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腹诽罪

霍去病闻言便知此事算过去了。

要说他晏兄也是了解陛下,偷盗皇陵这么大的事也能被他躲过去。

自然是因为谢晏从未惦记过皇位。

哪怕巴不得刘彻早死十年,也是希望太子登基。

家国天下都姓刘,刘彻就没有必要处死谢晏。

即便他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也不会趁机大动干戈。

毕竟刘彻都能容下当众嘲讽他的汲黯和贪得无厌的主父偃以及时不时来一句“陛下不可”的东方朔。

张汤随霍去病告退。

二人到殿外,张汤用极小的声音问:“谢先生为何不怕满门抄斩?”

霍去病无奈地问:“他的满门有谁?”

年迈的谢经!

张汤不禁说:“以前不明白无欲则刚。今日算见识到了。”

霍去病:“陛下饶恕晏兄也是因为那笔钱是用来教养上林苑的孤儿。少年长大可当禁卫,女子长大可为宫女绣娘。用陛下的钱给陛下养人啊。”

张汤:“谢先生的目的不仅仅是上林苑那点地方。经他一闹,陛下的意思现有的金银玉器放在他百年之后的寝室之中。其他地方用木雕石雕陶瓷等物代替。如此一来,费用会比原先少七到八成。”

霍去病看向张汤,“听说陛下的寝室很大。现如今那些珠宝玉器够吗?”

张汤:“有天下各地送来的贡品啊。陛下肯定不敢再放真金。拿走太顺手。年年从贡品里挑几样放进去也够了。各地官吏无需搜集珍宝也可省下一大笔开支。”

霍去病:“原来可以节省这么多。难怪晏兄要装神弄鬼。”

“不止啊。木雕石雕陶器需要很多工匠,因此可以养活许多匠人。”张汤前几日在帝陵内外转了几圈,“以地宫如今的规模,未来十年,京师各处以及上林苑的匠人都不用担心无事可做。”

霍去病听出他另一曾意思,有事做就有钱赚,便可养家糊口。

张汤:“其实谢先生的建议极好。他日我百年之后,在我的棺椁中放几样我喜欢的物品,棺椁外全用这些陪葬品,盗墓贼一看需要把整个墓挖开才能找到几样值钱的,还有可能因为耗时太久被官府发现,肯定不屑刨我的坟。”

霍去病笑了:“如果是我的墓,挖开一个坑,石雕马,再挖一个,陶俑。肯定也没心思挖到最里面。倘若从封土最上面打洞,我不一定就葬在最中间。”

张汤:“白忙活一场不如去找别人。”

霍去病点头:“我还有一事。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他想盗地宫。你对外说闹鬼,他们信吗?”

张汤:“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不敢有样学样。隐匿在民间的盗墓贼信就够了。”

实则张汤已经想好怎么忽悠盗墓贼。

几日后,从廷尉府传出那日确实闹鬼,因为陛下晚上做了一个梦,一生节俭的文皇帝大骂他奢华无度,整个寝室堆满天下珍宝竟然还不满足。陛下决定暂停搜集珍宝,陪葬坑用陶瓷木雕等物品代替。

寝室未满也无妨,如今纸代替了竹简,与其放在库房落灰,不如用竹简填充寝室。

此后几日,宫中一车车竹简送到地宫之中。

而这些竹简没有放在陪葬坑,是堆在皇帝死后的寝室之中。

上林苑侍卫原先怀疑谢晏装神弄鬼进去拿钱。

也跟张汤一样认为走动的鬼影是皮影。

得知皇帝令上林苑闲着无事的工匠烧陶俑陶马,便对此半信半疑。

又过几日传出木匠前往陪葬坑量尺寸,由铜改成木雕,上林苑的侍卫不再怀疑谢晏。

地宫守卫和匠人以及廷尉府的衙役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物品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又因天下迷信者居多,除了知道真相的几人都相信是文皇帝的亲兵所为。

至于为何不是文皇帝本人。

当夜他忙着骂皇帝。

韩嫣看着上林苑库房里的一麻袋珠宝玉器,脑海里浮现出他侄子侄女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见过文皇帝,他再次感到心累。

——多日前韩嫣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地宫闹鬼。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宫探望陛下时,谢晏过来找他,拎着扁担把他带进果林。

果林里有两个麻袋,都只装了半麻袋物品。

韩嫣疑惑不解,谢晏把麻袋挑到果林外就放他车上。

二人直奔库房。

韩嫣打开一看全是珍宝。

结合这几日地宫闹鬼,韩嫣被他吓得眼前一黑。

谢晏扶着他:“陛下知道。你想法子处理掉。只能用在上林苑的孤儿身上啊。”

韩嫣稳住心神就问:“你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如此大逆不道,陛下没有灭你满门,竟然还帮你隐瞒?”

“谁家醋缸倒了?”

谢晏往左右吸吸鼻子,一脸好奇。

韩嫣气得给他一脚。

谢晏后退,退到门外挥挥手,走了!

