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邑侯府的外人可不少。
除了刘彻派去协助隆虑公主的几人,还有少府和宗正派去治丧的官吏。
堂邑侯和隆虑侯前些年仗势欺人可是干过不少缺德事。
但凡其中一位治丧官吏是苦主的亲人,此人定会趁机给两府致命一击。
虽说隆虑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可是事情闹大,皇帝为了平民愤,一定不会包庇一事无成的两位表兄。
可惜隆虑公主没有想到这些,年少的昭平也不曾想到。
昭平回想一下当时霍光的样子,他要是听见了,会提醒公孙敬声休要胡言!要是没听清,会问公孙敬声说什么。
实则霍光像是聋了瞎了。
是不是说明霍光知道公孙敬声要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不信公孙敬声,但不能不信霍光啊。
以前在冠军侯府踢球,公孙敬声嘀咕过谁谁谁头发有多长见识有多短。
昭平怀疑他母亲也是这样的人。
晚上,官吏离开,昭平令管家吩咐下去,这几日发生的事不许外传,否则乱棍打死扔出去!
然而隆虑侯和堂邑侯不以为意。
隆虑侯没说什么,堂邑侯忍不住嘲讽,“此地是堂邑侯府,还轮不到你小子发号施令。”
昭平顿时觉得他没救了。
即便这次被他躲过去,以他的嚣张,一定会有下次。
昭平便不再多言。
反正两府早已分家,就算伯父谋反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再说太子,回去换下奔丧的衣裳陪帝后用了午饭,他就跑去犬台宫。
多日后,太子和齐王以及卫家三兄弟在犬台宫外滑冰。
原先几个小子要去河上滑冰。
而今年整个腊月只有一场大雪和一场小雪,气温同谢晏前世长江两岸相差无几,最低也没到零下十度,冰层一定很薄。
谢晏敲敲冰面,果然不能滑冰。
于是他在犬台宫外果林旁修个坡,晚饭前浇上几桶水,睡前又浇几桶水,翌日清晨,坡上结冰,谢晏给小齐王绑个坐垫,小孩顺坡滑下去。
小孩很是兴奋。
太子原先不感兴趣,看到几个表弟和他二弟一个接一个,也忍不住试试。
杨得意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拽着大狗去院里找谢晏:“好好的衣裳都滑脏了。”
谢晏:“脏了再洗。不然就凭齐王的身体,哪怕没有掉进冰窟窿,在冰面上玩半天寒气也能要他半条命。”
杨得意:“可以不滑!”
谢晏白了他一眼:“在屋里呆上半日,齐王蔫头蔫脑,晌午用半碗饭,晚上用两口汤,身子骨只会越来越瘦。”
杨得意不禁说:“我担心他着凉生病!这几日果农那边病了十多人。要不是你上心,又叫李三送去十多斤姜,叫他们煮水驱寒,兴许人就过去了。”
谢晏朝厨房看一眼:“准备了鱼汤。放了许多姜,喝起来微辣,齐王的脾胃受得了,待会儿我就看着他们喝下去。不耽误晌午用饭。”
杨得意没有闻到鱼肉香,“什么时候做的?”
谢晏:“一炷香前才熄火。现在锅底下还有底火。半个时辰后正好不凉不烫。”
杨得意见他准备的这般周全也不再废话。
回到狗舍,杨得意把前几年进来的下属叫到跟前教他们养狗。
因为谢晏买的房子给他留一间,谢经同杨得意提过几次,干不动就去找他。
原先他是打算在城外买二亩地,盖一处房子,百年之后就葬在院中。谢晏得知此事说,不出三日他的坟就会被流民或者贫民移出去。
不如吃好喝好,死后埋进秦岭山中无人打搅。
倘若谢晏没有活过他和谢经,他们就挑个名声好的把房子送给对方,对方定会为他们送终。
杨得意一想言之有理,决定过两年搬过去,自然要交代好往后的事。
就在这时,李三推门跑到院中。
谢晏吓一跳,他此时应该在肉行挑老鹅吧。
——冬令进补,谢晏前世不信。
如今却不敢不信。
明日休沐,霍去病有可能过来,而谢晏要做鱼汤,所以就叫李三辛苦一趟。
谢晏看看他两手空空:“鹅呢?”
赵大进来,一只手拎两只光秃秃的鹅。
谢晏惊讶:“收拾干净了?”
“这几年城里多出许多收鸭毛鹅毛的,每到秋天鹅毛比鹅还贵,肯定会把鹅毛拔的一干二净。”赵大说着话看向李三,“怎么把鹅放车上?晌午不做啊?”
李三的神色一言难尽。
谢晏:“出什么事了?”
李三张张口:“——我不清楚是真是假,就是听说,堂邑侯和隆虑侯前些天为了大长公主的私产大打出手。近日又饮酒作乐。听说很多人都知道,还被御史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令人核实此事,结果人没到,这哥俩就自杀了。”
谢晏毫不意外,但他还要装一下:“真的假的?”
