌,将地上抽泣的苏缇抱到腿上。
苏缇秀美的手指抓着谢真珏胸前的衣襟,纤长的睫羽缀着圆润温热的泪珠,小嘴巴抿得紧紧的,雪腻的脸颊被他哭得粉润。
“胆子这般小,以后如何能做生杀予夺的勋贵?”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严父对待幼子的眼泪,也不可能不动容。
谢真珏是个太监,身有残缺。
不愿意人近身,也不愿意与人肢体接触。
现下也不得不清洁完自己的手,又轻柔地给苏缇拭泪,“爹爹又不做什么,只是看看吾儿是否身体健康,可不可以为谢家传宗接代罢了。”
苏缇吸着小鼻子,稚嫩的胸膛起起伏伏,俨然情绪还未平复的模样。
“不哭了,”谢真珏向来刻薄寡恩,如今对着泪水涟涟的苏缇哄了又哄,取笑道:“莫不是你这个小冤家是水做的不成?哭起来没完没了。”
苏缇微微张开靡红的唇肉,小口小口喘着气,仿佛这样才能平稳过于激荡的情绪。
“娇娇儿。”谢真珏为苏缇细细地抚着胸口,待苏缇缓和些许才添就几分郑重的神色,“爹爹如今有你便罢了,你是乖的,时时刻刻都想着干爹。”
“然而你身边无人可托。”谢真珏道:“若是爹爹不为你思虑以后,待你百年,谁为你焚香叩拜?”
苏缇清眸的水色还未完全消退,现下又泛起点点茫然。
谢真珏屈指拂去苏缇眼角的湿润,轻声念道:“若无子嗣后人,吾儿变成孤魂野鬼,是要受欺负的。”
“没、没人欺负我。”苏缇清软的嗓音含着糯糯的哭腔,断断续续道:“我不要干爹、不要干爹再这样做了,痛。”
“小哑巴也会说话了。”谢真珏难得见苏缇讲这么多话,又是撒娇又是使小性子,拿心爱的幼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真珏抹去苏缇脸上的泪痕,应允道:“没有下次了。”
苏缇板着小脸儿点头,小大人的模样,可是他雪腮上的肉腴都未褪下。
谢真珏伸手揉了下苏缇嫩红的唇角,笑骂道:“小冤孽。”
“洗洗脸,换身衣服。”谢真珏说:“为父已经把许你的容家大姑娘迎进宫了,等嬷嬷好好调教几日,便让你们成婚。”
“承安小世子在皇宫成亲,哪怕亲王也甚少有这种待遇。”谢真珏计划好了一切,“到时吾儿就更加尊贵。”
苏缇进入内室,换了破烂不堪的裤子,又捧着清水洗干净脸上的泪痕。
苏缇出去时,谢真珏已经离开了。
容绗正在收拾狼藉的地面。
“夜深了,”容绗目光徘徊在苏缇颈间,柔腻的脖颈光洁如玉,并未有什么旖旎的红痕,“小公子换了新衣,要去哪里?”
苏缇转头朝外看去,这才发觉月亮已经挂上枝头。
这个时间,并不好随意出入后宫,哪怕是苏缇。
苏缇把从匣子拿出的金簪递给容绗,“我听说,婚前都是要给未婚妻送定情信物的,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容大姑娘。”
“小公子?”容绗眼眸微闪,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苏缇手中的簪子。
苏缇见容绗不动,眸底由困惑到了然。
苏缇低头从自己荷包翻出碎银,连同金簪一同交到容绗手中,眸心清润,“这些给你。”
苏缇见过宫中让人办事,都要给好处的。
容绗掌心被苏缇温软指尖掠过,泛起细密的痒,而那点残留的温度也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容绗有双深然的眼睛,百姓瞧着温和,权贵看着不可测。
这是一双让琢不清、猜不透的眼睛。
苏缇望着这双眼睛,以为容绗有话想对他说,可容绗只是接过他手中捧的一堆东西,行礼告退了。
沉默无声。
一如今晚的贵人分外安寂,衬得被拖入慎刑司的宫女太监惨叫声幽幽不绝。
谢真珏被送入宫前,也是世家子弟。
“他是家中庶子,他的家族与叛军勾连,全家被下狱,谢真珏因年岁不足,入宫为奴。”
“先皇仁慈,查明他们家族只是衰微后急于匡扶家族,家主过于昏庸受了蒙蔽才与叛军有染,但无实质就赦免了他们全族。”
容璃歌打断道:“那谢真珏呢?”
他们家族被赦免,那因为年岁不足受了宫刑的谢真珏呢?
