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一车车石涅入京。
皇帝不在京师,太子接手后就吩咐张贺调十车亲自送到水衡都尉府。
谢晏以为太子自作主张,便问张贺太子有没有向陛下请示。
张贺回道,陛下出巡前吩咐的。因为谢晏出手保住了平阳侯的性命。
平阳侯病了一场,饮食清淡,身体大不如前。前些日子他带着礼物登门道谢,谢晏看着他突出的颧骨吓一跳,就给他开了几个温补的方子。
谢晏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感觉,这些煤炭是太子为他争取的。
谢晏便请张贺代他谢谢太子。
张贺回到宫中,太子得知谢晏感谢他,又忍不住确定一遍:“不是谢父皇?”
“是殿下!”张贺道。
太子乐得见牙不见眼:“晏兄定是猜到那些石涅是我向父皇讨要的。”越想越美,“晏兄也很了解我啊。”
张贺无法理解,这点小事值得他如此兴奋吗。
面对张贺的疑惑,太子抬抬手,“你不懂!”
张贺也不是很想懂。
又不是送他十车石涅。
话说回来,在张贺走后,谢晏就带着下属们把煤炭搬到正堂一侧的厢房内。
下属之一好奇地问:“这些黑色石头当真可以像木炭一样取暖?”
谢晏还没开口,赵大就说:“当然!以前谢大人用个树叶树枝就能点着。同木炭一样好用。”
谢晏点点头:“留一车。下午我用石磙压碎。”
赵大和李三好奇了。
谢晏没有解释,只是说过些日子他们就知道了。
压煤前谢晏带着赵大和李三拉了两车黄土铺在地上。
煤炭压碎后,谢晏把煤炭连同黄土一起装起来放在屋檐下。
翌日,谢晏前往兵器坊,给管事小吏一块金饼,令其照图做出四把工具。
上林苑的工匠多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有了这块金饼,他们也不介意加班至三更半夜。
几十个工匠轮流干了一个月,谢晏的工具出来了。
小吏不敢贪太多,所以给谢晏做出五把工具。
拿到工具的第二天谢晏就开干。
下属在室内做事,他带着赵大和李三在厨房院中做煤球。
李三不懂:“为何做成这样?”
谢晏:“兵器坊的火不能断,所以整块石涅能烧透。咱们只是用它做顿饭,外面烧没了,里面没烧透,总不能拿出来一个个敲碎吧?”
李三设想一下,每次用火炉之前把石涅砸开,顿时不禁说:“确实这样方便。”
赵大看着谢晏做的歪七扭八,很是诧异:“你不会?”
谢晏白了他一眼。
赵大想起来了,从没见谢晏做过这种满是洞洞的物品。
这些年只见过谢晏陪霍去病玩泥块!
前几年太子和小齐王要玩泥巴,谢晏不是把他们推给公孙敬声,就是抄着手在一旁看着齐王别把泥块往嘴里塞。
三人忙活半天,整个衙署摆满了煤球。
谢晏的下属出来用饭都要小心翼翼地挪动。
由于出来进去多有不便,干脆在厨房用午饭!
下属之一忍不住问:“外面晒的是石涅吗?”
谢晏:“加了泥土的石涅。”
下属又问:“加了泥也可以用来烤火?”
谢晏点点头:“那些留着做饭。日后烤火直接放石涅,早上点着可以烧到晚上。”
下属无法想象。
不过,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用到,十多名下属决定等等看。
煤球需要晾晒几日,谢晏趁机找卖炉子的铺子定做几个里面是圆形的火炉。
谢晏和李三、赵大把晒干的煤球收到库房后的第三日,谢晏进城拿到四个炉子。
同谢晏一起的还有李三、赵大和四名建章骑兵。
这四名骑兵是李三和赵大强烈要求的,理由是他们骑术不精,万一遇到危险,可能什么也做不了。
炉子拿到上林苑,谢晏就在院里生炉子,李三拿来烧水的陶罐,赵大去找茶砖。
两炷香后,众人做事的房间里气温升上来,茶香四溢。
谢晏拿来碗勺和煮茶的各种调料,叫他们根据口味自己添加,又指点众人,水开后把底下封上,石涅可以烧到天黑,期间无需加炭生火。
众人难以想象,两块满是孔的石涅可以烧一天。
实则直到天黑下来,炉子还是温的。
有个下属就问可不可以搬进卧室。
谢晏点头:“可以。但不能关死门窗。否则和烧炭一样,人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因为谢晏知道如何使用石涅,众人什么都不懂,所以听闻此话没有一丝疑虑。
其中一人祖上阔过,但他父亲不成器,到他这一代就跟以前的陈掌差不多,只是看着体面,实则寅吃卯粮。
此人便问石涅贵不贵。
谢晏:“不贵。因为石涅埋在地下,就像石头一样。只需挖运费。”
赵大听谢晏提过石涅的出处,“从草原上拉到这里也不便宜吧?”