太子不禁停在门外,满脸错愕,显然被李三的话惊到。
谢晏朝他招招手,“你又有什么事啊?”
太子跑过来,小声说:“二弟手上好脏,我想给他洗洗。”
谢晏:“不必。看着他别啃手指。待会儿玩累了再洗。”
太子点点头,转向李三:“什么时候的事?”
李三:“说是就,就下官进城前。”
太子不解:“怎么传这么快?”
李三:“可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许一直有人盼着今天。先前不是说隆虑侯被人打过一顿,后来又因为什么被人打断腿,在府中休养了小一年才能站起来?”
赵大点头:“定是这些人故意传的。”
谢晏心想说,不可能!
给隆虑侯套麻袋的人,此刻应该在大将军府。
打断他腿的人是当今天子,此时应当在离宫晒太阳。
太子不在意这些,问谢晏:“父皇可能还不知道,我——”
谢晏微微摇头。
太子:“我也不想管这事。晦气!”
谢晏乐了。
太子认真道:“就晦气!二弟天天想吃肉都能忍住,足足为母守孝二十一天。这兄弟俩,还没到二十一天就干那些事。还不如我二弟!”
“去照顾你二弟吧。”
谢晏朝他脑门上弹一下。
太子出去。
谢晏指着鹅身上的绒毛,“用火烧干净,今天炖两只,明日炖两只。炖鹅的药材我准备好了,放进去便可。”
李三:“所以那哥俩真自杀了?”
谢晏:“他俩都是陛下的表兄,其中一个还是陛下的姐夫,不是确有其事,谁敢胡言乱语。”
赵大不禁感叹:“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突然想起隆虑公主,赵大觉得这事奇怪,“隆虑侯可以请公主替他求求情啊?”
谢晏看着他:“想知道?改日问小光。”
李三:“他知道?”
谢晏笑道:“他一定知道。要不打个赌?半年俸禄?”
二人立刻去厨房烧鹅毛。
谢晏啧一声,“没劲儿!”
被子在绳子上摊开,谢晏戴着自制口罩用鸡毛掸子敲打一番,便披着斗篷出去看着几个小子。
卫伉看到谢晏就说:“晏兄这样好像仵作。”
谢晏不动声色地从废物空间里拿个匕首,“对!我来为你开膛破肚!”
说完,举起匕首。
卫伉吓一跳,不禁后退。
太子:“胆小鬼!”
卫伉张口结舌,“不不,晏兄怎么,怎么随身带匕首?”
谢晏:“你认为我该带什么?”
卫伉先想到油盐,后想到草药,唯独没有想过匕首。
“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不记得了吧?”谢晏走到他跟前,朝他脑门上一下,“跟公孙敬声一个德行,懒得动脑!”
卫伉下意识摇头表示他不蠢。
谢晏:“那你猜猜我身上还有什么。”
卫伉朝他腰上看去。
太子看不下去:“腰上能藏什么?斗篷里面,没露出来的那只手。”
谢晏瞪一眼太子:“问你了吗?”
太子一看轮到他,跑过去拽起小表弟:“该我了!”
说完拉着坐垫滑下去。
谢晏看着卫伉:“还没想好啊?”
卫伉:“是常用的物品吗?”
谢晏点头。
卫伉:“手帕?”
谢晏轻笑一声,拿出一个荷包。
卫伉张张口:“你你,怎么在家里还带着荷包?”
谢晏:“李三刚刚还给我的。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百金,叫我给太子和齐王买肉买菜。今日买几只老鹅,自然是由我出钱。”
摇了摇头,谢晏故作失望:“你呀,不说在这方面比不上你父亲和大表兄,甚至不如敬声。换做是他,他肯定不会猜手帕。”
卫伉不服气,就忍不住阴阳怪气:“是!姑母和姑丈用钱都得请示他,他肯定先猜荷包。”
谢晏:“那我再给你个机会!”
卫伉想想谢晏早上穿的戴的:“手帕!你身上不可能没有手帕。”
谢晏把手帕扔进废物空间,想到一个物品,原先打算过几天拿出来。
而卫伉信心满满的样子叫谢晏瞬间改了主意,他先拿下斗篷抖了三下,搭在手臂上,摊开另一只手。
卫伉看着玉饰不敢信:“你——我早上怎么没看到?”
谢晏:“早上没有不等于现在没有。”
卫伉看看玉佩的形状,质地很好,但只有他的小拇指那么长,像是一节竹子,“不是你的!”
“我也没说是我的。”谢晏朝齐王招招手,“给他准备的!”
