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记得。

……

自然, 床上能做的事,除了 睡觉,倒也挺多。

房内很安静,虽然屋子很好, 不会把声音传出去, 云芹还是没办法时, 才有几声。

陆挚从没非要听个声当情。趣。

她喜欢, 他顺着, 她不喜,他自不会逼着。

光线浑浊的房中,温热的皮肤,紧贴的肌理, 常常只有逐渐加重的呼吸,与片刻细碎的低吟。

许久, 云芹滑坐躺下,闭眼偷懒。

陆挚取了手帕, 简单擦过,又抱着人去隔壁浴房洗了一遭。

洗的时候,二人又闹了会儿。

末了, 云芹披着件茜色蝶纹对襟,坐在妆台前, 用布巾擦发尾。

陆挚在剩下的水里搓洗几条手帕。

云芹说:“明天有大朝会,我明天来洗。”

每逢大朝会,陆挚都要起得比鸡早。

他声音低哑, 笑说:“顺手的事。”

云芹知道他会这么回,才这么说的,哈哈, 她也不想洗。

不一会儿,两人只着凉凉的夏衫,因天气还不算热,盖着被子一道躺下。

陆挚手指缠她的耳垂,小声说:“接下来,我再打对金叶子耳坠?前一回郡主要送你的那个。”

云芹轻轻笑了一下,说:“我又没收。”

宝珍有钱,也喜欢到处送人,云芹会看情况拒绝,免得平白占了她许多便宜。

陆挚:“那我来打。”

云芹察觉到什么,问:“这回又攒了多少?”

陆挚:“不多,五十两。”

云芹掐指一算,说:“你每月俸禄都交给我了,这个钱,不该是润笔,怎么来的?”

陆挚捏住她手指,保证道:“正规来的。”

云芹另一手戳他的腰:“说不说。”

陆挚闷笑,忙解释:“过一阵不是端午么,工部那儿新做龙舟头,纹路用了我的稿子。”

“官家过目,很是赞扬,赏了这次做龙舟头官员各五十两,我也得了一份。”

云芹:“好事呀,藏着做什么。”

陆挚好笑:“原想端午叫你一道去看。”

云芹也期待,陆挚不止绘画好,画一些稿子也没得说,便说:“那我们端午去看。”

陆挚:“就等你这句。”

说了几句话,云芹困了,陆挚也不再闹她,把小甘蔗抱出去时,确实还早,如今倒是晚了。

两人陷入睡梦,只是半夜,屋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李佩姑一声声:“老爷,老爷,宫里来人……”

陆挚蓦地醒来,他动作很轻,起身披上衣裳。

云芹睁不开眼:“嗯?”

陆挚:“没事,睡吧。”

他抓起官袍蹬了鞋,出门又合上门,在外头穿衣裳,进宫去了。

清晨,云芹起来后,才知道昨晚三更宫里来了宦官,召陆挚进宫。

不止是他,文武百官五品及以上,昨天后半夜都是在宫里过的。

具体为何,还得等陆挚回来。

有些热闹不适合凑,云芹吩咐关了家门,又让李佩姑去给林道雪、何桂娥等送个信。

得了信,姚家、王家那边也选择静观其变。

一整天,云芹和小甘蔗、何玉娘几人待在家。

大人不出门,小甘蔗是最开心的,她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抱抱那个,又要和她们一道玩捉迷藏。

轮到小甘蔗捉人,她站在梅树下,捂着眼睛:“一、二、三……”

云芹和何玉娘蹑手蹑脚,猫着步子,一个去主屋,另一个进侧屋。

云芹找个衣裳搭在洗漱架上,躲在后面的空间,小甘蔗念到八,就迫不及待找人:“你们在哪!”

她跑进屋里,嘀咕:“奶奶,娘亲!”

云芹偷偷看她蹲下,歪着脑袋去床底下找——那地方是她自己最爱藏的。

小甘蔗:“没在这。”

她回过头,突然抓住云芹的目光,兴奋道:“在这!”

云芹投降:“给你抓到了。”

小甘蔗牵着云芹的手,问云芹:“奶奶呢?”

云芹看向侧屋,她立刻明白了,飞奔去侧屋:“奶奶!”

只是,等云芹走到侧屋,小甘蔗也没找到何玉娘。

云芹抬头,何玉娘半趴在梨花木大衣柜上,对自己比了个“嘘”的动作。

云芹:“……”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小甘蔗转着圈地找,地上一寸寸翻遍了,她很是不解,甚至把茶杯翻过来,问:“奶奶?”

何玉娘忍得不行,笑出一点声音。

小甘蔗“咦”了声,抬头欢呼:“在那儿!”

何玉娘眉眼弯弯,踩着凳子下来,捂着肚子笑。

小甘蔗觉得好玩:“我也要上去!”

云芹满足她,把她抱起来。

被送上衣柜顶前,小甘蔗发现何玉娘一身灰尘,她反悔了,两只手挥挥:“不了,不了。”

云芹笑:“不要什么?”