谢晏:“那也比好的木炭便宜啊。木炭也要运费。再说,一斤木炭能烧一天吗?一斤石涅加了土做成带孔的球足够用一天。期间烧的热水还可以煮饭洗衣洗脸。”
赵大忘了,先前就是用石涅温热的水煮面。
谢晏:“现在还有火,烧一壶水大家烫烫脚,然后换一块新的,封口堵严实,明早水罐里的水热了用来做早饭,还不耽误上午用石涅煮茶。”
此言一出,众人意识到用石涅比木炭节省多了。
有个下属便用试探地语气问谢晏,改日见到陛下,能不能问问陛下石涅卖不卖。
谢晏:“回头我问问。但今年肯定来不及。草原上大雪封路,无法再挖运。”
众人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而谢晏并没有立刻进宫。
翌日上午,谢晏叫李三和赵大进城买点肉,顺便去一趟大将军府和冠军侯府。
一个时辰后,两人带着两名长史过来。
两位长史各驾一辆板车。
谢晏心说,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啊。
两人把车拉到厨房院中,赵大和李三帮忙搬煤球,谢晏拿出来三个炉子——霍去病和卫青各一个,另一个给他叔父送去。
冠军侯府的长史便说,他先给谢家叔父送一车石涅,回头再来拉一车。
谢晏正有此意。
李三不禁问:“东宫那边呢?”
谢晏:“太子姓刘,是陛下的儿子,我何必多事。”
两位长史想说太子毕竟是储君,耳边传来赵大的声音,“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想知道?”谢晏看着他。
赵大:“不告诉你!”
谢晏噎住。
两名长史意识到谢晏另有打算,就把劝说的话语咽回去。
八日后,大将军随驾回到长安家中,卫母就同他称赞“谢先生仁义”,陛下送他几车石涅,他都想着大将军府。
卫青在家歇一日,亲眼看到一块石涅从早烧到晚,不禁在心里感叹,谢晏是个全才。
翌日上午,卫青带着沿途置办的部分特产前往上林苑。
谢晏请他到后面起居室。
卫青发现正堂方几上堆了许多:“你买的?”
谢晏:“前几日休沐大宝买的。我跟他说别买了,平阳侯送的才用一半。你又给我带的什么?”
卫青:“海鲜干货。以前你不是说过,用这个烧汤很鲜?”
谢晏道:“用豆芽烧汤也很鲜。不一定非用海产。”
“——你不早说?”
卫青一想到因为他买一点,隔天当地太守就叫人送来一车,他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忍不住瞪谢晏。
谢晏失笑:“你们去东海了?”
卫青:“原先没打算过去。陛下说太子年幼,第一次监国肯定会出纰漏,而你和去病定会提点太子,所以他可以迟些日子再回去。我们不止去了东海,还去了泰山。”
谢晏:“泰山封禅?”
卫青不禁说:“你果然一下就猜到陛下想做什么。”
谢晏嗤笑一声:“他的喜好,不止我,很多人都能猜到。”
卫青笑着点点头,便问石涅怎么变了。
去年卫青见过整块整块的石涅,记得很清楚没有圆孔,也不是圆柱形的。
谢晏解释他把石涅压碎,加了水和黄土,除了节省石涅,还方便点燃。不过兵器坊等地用的石涅没有加土。
卫青:“旁人也不会?”
