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轮到年轻男人看诊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进入诊室之后,年轻男人就摘下头顶的棒球帽。
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牧兴怀随后就给他把起了脉。
三分钟后,他收回手。
“你的情况和古嘉良的不一样。”
“古嘉良是气血亏虚导致的少白头,你是肝肾不足导致的,所以白头发主要集中在后脑上。”
“这种证型的少白头,主要因为先天禀赋不足或后天肾精耗损导致精血亏虚,无法滋养头发,进而导致白发早生。”①
“你的肾脏的情况其实还好,那你家应该是有遗传性先天不足的问题吧?”
年轻男人:“对。”
牧兴怀:“这种证型的少白头通常还伴有腰膝酸软,头晕耳鸣或失眠健忘等症状,你有没有?”
牧兴怀两个问题全都问到了点子上。
而这些事情,他可从来没有跟古嘉良说过。
显然,牧兴怀是真的对这个病很有研究。
年轻男人提着的心彻底落回到了肚子:“膝盖还好,腰确实会经常酸痛,耳鸣的情况也有。”
牧兴怀:“我知道了。”
随后他就拿起笔,开起了方子:“你的情况比古嘉良的情况要严重很多,我给古嘉良制定的治疗方案一共三个疗程,你至少需要四个。”
年轻男人:“我能接受。”
牧兴怀:“那好。”
很快他就开好了两张方子。
“这是吃的药,两天一副,煎药的方法和吃药的方法我都写在上面了。”
“这是洗的药,一次一包,煮开十分钟后洗头,每周三次。”
“头一个月,你每周要到我这里来做三次针灸。”
年轻男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疗程长,就怕需要做针灸的时间太长。
毕竟他跟就在本地一家银行工作的古嘉良不一样,他是从礼省那边过来的。
他现在在一家影楼做摄影师,虽然老板是他的一个亲戚,他可以申请这个月在线上办公,只剪片子不出现场,但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年轻男人:“多少钱?”
牧兴怀算了算:“第一个疗程两千二,剩下的疗程差不多一千五。”
也就是说加起来总共六千七。
古嘉良说的没错,牧兴怀这里收费确实要比其他地方便宜很多。
牧兴怀:“我先给你抓三次的药吧,病人太多了,我有点忙不过来。”
年轻男人:“好的。”
古嘉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接到了向元明打来的电话。
他说:“兴怀,你猜我们今天早上在虾笼里抓到了一只多重的野生甲鱼?”
牧兴怀:“两斤?”
因为野生甲鱼能长到两斤重就已经很不错了。
向元明:“足足三斤半。”
牧兴怀:“好家伙。”
“这是吃了你家多少小龙虾,才能长到那么大。”
向元明:“所以我们准备今天中午吃了它,回回本。”
“到时候你记得来我家吃饭啊?”
牧兴怀不禁想起了三个多月前,吴婶子送给他的那只野生甲鱼的滋味。
当时那只野生甲鱼才一斤半重,烧出来的汤汁就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可想而知,向元明他们现在抓到的这只三斤半重的野生甲鱼王,味道能有多好。
想到这里,牧兴怀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行,我一定过来。”
所以十一点半的时候,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牧兴怀就去院子里摘起了柚子。
这会儿已经快到十月份了,正是柚子口感最佳的时候。
他们家的这两棵柚子树今年一共结了一百二十多个果子,一个能有三四斤重,碗口大的枝干都被它们压弯了。
所以牧兴怀又要开始他的送送送大业了。
摘好一桶之后,牧建国正好回来了。
“喵。”
跟牧兴怀打了个招呼之后,它就跑到自动饮水机前,用力喝起了水。
看来它今天上午又去干了件大事,要不然也不会渴成这样。
等它喝完水之后,已经是一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牧兴怀问道:“我一会儿要去向元明家吃午饭,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喵。”
牧建国慢慢的向楼梯走去。
“好吧。”
牧兴怀:“那你去睡吧,我走了。”
而后他就提着那桶柚子去了向元明家。
吴翰林已经到了,看到他过来,他第一时间喊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洗螃蟹。”
牧兴怀凑上去一看:“嚯,哪来的这么多的大闸蟹?”