何玉娘灰尘拍一半,起了玩性,就说:“奶奶抱。”

小甘蔗感觉脏脏的,但这是奶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进何玉娘怀里。

几人笑成一团。

何玉娘到底去换了身衣裳,同云芹说:“我小时候,也曾躲到柜子上,那时候,你外祖母就找不到我。”

云芹刚要说什么,小甘蔗问:“外祖母,是谁?”

云芹抱起她,笑说:“那是奶奶的娘亲,你曾外祖,在淮州,她在信里,也时常问你好不好。”

小甘蔗:“娘亲替我问她好不好。”

云芹和何玉娘又笑了。

傍晚,炊烟袅袅,李佩姑烧柴火,煮粥炒菜,云芹、何玉娘和沈奶妈坐着小凳子,包包子。

馅料是云芹调的,自己没做两个呢,沈奶妈动作很急,生怕主顾做得多累着。

见状,云芹专程慢了手脚。

小甘蔗趴在云芹身上,和卫徽用面团捏小人儿。

也是这时候,陆挚终于回家了。

云芹去开的门,他着绯衣,手上抱着官帽,浓眉轻蹙,因几乎饿了一天,嘴唇有些发干。

看到云芹,他靠在云芹肩上,久久没有说话。

等他靠着好一会儿,云芹说:“家里煮了粥。”

陆挚:“我去吃点。”

何玉娘和沈奶妈带着小甘蔗,去她院子玩,李佩姑则端来粥。

屋内,陆挚吃了几口润喉,缓过一口气,悄悄和云芹说:“昨晚上,官家摔了一跤。”

皇帝起夜后,不小心摔到后脑勺,起了好大一个包。

他老直接晕过去。

轮值太医发现药灌不下去,慌了,几班太医轮流诊脉,还好有个老太医擅长施针,叫皇帝恢复意识。

皇帝似也觉得要不好,令人召见五品以上官员进宫。

看情况要交代后事。

不幸中的万幸,经过休整,他能自己吞下药,肿块也消散一点。

这一夜,可谓有惊无险。

陆挚吃完一碗粥,说:“今上已过花甲之年了。”

云芹轻叹。

老人家别说摔一跤了,吹一阵凉风,可能身体都要不好。

陆挚道:“明日还有大朝会。”

云芹:“今上不歇歇吗?”

陆挚摇摇头。

皇帝好面子,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坚持把大朝会补到明早,以证明自己还能行。

仿佛以为自己要不行了,叫朝官入宫待命的不是他。

云芹评价:“宝珍其实随了今上。”

陆挚:“正解。”

皇帝非要第二日开大朝会,朝中也没办法。

这一回,群臣暂且放下往日恩怨情仇,不吵架拌嘴,也不相互攻讦,眼里只有一件事:立储。

他们也再受不了这么一次折腾。

陆挚站在五品官员队伍里,听着一人又一人上奏。

要说以前,呼声最高是昌王,可经过己巳案,昌王一派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反而是衡王,在西南治理旱灾有功,膝下子孙多,还有个皇帝最疼宠的宝珍郡主。

此刻站出来的官员,七成说衡王,三成说昌王。

也有将近一半官员没出声,陆挚是其中一个。

皇帝老不高兴了:“你们是觉得朕今日就会殡天吗?”

他说得直白,群臣大惊失色,由宰相带领,下跪山呼不敢。

只是,皇帝发怒,却也不像以前会“杀鸡儆猴”,最终,两三句揭过这事,便退朝了。

这个朝会,叫众人忧心忡忡。

段砚和陆挚一道去吏部,他低声说:“但愿……”

陆挚:“嗯。”

他们入朝的时间不算长,都不想这时候有什么动荡。

忽的,一个太监躬身匆匆走来,请陆挚去和清宫。

陆挚点头应好,和段砚分开,路上问了才知道,皇帝不止召见他,还有宰辅大人、段工部等。

都是皇帝的心腹。

陆挚到的时候,几个大人都走了,只有段方絮还在御书房内与皇帝交谈。

陆挚束手,在外头檐廊下等着。

他不确定皇帝的用意。

自三元及第,他与皇帝单独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君臣默契却一向不错。

朝廷的培养,不是刻意拔擢,而是让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

陆挚感念,皇帝急病,他心里也担忧。

等了半刻钟,段方絮从和清宫出来,他对陆挚微微颔首。

陆挚拱手行礼,里头大太监出来,道:“陆郎中,请吧。”

和清宫内一股刺鼻的药味,为掩盖这味道,香炉烧得旺盛,龙涎香又浓又重,直刺鼻腔。

陆挚面不改色,提袍跪下:“臣……”

皇帝道:“起来吧。”

陆挚作揖,缓慢站起来。

皇帝却比他想象的轻松,示意大太监把御案上一份东西递给陆挚,说:“你看看这字,是否还可以?”