韩嫣懵了。

待他回过神,谢晏早跑没影了。

此后多日韩嫣噩梦连连。

不是梦到帮谢晏销赃,被廷尉抓住斩首示众,就是梦到皇帝痛心疾首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转天又梦到他被污蔑成主谋,整个韩家被灭门,血流成河。

韩嫣醒来又不能进宫质问。

如今朝野内外都认为是鬼闹的。

谢晏把物品送过来也是偷偷摸摸,可见不能被旁人发现。

若是因为他进宫多嘴,不巧被碎嘴的黄门听见,他定会害死谢晏。

届时不管陛下念不念旧情,冠军侯都不会放过他。

韩嫣长吁短叹好一会儿,挑几样送去章台街西域特产专营店。

对外的说辞是寄卖。

因为刘彻地宫的物品是珍品,富商之女卓文君也难得一见,所以很容易出手。

两日后,掌柜的驾车来到上林苑,韩嫣收到十块金饼和满满一车铜钱。

就在此时张汤进宫面圣。

张汤一贯对皇帝唯命是从。

刘彻想打匈奴,张汤反对和亲。国库没钱,刘彻要用白鹿皮圈钱,张汤双手支持。就是因为这次大司农同张汤产生分歧。

张汤同公孙弘又不一样。

公孙弘会主动构陷得罪他的人。

如果说公孙弘做人做事是个伪君子,张汤就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这位大司农同张汤有矛盾,张汤也没有想方设法整治他。但大司农得罪了别人,上告大司农说了对皇帝不敬的话。

如今张汤是御史大夫,正好监察百官,大司农算是落到他手里。

张汤审问他,他不言不语。张汤又不敢屈打成招,就对刘彻说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说了,建议严惩。

刘彻想起心口不一的谢晏,便对张汤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如果因为“腹诽”把大司农收押,谢晏在他面前还敢心口不一吗。

刘彻没有因为处死江充就高枕无忧。

一个小小的江充,几句搬弄是非的说辞,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储君之位。

刘彻想起“戚夫人”还没出现,江充一定有同谋,他需要通过谢晏找出来。

“混账!”

刘彻怒斥张汤,“腹诽罪?亏你想得出!”

张汤懵了。

张汤敢这样做并非异想天开。

先前皇帝要推出“白鹿皮”,大司农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他就差没有明说当今天子是强盗。

张汤以为皇帝不喜欢大司农,定会顺势同意。

反正骂名他担着。

刘彻:“愣着做什么?等朕送你?”

张汤回过神,试探地问:“那,大司农放了?”

刘彻:“他都病了,不把人放了,你是要他死在狱中?”

张汤张张口,说他没病啊。

到嘴边明白了。

张汤回去就令人把大司农的衣袍浇湿,第二天大司农就病了。

大司农被送回去,张汤就替他请了病假,刘彻令人暂代大司农。

在外人看来,张汤没能给大司农定罪,只能这样折磨他。

如今天气炎热,公孙敬声休沐日跑到上林苑避暑,就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信?”

公孙敬声想也没想就点头:“当日我在。张汤真是御史大夫当久了狂的没边,竟想用‘腹诽’处死大司农。幸好陛下英明,没有轻信他的鬼话。”

谢晏:“张汤没有说大司农病了,陛下怎知他病了?陛下说他病了,大司农第二天就病了,不觉得太巧吗?”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光拎着刀抱着瓜到谢晏身边,“虽然那日我不在,但以我对御史大夫的了解,他敢提出‘腹诽’,定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大司农。你还记不记得,大司农一说起白鹿皮就眉头紧锁?”

公孙敬声有印象。

霍光:“大司农因此被处死,外人也是骂张汤公报私仇。张汤认为陛下没理由反对。”

公孙敬声:“陛下为何反对?”

霍光摇摇头:“那日我不在啊。张汤走后陛下就没同你说什么?”

公孙敬声翻个白眼:“他一向嫌我笨。跟我说?”撇撇嘴,“不是看在我二舅和表兄的面上,他才懒得用我。”

谢晏乐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公孙敬声吃瓜,清甜多汁,“谢先生,这瓜我好像没见过?”

谢晏:“张骞从西域带来的。你把瓜籽收起来,明年还要种。”

公孙敬声去屋里找一张纸,把瓜籽挑到纸上。

霍光看向谢晏:“大司农会顺势告老还乡吧?”

谢晏:“他够聪明,会的。否则,躲过这次,还有下次。没有张汤,也有别人。旁人可不如张汤温和。”

霍光点头:“他没有屈打成招,我也很意外。看来御史大夫也不算是奸佞,只是对陛下唯命是从。”

谢晏:“吃瓜吧。”

霍光疑惑他怎么突然不说了,就想问出口,车辙声传入耳中。

循声看去,四匹马拉的宽大马车快到跟前了。

霍光吓一跳,回过神慌忙放下瓜迎上去。

谢晏慢悠悠到跟前,太子跳下来,他抬手扶一下,车里出来个小孩,看见谢晏就伸手。

“你也来了啊。”

谢晏把他接下来。

刘彻出来:“朕出来正好碰到太子领着他去给皇后请安。得知朕不是去甘泉宫,非要跟过来。还说这几日住在犬台宫。衣物待会儿送过来。”

小齐王窝在谢晏怀里露出开心的笑容。

刘彻很少看到这个儿子笑,见状觉得这个儿子是给谢晏生的,“也不知道犬台宫有什么。一个个都往你这儿跑。”

太子笑眯眯地说:“有晏兄啊。晏兄会和我们抓知了,也会教我们钓鱼,父皇就会嫌我们贪玩。”

谢晏很意外。

[太子竟然敢跟他爹这么说话。]

刘彻冷不丁想起江充。

江充敢搬弄是非,定是看出太子在他面前有所顾忌。

刘彻便只是瞥一眼太子,不敢趁机斥责,只是絮叨一句,“你不贪玩半个月前就问太傅何时放假?”

太子假装没听见,左右一看:“晏兄在吃瓜?”

谢晏下意识抱着小齐王过去。

刘彻就这么被扔下。

霍光心里想笑,面上不显:“陛下,西域的瓜。”

刘彻叹着气跟过去,到跟前,不禁皱了皱眉。

谢晏抬眼看到这一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麦秸垛后面阴凉处有几人,一人坐着训狗,一人撑着下巴看着狗撒欢,还有一人满眼好奇朝这边看过来。

看过来的那位正是李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