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林斐然仰头看去, 一时怔然。

如霰的身法不知是从何处练得,飘若鸿羽,逸比柳身, 却又不失其势,不显轻柔。

他施施然坐到枝头, 逆着光影,如往日一般扬眉看来, 面容便显得有些模糊, 却意外引人。

“看我做什么,去啊。”

在听到这句如同调笑般的话语时,林斐然才猝然回神。

她坦然地想, 不愧是他。

任谁与他认识得再久, 也总要有几刻失神。

收敛心神,林斐然将手中两粒香丸全都点燃, 青烟缭绕间,一阵酸涩醒脑的味道逸散开, 漫出几丈远。

不远处蹲身寻草的沈期打了几个喷嚏, 睁眼时, 便见几道白影迅速从眼前蹿过,仿若雷光一滚。

他立即循声看去,便见几只足有膝高的巨兔正与林斐然对峙。

而在两方之间,便是那两粒酸涩的香丸。

刹那间,林斐然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微动,那些兔子便哄然散开。

不过一个呼吸间,竟散至几丈开外。

“灵力聚至阴跷脉与阳跷脉,动身而前, 走四方步,旋身——”

如霰坐在枝头,看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指导。

他说得很快,但林斐然动作也并不慢,一人静一人动,竟配合得十分融洽。

林斐然抓兔子的间隙,如霰还有余力瞥向沈期,他正抿唇看着林斐然,眼中光亮不减。

“你的灵草找到了吗?”

他忽然开口,这般由上而下,仿若命令般的语气,沈期听得极为耳熟,于是他下意识敛回神色,向枝头看去。

“我立刻便找!”

如霰不言,待沈期又蹲回木丛中,四下搜寻时,他才悠悠开口。

“灵草不会并丛而生,找到一株后,至少要隔七步远才会有下一株。”

“多谢道友指点。”沈期虚心纳下,认真找寻。

另一厢,林斐然本就悟性不低,得了如霰指点,捉雪兔时更是如鱼得水,足下紫蓝雷光竟渐渐转青,似电似风,速度比以往快上一倍不止。

“抓住了!”

她眼中带上几分欣喜,抓着兔耳,高高举向如霰。

他眉梢微挑,纵身从树上跃下,手中红伞关阖,将其缚至她背上的皮甲中。

“方才探过了,你选的这柄伞剑,是上上佳品。

不过相剑一事,不算我专长,回妖都后,再让张思我帮你看一看。”

话落,他指间驱出四根金线,分别缠至雪兔四足,又将它从林斐然怀中提出,捻起几根枯败的残草放至雪兔鼻尖。

它极有眼力,知晓眼前之人不可招惹,便极为听话地嗅了嗅,蹬起腿,如霰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又捻出两粒香丸,随手一扔,雪兔便猛然跃起吞下,如同吃到人间美味。

“带路。”

不是命令,胜似命令。

雪兔立即向前行进,不敢怠慢片刻。一旁的沈期也闻声抬头,见状匆忙赶来。

方才那草叶大抵便是所需灵草的枯枝,雪兔心中有数,便径直向目的所在奔去。

这般卖力,任谁见了都要误以为是家生兔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难言的威胁,夯货从如霰手腕滑下,顷刻间便化做雪兔模样,傍地而走。

只是一双眼仍旧青如碧石。

它一边走,一边看向如霰与林斐然,短尾甩得飞快。

沈期一脸惊奇,又不敢向如霰搭话,只得偷偷问林斐然。

得知这等神奇之物爱吃金子后,他竟掏出一方约莫两拳大的金砚台,十分慷慨地投喂起来。

林斐然脚步一顿,看向沈期的眼神中又带上几份探究。

沈期一直是以假面示人。

在飞花会中时,他的假面被洗去,却也被林斐然用墨色遮住真容,至今无人窥见。

修士也是人,此方世界中仍旧以金银为主,即便他是太学府弟子,也无法做到如此挥金如土。

林斐然倒是不由得思索起他的身份来。

“你与方才这人是何关系?”

思索间,林斐然忽然听到一阵清韵之声,这正是金澜剑灵的声音。

旁侧两人并无反应,想来这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于是她问道。

“前辈指的是谁?”