小孩跑过来。
谢晏给他贴身戴好,“竹子坚韧,有了这个他的身体一定可以一年好过一年。”
太子从未听说过谢晏给他的小尾巴准备礼物,便问他何时准备的。
谢晏:“前些天在城里准备生活用品,经过一个玉石铺子,看到这块玉,感觉他需要,就请匠人雕成竹节。”
太子提醒小孩:“谢谢晏兄。”
“谢谢晏兄!”
竹节小巧精致,小孩很喜欢,乐得笑眯了眼。
卫伉不禁说:“我都没有!”
谢晏白了他一眼:“继续玩。我去看看鹅肉收拾好了吗。”
卫伉大声说:“我没有!”
好巧不巧,公孙敬声过来:“嚎嚎什么?”
卫伉下意识闭嘴。
公孙敬声此生只怕三人,他二舅他大表兄和谢晏。
偏巧此刻三人都不在此处,他下马又问:“嚎嚎什么?说话!”
卫伉担心挨揍,不禁后退两步:“晏兄给齐王准备个小竹子,我们都没有。”
说完还看一眼小齐王。
小孩一脸紧张地捂住胸口。
公孙敬声朝卫伉走去。
卫伉转身就跑:“我不要了,不要还不行?”
公孙敬声指着他:“我说一二三,给我站住,否则——”
卫伉站住。
公孙敬声走过去,在他胸口拍一下,就朝他的脖子掏去,果然是他多年以前看到的那个。
“哪来的?”
卫伉:“我从小戴到大的。”
说到此,卫伉意识到什么:“晏兄送的?”
公孙敬声白了他一眼。
太子笑嘻嘻说:“我没有!”
卫伉的小脸通红:“——你没有!”
太子哼一声,从脖子里拿出一个长命锁,“父皇准备的!”
卫伉看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突然明白小时候表兄怎么那么讨厌他。
什么都攀比的小孩真讨厌!
公孙敬声:“舅舅和舅母也为你们准备了。因为以前大表兄说过,舅舅生三个儿子,晏兄一个,大舅一个,你父亲留一个。虽然只是说笑,但民间有个说法,多个干亲可以保佑小孩长大。说白了,就是把他的福气分你一点。”
卫伉想说什么。
公孙敬声抢先道:“没有认亲。不过,多一份关爱,肯定有益无害。所以外祖母就说,满月就给你戴上。”
卫不疑跑过来:“我的也是?”
公孙敬声点点头。
太子低声提醒弟弟:“戴好啊。”
小孩乖乖点头。
卫伉不禁说:“难怪晏兄不想理我。原来早在十年前就给我了啊。”
公孙敬声也不想理他,“太子,玩一会就进去。”
太子看看他弟脏兮兮的小手,就拉着他进去。
谢晏盛七碗鱼汤。
公孙敬声喝完顿时感到从头暖到脚。
谢晏:“没去大将军府?”
公孙敬声:“这几日在离宫。许多地方上报受灾,我们帮忙处理公文。不过,陛下怀疑他们趁着冬日下雪谎报灾情,准备过了上元节就派人出去看看。”
谢晏:“在外不许提此事。”
公孙敬声意识到此事传出去,各地定会提前准备,便提醒几个表弟管住嘴巴。
李三闻言看一眼公孙敬声。
真是长大了,竟然能想到叮嘱他人。
公孙敬声:“今天陛下没心思处理政务。本想告诉你,看到门外的车,你刚刚进城了吧?”
谢晏:“隆虑侯自杀?”
公孙敬声点头:“都传出去了,看来是真的。”
谢晏:“霍光呢?”
公孙敬声:“他想去侯府探望昭平,又担心节外生枝,便决定先回表兄家。”
谢晏:“算他有脑子!”
公孙敬声想笑。
霍光也有被嫌弃的一天啊。
谢晏看向太子:“还要吗?”
太子打个嗝。
谢晏叫他们在院里玩,他和面准备午饭。
翌日,休沐,霍去病带着霍光过来。
谢晏叫霍光看着几个小的。
霍去病和谢晏在院中晒太阳,说,“隆虑侯和堂邑侯干的事人证物证齐全,封国废除!”
谢晏:“还有物证?”
霍去病点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吧。我懒得打听。堂邑侯府无人叫冤,应该是真的。据说过两日下葬。算是草草掩埋。”
霍去病又不禁说:“听小光说御史上告那日,陛下险些跳起来大骂。我怀疑要不是有外人,陛下一定说,早知道叫他跟江充作伴。他外甥可以袭爵,隆虑公主也不会这么丢脸。”
谢晏:“早知道他就真把隆虑侯的腿打断了。”
霍去病:“可以接啊。”
谢晏摇摇头:“打断接不好的那种。”
霍去病顿时感到膝盖痛。
谢晏乐不可支。
霍去病轻咳一声:“有件事,我告诉你,你不许调侃我。”
谢晏想问什么事,注意到他一脸不自在,“哦?终于要相亲了啊。”
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
这件事他也是今早才知道啊。
晏兄究竟怎么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