吴翰林:“这不是十一快到了吗,按照惯例,我们得给大客户送上一份节礼,这是供货商那边发过来的样品……”
牧兴怀当即捋起袖子:“那我们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吴翰林:“嘿嘿。”
没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就都做好了。
黄焖甲鱼,清蒸大闸蟹,菌干老鸭汤,小炒鱿鱼。
向元明:“先喝汤,这汤里的菌干还是我之前从兴怀你家拿回来的呢。”
半碗老鸭汤开完胃之后,再来上一口醇香入味的甲鱼裙边——
牧兴怀:“元明你的手艺真的没得说,比我上次自己做的红烧甲鱼好吃多了。”
向元明:“喜欢吃就多吃点。”
吃完一大块甲鱼之后,大闸蟹也没有那么烫了,于是他们一人拿着一只大闸蟹剥了起来。
“对了,兴怀。”
吴翰林说:“有件事情我想咨询一下你。”
牧兴怀:“你说。”
吴翰林:“我有个同事,他父亲上个月确诊了肝癌晚期,伴有腹积水。”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的话,他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
“但是做手术的话,至少要十几万,而且最多也就是让他多活一两年。”
“我同事本身也是个残疾人,老人家不想拖累孩子,拒绝做手术。”
“我同事不答应,老人家就用跳楼来威胁他。”
“我同事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他。”
“但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老人家每天被病痛折磨的死去活来,他又做不到。”
“正好,桐济堂那边对残疾人以及残疾人的家属就医,有优惠政策。”
“于是他就把老人家送去了桐济堂,想着中医虽然也治不了癌症,但多多少少能让老人家舒服一点。”
“结果他们在桐济堂那边治了十几天,老人家也没有什么好转。”
“老人家就又闹着回来了。”
“我和几个同事昨天去探望了一下他老人家,他现在瘦的那真的就跟皮包骨头没什么区别。”
“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你有没有办法能够帮他减轻一下痛苦。”
牧兴怀眉头微皱:“肝癌晚期伴腹水啊。”
不巧的是,在这之前,他虽然精准地诊断出过好几个病人得了癌症,但是他并没有给癌症病人治疗过。
毕竟他得到那些医圣传承之前,才刚刚晋升主治医生没有多久。
而且在这个世界,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西医的治疗手段显然比中医更有效。
所以那些病人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就全都去看西医了。
巧的是,他最近正好学到了癌病这一块。
那份医圣传承的主人燕仙燕医圣坚定地认为人可以与癌共存,即通过整体调节机体功能,平衡正邪关系,让癌细胞长期处于“静止”或“休眠”状态,使人可以带癌生存。①
在那份医圣传承里,他留下了三十多张方子,六百多个医案——
从那些医案来看,很多方子的临床治愈率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有五个方子的临床治愈率甚至达到了百分之六十,有两个方子的临床治愈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这甚至已经超过目前这些癌症的西医治疗手段的临床治愈率了。
这里所谓的临床治愈率,只是指癌症病人经过治疗后生存时间超过五年的概率。①
这足以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也正因为如此,牧兴怀对这一研究方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毕竟西医治疗癌症的方法虽然有疗效明确,甚至可以实现
根治的优点,比如早期食管癌手术后五年生存率可达90%以上。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比如局限性大,创伤性大,还有可能引发感染、出血、器官功能障碍等并发症,导致治疗风险反而大于收益……①
吴翰林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位老人家,简直就像是故意在给他送研究对象一样。
所以牧兴怀能不心动吗?
牧兴怀便说道:“我知道一个方子,或许对他们能有一些帮助。”
“但是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我以前没有治疗过癌症患者。”
“如果他们愿意相信我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试试。”
“我可以不收他们的诊费。”
当然了,药钱还是要收的。
吴翰林:“好,我吃完饭之后,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向元明随后就催促道:“快吃快吃,螃蟹都快冷了。”
牧兴怀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把螃蟹剥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满满一筷子蟹黄和蟹肉送进了嘴里。
蟹黄脂香醇厚,蟹肉鲜甜细腻,用舌尖稍一触碰便会化开,一瞬间,就连他们的呼吸都染上了这独属于秋天的鲜香。
一旁的落地大风扇呼呼的吹着,吴翰林往椅子的靠背上一躺,眯着眼睛说道:“舒服啊。”
所以等到牧兴怀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太阳太大的缘故,所以这会儿还没有病人过来。
不过下一秒,牧兴怀就放慢了脚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出门的时候,应该是有把院门关上的。
可是现在院门却是打开的状态。
而且里面还不断传来‘刷刷刷’的声音。
他轻声走过去一看,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有一个人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客厅里,牧建国正趴在摇椅上睡觉,在旁边的地面上,则是趴着一条大黄狗。
所以院子里的人可不正是管老三。
大概是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牧兴怀,管老三第一时间转头看了过来。
笑容瞬间就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连带着他眉梢的皱纹也瞬间活了过来:“牧小大夫。”
牧兴怀抬脚走进去:“管老伯,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自从管老三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不需要再做针灸之后,牧兴怀除了去给他复诊,就没有再去过李家村了。
牧兴怀记得,他上次去给他复诊,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
看他的样子,他应该已经好了九成了。
管老三:“半个小时前过来的。”
他解释道:“是牧建国给我开的门。”
“挺好的。”
牧兴怀说。
毕竟这会儿外面的太阳那么大。
听见这话,摇椅上的牧建国抬起尾巴摇了摇,然后就继续睡了。
它脚下的大黄狗富贵则是第一时间爬了起来,然后小跑着冲到牧兴怀身旁,一边汪汪叫,一边舔着他的手。
牧兴怀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富贵下午好啊!”