就只能…
容绗说出了容璃歌不大想听到的答案,“继续留在宫中。”
这场合着这场声势浩大的罪名,真正被惩罚,被困了一辈子的是个孩童。
“所以谢真珏的性格才会变得如此毒辣?”容璃歌道:“仅仅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亲眼见到,谢真珏被太后扼令在殿外等候这等小事折辱,谢真珏于是随便给他们按了罪名,将他们罚没至慎刑司?”
站在桥上的容璃歌偏头,底下潺潺而过的溪水仔细看去,在太阳光下竟折射出一丝粉红色。
“谢真珏虽心狠手辣,”容璃歌咂舌,“但若是我遭受他经历的一切,我能做出什么也未可知。”
容绗抬眼。
容璃歌接收到容绗的注视,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容绗淡声开口,“本来入宫的应该是谢真珏的嫡弟,谢家家主和谢家主母将他们调换身份,将谢真珏送入了宫中。”
容璃歌不解其意。
“按照当时情况,入宫尚有一线生机,勾连叛军可是难逃死罪。”容璃歌疑惑道:“怎么会?”
容绗道:“因为谢家有免死金牌。”
谢家明知道他们会没事,所以让谢真珏顶替他嫡弟入了宫,用一个谢真珏为他们拖延时间。
容璃歌倒吸口凉气。
“果然这种疯子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容璃歌甚至反笑出声,“谢家如此算计谢真珏,难怪他现如今能想出,让我与他干儿子成婚的招数。”
其一,容家为清流世家,两家姻亲,少不了会为谢真珏洗去些许奸臣恶名。
其二,容家乃容绗母家,用容家遏制容绗。
其三,太后亲侄身陷囹圄,容家家主正是大理寺卿。
其四,“我给小太监生孩子,”容璃歌咬牙,“我倒是愿意给他生,有本事他就让我生出来!”
容璃歌身量高,面容也不似她的姊妹形容温婉,如今咬牙切齿的模样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气。
容绗浅浅掠过就垂下眼眸,启声道:“小公子同谢厂公表明,他喜欢男子并非女子。”
容璃歌一愣,恼怒的表情霎时僵在脸上,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容绗撇开脸,“他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也不用担心他强迫于你。”
“我什么时候担心那个小太监强…”容璃歌收到容绗夹杂警告意味的目光,不自觉放低声量,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担心那位胆小的小公子,在我们新婚之夜被吓出好歹。”
胆小?
容绗掩眸,确实很胆小。
似乎昨夜细碎甜腻的哭声又被今早的清风送到他耳边,裹挟苏缇纤细雪润的小腿缠绕谢真珏腰背的画面,齐齐闯入他的脑海。
娇气,脆弱,吃不得一点苦。
“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太监的干儿子能是什么?”容璃歌一副不理解她表哥的神情,过了会儿又摸着下巴思量道:“既如此他做了太监干儿子,应该不会对我的身份太过惊讶吧?”
容璃歌想到他们洞房花烛夜的场景,说不准那位小公子又会微微瞪大他清润的眸子,呆呆地只瞅着自己。
容璃歌被脑海里自己编纂的戏本,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容绗眼睫微落,“我今日来便是告知谢真珏底细,待你与小公子日后成亲,也多有防备。”
容璃歌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
不过,“那个小公子喜不喜欢我?”容璃歌没什么体面地弯腰捶腿,点头认同道:“应该有几分喜欢吧,不然我怎么成正妻了?”
还是唯一的正妻。
一举干掉了赵家三小姐。
容绗袖中的金簪硌他的手疼,淡淡抬眸,“你想说什么?”
容璃歌左顾右盼,瞧着四周没人,毫不顾忌地坐到了地上。
“表哥,你不知道我快被那些嬷嬷折磨死了,八成就是谢真珏下的令。”容璃歌唉声叹气道:“那个小公子要是对我在意几分,我就是求求我未来夫君,让他劝说我未来翁公,好把我从这暗无天日的牢笼解救出来。”
婆媳相处难,怎么着公媳相处也不遑多让?
谢真珏做人不行,做翁公更是恶毒极了。
让嬷嬷们调教自己?翁公插手儿子、儿媳房事当真是不要脸。
但是,谢真珏只手遮天,皇帝太后都拿他没法子,何况自己这个三品官的女儿。
更是人微言轻。
容璃歌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小公子。
“你不用去,我去说就可,小公子很仁善。”容绗把金簪扔给容璃歌,“这是小公子送你的定请信物。”
容璃歌手忙脚乱接住那根硕大的金簪,满脸错愕。
那个小太监送的定情信物?
容璃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自己已经美到把一个小太监迷住了吗?
真该说这些年的汤药没白喝吗?
容璃歌略微一想,脸就止不住扭曲。
容绗顿了顿,“小公子并不知太监收干儿子是做什么,他与谢真珏也是寻常百姓父子间相处。”
起码昨晚之前是。
“不要妄加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