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仰头看去, 一时怔然。
如霰的身法不知是从何处练得,飘若鸿羽,逸比柳身, 却又不失其势,不显轻柔。
他施施然坐到枝头, 逆着光影,如往日一般扬眉看来, 面容便显得有些模糊, 却意外引人。
“看我做什么,去啊。”
在听到这句如同调笑般的话语时,林斐然才猝然回神。
她坦然地想, 不愧是他。
任谁与他认识得再久, 也总要有几刻失神。
收敛心神,林斐然将手中两粒香丸全都点燃, 青烟缭绕间,一阵酸涩醒脑的味道逸散开, 漫出几丈远。
不远处蹲身寻草的沈期打了几个喷嚏, 睁眼时, 便见几道白影迅速从眼前蹿过,仿若雷光一滚。
他立即循声看去,便见几只足有膝高的巨兔正与林斐然对峙。
而在两方之间,便是那两粒酸涩的香丸。
刹那间,林斐然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微动,那些兔子便哄然散开。
不过一个呼吸间,竟散至几丈开外。
“灵力聚至阴跷脉与阳跷脉,动身而前, 走四方步,旋身——”
如霰坐在枝头,看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指导。
他说得很快,但林斐然动作也并不慢,一人静一人动,竟配合得十分融洽。
林斐然抓兔子的间隙,如霰还有余力瞥向沈期,他正抿唇看着林斐然,眼中光亮不减。
“你的灵草找到了吗?”
他忽然开口,这般由上而下,仿若命令般的语气,沈期听得极为耳熟,于是他下意识敛回神色,向枝头看去。
“我立刻便找!”
如霰不言,待沈期又蹲回木丛中,四下搜寻时,他才悠悠开口。
“灵草不会并丛而生,找到一株后,至少要隔七步远才会有下一株。”
“多谢道友指点。”沈期虚心纳下,认真找寻。
另一厢,林斐然本就悟性不低,得了如霰指点,捉雪兔时更是如鱼得水,足下紫蓝雷光竟渐渐转青,似电似风,速度比以往快上一倍不止。
“抓住了!”
她眼中带上几分欣喜,抓着兔耳,高高举向如霰。
他眉梢微挑,纵身从树上跃下,手中红伞关阖,将其缚至她背上的皮甲中。
“方才探过了,你选的这柄伞剑,是上上佳品。
不过相剑一事,不算我专长,回妖都后,再让张思我帮你看一看。”
话落,他指间驱出四根金线,分别缠至雪兔四足,又将它从林斐然怀中提出,捻起几根枯败的残草放至雪兔鼻尖。
它极有眼力,知晓眼前之人不可招惹,便极为听话地嗅了嗅,蹬起腿,如霰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又捻出两粒香丸,随手一扔,雪兔便猛然跃起吞下,如同吃到人间美味。
“带路。”
不是命令,胜似命令。
雪兔立即向前行进,不敢怠慢片刻。一旁的沈期也闻声抬头,见状匆忙赶来。
方才那草叶大抵便是所需灵草的枯枝,雪兔心中有数,便径直向目的所在奔去。
这般卖力,任谁见了都要误以为是家生兔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威胁,夯货从如霰手腕滑下,顷刻间便化做雪兔模样,傍地而走。
只是一双眼仍旧青如碧石。
它一边走,一边看向如霰与林斐然,短尾甩得飞快。
沈期一脸惊奇,又不敢向如霰搭话,只得偷偷问林斐然。
得知这等神奇之物爱吃金子后,他竟掏出一方约莫两拳大的金砚台,十分慷慨地投喂起来。
林斐然脚步一顿,看向沈期的眼神中又带上几份探究。
沈期一直是以假面示人。
在飞花会中时,他的假面被洗去,却也被林斐然用墨色遮住真容,至今无人窥见。
修士也是人,此方世界中仍旧以金银为主,即便他是太学府弟子,也无法做到如此挥金如土。
林斐然倒是不由得思索起他的身份来。
“你与方才这人是何关系?”
思索间,林斐然忽然听到一阵清韵之声,这正是金澜剑灵的声音。
旁侧两人并无反应,想来这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于是她问道。
“前辈指的是谁?”