“接伞之人。”金澜剑灵又道。

“他容貌不俗,境界未知,方才探剑时也尤为仔细,生怕我是什么邪剑。”

林斐然沉吟片刻,只道:“先前告诉你,出谷后要与我一道去妖界,他便是妖族人,于我如今是熟识。”

剑灵了然,随后生出些诧异:“他是妖族人,如何能进得朝圣谷?”

说完不到片刻,剑灵便想到一种可能。

不论境界有多高深,妖族都不可能进得朝圣谷,此处灵阵对他们天然排斥,除非,妖族人沾染了人族气息。

她有些不确定:“他是你的契妖?”

林斐然沉默片刻,此事若要解释,便十分冗长,眼下不是好时机。

她道:“我们确实结下役妖敕令,但若说他是我的契妖,又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已然不分从属,我们只是互帮互助。”

剑灵之间,性格不尽相同,昆吾剑灵高傲,太阿剑灵骄纵,苍山剑灵沉稳,金澜剑灵自是不同。

她显然更有好奇之心。

她又问:“互帮互助?”

林斐然从容道:“你方才或许没有发现,我灵脉有异,难以进境,但他能帮我医治。”

几乎是下一刻,一阵暖意便从七经八脉中流过,又因许多处堵塞,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完一个周天。

金澜剑灵语气微顿,话音却更加柔和:“怎会如此?”

“不知。”林斐然语气轻松,甚至还有心打趣。

“我身上谜团太多,一处处比较下来,这灵脉之疑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如今有法可医。”

“原是如此……”金澜剑灵声音有些飘渺。

“不用惧怕,我既来了,一定会助你勘破迷雾。”

林斐然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言罢,剑灵没再开口,三人跟着雪兔左转右拐,穿过密林,走到一处狭窄的山洞前,林斐然也不再分神交谈。

沈期抱着夯货,上前打量一番,恍然道:“这是一线天!”

古籍有载,朝圣谷密林中有生机一线,为前人所留,其后洞天福地,享无尽也。

那雪兔走到洞前,作势便要往里钻,却又被如霰拉住脚步,一时进退不得。

林斐然取出一颗明珠,走到洞前察看。

这是一处上窄下宽的罅隙,宽处须得俯身而行,仅够一人通过,而在尽头处,裂有一丝极亮的天光。

她回身将明珠分给二人,又走到细缝前,清声道:“那便看看罅隙后有什么,我走前方开路。”

二人均无异议,林斐然便矮身进入,一手举着明珠,一手握着伞端,开路也开得十分认真。

有明珠照亮,又有风声涌入,此处不算难过。

如霰沈期二人跟在身后,忽而听到沈期道:“文然,两侧石壁上有刻痕,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林斐然这才侧目看去,她忙着向前,竟忽略了身旁事物。

莹莹明珠下,石壁上的纹路便显得十分粗糙,不像是谁特意刻在此处,倒像是随手作画,乱涂一通。

为首的刻痕,被刻印在罅隙的最高处,看模样,像是一座不知名的高峰,峰顶有飞瀑下流。

而在瀑布底端,不是清潭,不是江河,而是另一座高峰,飞瀑又从上流下……

如此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如同阶梯般向下刻去,直至罅隙最底部。

“这是山峰接龙么?”沈期不由得疑惑。

“我好像从未听闻这般地界,想来是谁觉得罅隙无聊,便信手刻下。”

刻痕实在太有章法,只是山水相连,不断重复,确实像无聊之作。

若不是林斐然确实见过实景,她大抵也会像沈期这般认为。

她与如霰初初结契时,因双方境界相差太大,眼底的阴阳鱼互相侵染,她便与如霰梦境互换。

梦中所见,便是这样一副仙境。

这大抵是如霰的故乡,她本以为是在妖界某处,但在妖都兰城待上几月后,她现在可以肯定,此处定然不在妖界。

可又如何会在朝圣谷见到这般景象?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回首看如霰神情,只得悄悄问。

“剑灵前辈,你可曾见过这般山水悬浮相连的地方?”

本是不抱希望一问,没曾想得到剑灵回答。

“这处,倒像是传闻中的凤凰郡。不过,这刻纹很是潦草,也许是他人随手做出的巧合。”

“凤凰郡是何处?为何我从未听闻?”