和一个月前相比,它胖了不少,至少头顶上能摸到肉了,毛发也顺滑油亮了很多。
富贵顿时也更激动了:“汪汪,汪汪!”
牧兴怀又摸了它几下,才起身问道:“所以你们今天过来是?”
管老三伸手指向客厅里的一大桶柚子:“我家的柚子熟了,想着送点过来给你们尝尝。”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但是没关系,反正牧兴怀的恩情他本来也报答不完,他可以慢慢报答。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牧兴怀家里也有柚子树,而且树上结的柚子比他家结的还多。
牧兴怀注意到了他看向墙角的那两棵柚子树的视线,当即说道:“那感情好,我家的柚子水分太大,我不怎么爱吃,正好尝尝你家的。”
管老三顿时就笑得更灿烂了:“那你应该会喜欢我家的柚子,我家的柚子水分正好,而且特别甜。”
牧兴怀:“不过你怎么还给我扫起地来了?”
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拿过管老三手里的扫帚。
管老三:“我看地上有点脏,墙角还有好多烟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随便扫一下。”
然后他推开牧兴怀的手,三两下的把地上已经被他扫到一起的垃圾全都扫进了簸箕里:“好了。”
牧兴怀无奈的笑了笑:“好吧。”
“那你先去洗个手,我去给你们切西瓜。”
管老三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喝白水就行。”
牧兴怀:“我家倒还没有穷到那种地步,连给客人切个西瓜都切不起,而且你不吃,我们富贵也要吃啊,对不对富贵?”
这句话太长,富贵没听懂,但是富贵知道牧兴怀肯定是想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于是它跳了起来,声音洪亮地‘汪’了一声。
“好崽。”
牧兴怀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后抬脚进了厨房。
于是两分钟后,管老三只能被迫接过牧兴怀递过来的一大块西瓜。
牧兴怀:“对了,听说你们村的那个矿泉水厂马上就要动工建造了?”
管老三:“对,我们和仙临酒业那边已经把合同签好了,仙临酒业会在这个月月底把钱打到我们的账户上,预计下个月五号左右,工厂就开始动工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畅想起了未来:“等到补偿款到账之后,我准备先把养老保险买了,再花钱把家里简单的装修一下……”
至少不能再发生之前的电线短路,导致电磁炉爆炸起火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管老三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虽然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但他依旧心有余悸。
“然后请个挖机,把家门口的那块水田改造成池塘,养点甲鱼。”
“再在院子里搭几个笼子,养点鸽子。”
因为刘婶子说,牧兴怀特别爱吃甲鱼。
网上也说,乳鸽富含什么氨基酸,矿物质和维生素,能够提升猫崽的免疫力,改善猫崽皮肤和毛发……总之就是对猫崽特别好。
牧兴怀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觉得他能有这样的精神状态,对他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点了点头,说道:“挺好的。”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直到下午的第一个病人敲门而进。
牧兴怀:“那管老伯,我先去给他做针灸去了。”
管老三也连忙站起身来:“好的,你不用管我,我再坐一会儿,就带富贵回去了。”
因为富贵又睡着了。
于是牧兴怀便起身去了诊室。
没一会儿的功夫,那些约好了下午过来做针灸的病人就全都到了。
等他给那些病人做完针灸之后,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期间,陆陆续续的已经有八九个普通病人赶到了。
牧兴怀:“可以进来了。”
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一进门,他就问道:“牧医生,你这里有补药卖吗?比如十全大补丸,人参养荣丸之类的。”
牧兴怀:“……”
在场的其他病人:“……”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看得开了吗?肾虚了都不介意被别人知道了。”
年轻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我买补药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我奶奶吃的。”
他解释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奶奶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就迷上了保健品,每月几千块钱养老金,全都花在了那些保健品上,什么一千一瓶的复活丹,两千一盒的包治百病的灵芝孢子粉,五千一个的可以预防和治疗癌症的玉床……”
“关键是如果那些保健品有效果的话也就算了,可是她买的很多保健品都是三无产品,吃了之后说不定不仅对她的身体没有好处,反而会影响到她的健康。”
“我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反正她买的那些保健品都是假的,为什么我们不去买一些真的补药,包装成保健品,然后卖给她呢?”
“这样一来,她吃到了真的补药,钱也没有被那些骗子骗走,等她没钱了的时候,我们再把从她那里骗来的钱,随便找个理由还给她就是了。”
听见这话,不少病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年轻男人:“是吧!”
牧兴怀却说:“不是。”
年轻男人:“啊?”
牧兴怀:“老人家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年轻男人:“还行,能吃能喝能睡。”
月初的时候,他买了一大堆的汉堡薯条回家跟他奶奶一起吃,后来他拉了,他奶奶没拉。
牧兴怀:“那就说明老人家还算健康。”
“是药三分毒,老人家明明身体健康,你却给她吃补药,那就会造成老人家的身体阴阳失衡,损伤到老人家的身体。”
听见这话,年轻男人脸上忍不住升起一抹失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