“接伞之人。”金澜剑灵又道。
“他容貌不俗,境界未知,方才探剑时也尤为仔细,生怕我是什么邪剑。”
林斐然沉吟片刻,只道:“先前告诉你,出谷后要与我一道去妖界,他便是妖族人,于我如今是熟识。”
剑灵了然,随后生出些诧异:“他是妖族人,如何能进得朝圣谷?”
说完不到片刻,剑灵便想到一种可能。
不论境界有多高深,妖族都不可能进得朝圣谷,此处灵阵对他们天然排斥,除非,妖族人沾染了人族气息。
她有些不确定:“他是你的契妖?”
林斐然沉默片刻,此事若要解释,便十分冗长,眼下不是好时机。
她道:“我们确实结下役妖敕令,但若说他是我的契妖,又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已然不分从属,我们只是互帮互助。”
剑灵之间,性格不尽相同,昆吾剑灵高傲,太阿剑灵骄纵,苍山剑灵沉稳,金澜剑灵自是不同。
她显然更有好奇之心。
她又问:“互帮互助?”
林斐然从容道:“你方才或许没有发现,我灵脉有异,难以进境,但他能帮我医治。”
几乎是下一刻,一阵暖意便从七经八脉中流过,又因许多处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完一个周天。
金澜剑灵语气微顿,话音却更加柔和:“怎会如此?”
“不知。”林斐然语气轻松,甚至还有心打趣。
“我身上谜团太多,一处处比较下来,这灵脉之疑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如今有法可医。”
“原是如此……”金澜剑灵声音有些飘渺。
“不用惧怕,我既来了,一定会助你勘破迷雾。”
林斐然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言罢,剑灵没再开口,三人跟着雪兔左转右拐,穿过密林,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洞前,林斐然也不再分神交谈。
沈期抱着夯货,上前打量一番,恍然道:“这是一线天!”
古籍有载,朝圣谷密林中有生机一线,为前人所留,其后洞天福地,享无尽也。
那雪兔走到洞前,作势便要往里钻,却又被如霰拉住脚步,一时进退不得。
林斐然取出一颗明珠,走到洞前察看。
这是一处上窄下宽的罅隙,宽处须得俯身而行,仅够一人通过,而在尽头处,裂有一丝极亮的天光。
她回身将明珠分给二人,又走到细缝前,清声道:“那便看看罅隙后有什么,我走前方开路。”
二人均无异议,林斐然便矮身进入,一手举着明珠,一手握着伞端,开路也开得十分认真。
有明珠照亮,又有风声涌入,此处不算难过。
如霰沈期二人跟在身后,忽而听到沈期道:“文然,两侧石壁上有刻痕,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林斐然这才侧目看去,她忙着向前,竟忽略了身旁事物。
莹莹明珠下,石壁上的纹路便显得十分粗糙,不像是谁特意刻在此处,倒像是随手作画,乱涂一通。
为首的刻痕,被刻印在罅隙的最高处,看模样,像是一座不知名的高峰,峰顶有飞瀑下流。
而在瀑布底端,不是清潭,不是江河,而是另一座高峰,飞瀑又从上流下……
如此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如同阶梯般向下刻去,直至罅隙最底部。
“这是山峰接龙么?”沈期不由得疑惑。
“我好像从未听闻这般地界,想来是谁觉得罅隙无聊,便信手刻下。”
刻痕实在太有章法,只是山水相连,不断重复,确实像无聊之作。
若不是林斐然确实见过实景,她大抵也会像沈期这般认为。
她与如霰初初结契时,因双方境界相差太大,眼底的阴阳鱼互相侵染,她便与如霰梦境互换。
梦中所见,便是这样一副仙境。
这大抵是如霰的故乡,她本以为是在妖界某处,但在妖都兰城待上几月后,她现在可以肯定,此处定然不在妖界。
可又如何会在朝圣谷见到这般景象?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回首看如霰神情,只得悄悄问。
“剑灵前辈,你可曾见过这般山水悬浮相连的地方?”
本是不抱希望一问,没曾想得到剑灵回答。
“这处,倒像是传闻中的凤凰郡。不过,这刻纹很是潦草,也许是他人随手做出的巧合。”
“凤凰郡是何处?为何我从未听闻?”
金澜剑灵沉吟片刻:“因为这是一处天地隐秘之地,从来只有传闻,无人见过真实,就如同古籍中记载的蓬莱仙山一般,只是传说。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到你们这辈,已是鲜有人知。”
林斐然又想到梦中那场大火,想到那缭绕雾气。
原来凤凰郡当真存在,原来如霰便来自其间。
“怎么不走了?”