金澜剑灵沉吟片刻:“因为这是一处天地隐秘之地,从来只有传闻,无人见过真实,就如同古籍中记载的蓬莱仙山一般,只是传说。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到你们这辈,已是鲜有人知。”

林斐然又想到梦中那场大火,想到那缭绕雾气。

原来凤凰郡当真存在,原来如霰便来自其间。

“怎么不走了?”

清珠脆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绕过后颈,带来淡淡的凉息。

林斐然收回思绪,只道:“快到出口了,我先出去,你们随后。”

沈期心中笃定这些刻纹是随手而为,便也不再在意,只举着明珠向前。

林斐然离眼前那一线天光越发近,待出得罅口,却发现洞外是一处断崖。

崖壁上挂满冰雪,许多矮小的林木在尖壁上生长。

但与其说是林木,它们却更像是风干老朽的枯枝。

光秃无叶,枝干皲裂,却又露出内里金红色的水光,如同阳炎精髓。

沈期一眼便将其认出,他诧异道:“这就是扶桑木?”

如此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在谷外却是千金难求。

林斐然应道:“应当是了。”

她转眼看去,雪兔只是停在原地,再无动作。

既然能将他们带到此处,便意味着灵草就在成丛的扶桑木间。

林斐然俯身看去,崖壁之间云雾缭绕,难以窥见此方谷道有多深,也不知谷底是路是河。

沈期道:“也有些百姓需要扶桑木枝,我这就御笔而下,为他们取来。”

他刚换出那杆老笔,便被林斐然抬手止住,她蹙眉道:“我觉得此处不对劲。”

还未说出为何不对,旁侧山峰间竟也陆陆续续钻出几人,而他们身后这处一线天内,也响起几声脚步。

林斐然回首看去,来人正是齐晨、橙花,及几个装扮相同的修士。

齐晨见到她,似是有些意外,颔首时带上一抹笑,算是打了招呼,橙花则有几分兴奋,却又碍于无法与林斐然相认,只得将那股劲头压下。

能在偌大的密林中寻到这几处一线天,来人自是各有神通。

他们望向这景象,一时间也未轻举妄动。

有御兽之人唤出飞鹰,试图以鹰衔枝,可将将飞至峭壁间,其下薄淡的云雾便立即翻涌起来,一股无名的力道坠下,飞鹰就此消弥其间。

众人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林斐然眉头微蹙,视线落到脚边的雪兔身上。

这灵草既是它的食物之一,它自然知晓如何下去。

如霰显然和她想得一样,他收回金丝,轻轻吹了个唿哨,雪兔于是回应。

它拱到崖边,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如同一团轻柔的云,飘飘荡荡落至扶桑木上,又钻入崖壁,利爪攀着冰雪,啃食过一株泛着微光的灵草,随后融入雪间,消失不见。

意料之内的,它遁逃了。

林斐然却目露喜色,那灵草正是如霰所需!

恰在这时,她再度听到剑灵开口。

“你想要扶桑木吗?”

林斐然正思考着如何下去,只道:“我要扶桑木,但更需要那只雪兔啃食的灵草。”

剑灵忽然沉默,又开口询问,语气有些奇怪:“你想要云魂雨魄草?”

林斐然应声,并不大在意这灵草叫什么,却又觉得她语气不对,不由认真道。

“剑灵前辈,这灵草有什么问题吗?”

“……云魂雨魄草是世间至寒至毒之物,但是也有将养身体的功效。”剑灵又道,“你身体有恙? ”

林斐然回道:“这草药是我为身旁之人寻的。”

剑灵这才有些松气,回她:“不是你便好,这药草毒性过强,寻常只做药引用,一片叶子便已足够,但若是……若是放入许多,寒极生热,久久不散,便……”

金澜剑灵没有说出下文。

药并非只有一种效用,反正不是林斐然吃,又何必说得那么清楚。

她说得模糊,林斐然眼下也未曾追问,她更关注取药一事。

“剑灵前辈,你在这朝圣谷中待了许多年,可知此处如何攀下?”

剑灵倒是很快回应:“别的法子我不知晓,但若是以金澜伞作锚,可浮沉而下。”

林斐然一时疑惑:“何谓作锚?”

她才刚刚取得金澜,对于伞剑的用法不很明晰。

剑灵语带笑意,尾调微扬,似有自得。

“金澜伞所在之处,剑主必归。”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个赤帛红衣,身披轻甲之人站在万里之外,然而在伞开瞬间,她便已归于伞下。

竟还有此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