谢晏无声地笑笑。
卫青好奇:“你怎么知道需要加土?”
谢晏:“有空的炭烧的快啊。可惜石涅无法穿孔。我想到了蜂窝。”
卫青顿时忍不住说:“难怪昨日我看到那些石涅总觉得眼熟。现在想来不就和蜂窝一样一样?”
谢晏笑着点头:“大将军有何吩咐?”
卫青:“没了。可惜也不能留下用饭。”
“知道你离京多日,一定堆积了许多公务。”
谢晏说话间送他出去。
翌日下午,卫青到宣室看到春喜加炭,下意识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闭嘴。
刘彻眉头一挑:“大将军何时变得扭扭捏捏跟个小妇人似的?”
卫青纵然没脾气,也听不得他这样讲,立刻把谢晏卖了。
反正谢晏也不是第一次“欺君”,陛下不会要他小命,顶多抱怨几句。
果然,刘彻得知谢晏把石涅做的跟蜂窝一样,一块石涅可以用一日,就忍不住骂他混账。
刘彻转向春喜:“去把太子找来。”
春喜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午陛下不还说太子瘦了,给他和齐王放几天假,想去哪儿去哪儿。太子说今日哪都不想去,只想回东宫睡觉。
这些日子太子和齐王住在宣室偏殿,因为第一次监国很是紧张,夜里有个猫叫都能把他惊醒,白天补眠也睡不踏实,所以他缺觉缺的厉害。
卫青看到春喜没能理解,便出言提醒:“去吧。”
春喜立刻出去。
刘彻看向卫青,“你知道朕为何找太子?”
卫青:“叫太子找谢晏要石涅。”
刘彻轻笑一声也没解释。
半个时辰后,太子睡眼惺忪地进来,刘彻就说:“谢晏近日加工了许多石涅,给他叔父一份,给去病一份,连你舅舅都有,给你多少?”
卫青顿时想扶额。
陛下真是闲的!
太子打个哈欠:“石涅送给晏兄就是晏兄的,晏兄可以自行处置啊。”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小笨蛋!
“你送过去的石涅是整块的黑色石头。谢晏加工后的石涅是蜂窝状。难道你不知道?”刘彻故意问。
太子不知道:“晏兄亲自做的?还没做好吧。”
刘彻摇摇头:“你舅舅都用上了。朕以为你也有。原来只有你没有啊?”
太子瞬间清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爹。
他看起来有那么多傻吗?
在坊间那么久是白待的吗?
太子颇为无奈地说:“儿臣去看看便是。倘若真的很好,父皇,您不会又要赏晏兄两车石涅吧?”
谢晏花钱大手大脚,一向不舍得委屈自己,刘彻感觉他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朕赏他百两金!”
太子立刻出去。
齐王从旁边跳出来拉住他的手。
刘彻气笑了,大喝一声:“刘闳!”
躲在殿外的齐王打个激灵,下意识松开皇兄,满脸不情愿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父皇长乐未央!”
刘彻冷着脸问:“来了不进来,你眼里还有父皇?”
少年吓得哆嗦一下。
卫青见状打圆场:“齐王还小,性子爱闹,刚刚在门外定是想故意吓吓太子。”
齐王借坡下驴,连连点头:“卫舅舅所言极是。”
刘彻:“他是大将军!”
齐王很听话:“大将军所言极是。”
卫青想笑:“陛下,叫他去吧。再不出去太子就走远了。”
刘彻看向身侧黄门:“告诉太子,齐王需要读书!”
黄门看出皇帝很生气,不敢帮小齐王,立刻滚出去禀报。
齐王不禁小声嘀咕:“父皇明明说好了给儿臣和皇兄几天假。”
刘彻:“你的身体越来越好,年龄也不小了,明年去封地。”
齐王瞬间变脸,给他跪下:“儿臣错了,父皇,儿臣再也不敢躲在门外,儿臣喜欢读书,不要休假!”
话音落下,泪流满面,惨兮兮的样子跟孟姜女似的。
刘彻顿时感到头疼:“哭什么哭?朕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