清珠脆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绕过后颈,带来淡淡的凉息。
林斐然收回思绪,只道:“快到出口了,我先出去,你们随后。”
沈期心中笃定这些刻纹是随手而为,便也不再在意,只举着明珠向前。
林斐然离眼前那一线天光越发近,待出得罅口,却发现洞外是一处断崖。
崖壁上挂满冰雪,许多矮小的林木在尖壁上生长。
但与其说是林木,它们却更像是风干老朽的枯枝。
光秃无叶,枝干皲裂,却又露出内里金红色的水光,如同阳炎精髓。
沈期一眼便将其认出,他诧异道:“这就是扶桑木?”
如此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在谷外却是千金难求。
林斐然应道:“应当是了。”
她转眼看去,雪兔只是停在原地,再无动作。
既然能将他们带到此处,便意味着灵草就在成丛的扶桑木间。
林斐然俯身看去,崖壁之间云雾缭绕,难以窥见此方谷道有多深,也不知谷底是路是河。
沈期道:“也有些百姓需要扶桑木枝,我这就御笔而下,为他们取来。”
他刚换出那杆老笔,便被林斐然抬手止住,她蹙眉道:“我觉得此处不对劲。”
还未说出为何不对,旁侧山峰间竟也陆陆续续钻出几人,而他们身后这处一线天内,也响起几声脚步。
林斐然回首看去,来人正是齐晨、橙花,及几个装扮相同的修士。
齐晨见到她,似是有些意外,颔首时带上一抹笑,算是打了招呼,橙花则有几分兴奋,却又碍于无法与林斐然相认,只得将那股劲头压下。
能在偌大的密林中寻到这几处一线天,来人自是各有神通。
他们望向这景象,一时间也未轻举妄动。
有御兽之人唤出飞鹰,试图以鹰衔枝,可将将飞至峭壁间,其下薄淡的云雾便立即翻涌起来,一股无名的力道坠下,飞鹰就此消弥其间。
众人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林斐然眉头微蹙,视线落到脚边的雪兔身上。
这灵草既是它的食物之一,它自然知晓如何下去。
如霰显然和她想得一样,他收回金丝,轻轻吹了个唿哨,雪兔于是回应。
它拱到崖边,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如同一团轻柔的云,飘飘荡荡落至扶桑木上,又钻入崖壁,利爪攀着冰雪,啃食过一株泛着微光的灵草,随后融入雪间,消失不见。
意料之内的,它遁逃了。
林斐然却目露喜色,那灵草正是如霰所需!
恰在这时,她再度听到剑灵开口。
“你想要扶桑木吗?”
林斐然正思考着如何下去,只道:“我要扶桑木,但更需要那只雪兔啃食的灵草。”
剑灵忽然沉默,又开口询问,语气有些奇怪:“你想要云魂雨魄草?”
林斐然应声,并不大在意这灵草叫什么,却又觉得她语气不对,不由认真道。
“剑灵前辈,这灵草有什么问题吗?”
“……云魂雨魄草是世间至寒至毒之物,但是也有将养身体的功效。”剑灵又道,“你身体有恙? ”
林斐然回道:“这草药是我为身旁之人寻的。”
剑灵这才有些松气,回她:“不是你便好,这药草毒性过强,寻常只做药引用,一片叶子便已足够,但若是……若是放入许多,寒极生热,久久不散,便……”
金澜剑灵没有说出下文。
药并非只有一种效用,反正不是林斐然吃,又何必说得那么清楚。
她说得模糊,林斐然眼下也未曾追问,她更关注取药一事。
“剑灵前辈,你在这朝圣谷中待了许多年,可知此处如何攀下?”
剑灵倒是很快回应:“别的法子我不知晓,但若是以金澜伞作锚,可浮沉而下。”
林斐然一时疑惑:“何谓作锚?”
她才刚刚取得金澜,对于伞剑的用法不很明晰。
剑灵语带笑意,尾调微扬,似有自得。
“金澜伞所在之处,剑主必归。”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个赤帛红衣,身披轻甲之人站在万里之外,然而在伞开瞬间,她便已归于伞下。
竟还有此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