陆挚双手接过,翻看几页,这上面抄的是《大乘无量寿经》。

他公正道:“禀官家,字刚硬端正,没有错笔,可见抄写者心思纯正。”

皇帝笑了下,说:“能得你夸赞,看来小九不错。”

这佛经是九皇子裴颖抄的,送给皇帝当寿诞礼。

九皇子今年十六岁,母家势力低微,朝中几乎没人提他。

皇帝又说:“他有心了。朕封你小学教授,不用教宗室子,只教九皇子,但愿他能学有所成。”

陆挚:“臣遵旨。”

待出了和清宫,陆挚放下心,皇帝这个动作,顶多是警告昌王衡王,在京中的不止他们两个儿子。

不算什么大事。

傍晚,云芹教小甘蔗握笔,院子外,陆挚步伐悠悠,抱着一只箱子进门。

云芹:“带了什么回来?”

陆挚淡淡一笑,打开箱子,夕阳射。进箱子里,云芹叫银光闪了下,只听他说:“九皇子的束脩。”

依规矩,他就算兼任小学教授,也只能领五品郎中俸禄。

皇帝就赏了百两。

今日往后,他每日廊餐后,得抽出一个时辰,教九皇子读书。

这个活并不难,象征意义高于实际意义,至少不用应对其余宗室子弟。

云芹用笔尖点点他,笑说:“你在哪都是教书匠。”

陆挚说:“那你就是‘写书匠’。”

小甘蔗着急得蹦蹦跳跳,说:“我也要玩,我是,我是……‘读书匠’!”

云芹和陆挚一愣,小甘蔗竟会举一反三。

云芹抬眉,想再试试她,说:“嗯……我是‘燕子’。”

陆挚接上:“我是‘麻雀’。”

小甘蔗:“那我就是,‘老鹰’!”

她张开短短两只手臂,假装翅膀扑棱。

云芹陆挚惊喜,陆挚大笑,抱起她:“飞咯!”

当晚,云芹整理写回家的信,她一边写,一边笑,加了这段“教书匠”。

陆挚发现她描述得绘声绘色,很是喜欢,道:“再留一份给我。”

云芹用手肘推他,笑说:“谁要谁抄。”

陆挚:“好,我抄。”

他们攒了信,过两天,家里那边也该来信了,到时候看看信里说了什么,回一封,再一起寄回去。

果然两日后,云芹拿到长林村、阳溪村来信,厚厚一沓。

她先看了阳溪村的,云谷和何月娥有了第一个孩子,年头才生的。

小甘蔗趴在桌上,问:“娘亲笑什么?”

云芹:“你有了表妹。”

看完家里的,她又拆开何家的。屋内突然安静了,而屋外的梅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甘蔗又问:“娘亲,你怎么哭了?”

云芹回过神,她擦擦眼角,轻声道:“你曾外祖……走了。”

何老太走了。

冬春之交,最是好眠。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春婆婆敲门没回应,推门进去,发现她老躺在床上,嘴角弯着,深深睡去。

她是梦里走的,没有多少痛苦,称得上一句“喜丧”。

叫人意外,却也不太意外。

何玉娘拿着信,双手颤抖,眼中盈满泪意,按照信寄出的时间,她老已过了头七,也下葬了。

不过,何玉娘还是想回去看看。

她对云芹说:“我总想着,再过两年……”

她还记得自己脑子糊涂的时候,老太太追在她身后,要给她梳头发。

她却没有给老太太梳过一次头。

云芹咽了下喉咙,一阵酸疼。

老太太在,何家就在,她走了,怕是要分家了。

她一生都在同一片土地,却有着长远的目光,这道目光,送孙辈朝前走去。

待他们突然回首,它却无声消散。

陆挚得知后沉默许久,这几年,他往何家寄的,也有不少钱银,超过老太太当初赠予的五十两。

可当初的五十两所含的情谊,有着无可比拟的厚重。

何玉娘勉强笑了一下,对陆挚说:“阿挚,你不用多想,老太太得知你三元及第,早已全了心愿。”

陆挚是朝廷命官,走不了,况且朝局如此,更是一日都不能懈怠。

云芹管家,也不好撂下一摊子事。

陆挚掩了心伤,又雇几个可靠的船夫、嬷嬷,让李佩姑跟着何玉娘去。

九皇子的“束脩”,花在这趟行程上,也差不多了。

何玉娘的行李不多,也就一个箱子。

她抱抱小甘蔗,又看云芹陆挚,笑说:“好了,我想我这般回去,指不定娘在天上骂我浪费。”

云芹道:“没事,祖母知道陆挚能赚钱的。”

小甘蔗也说:“爹爹念经,好多钱。”

众人眼间带了点笑意,冲淡情绪。

这日,送完何玉娘,云芹和陆挚一手牵着小甘蔗,慢慢走回家。

忽的,小甘蔗好奇问:“曾外祖叫什么?”

陆挚想了想,说:“只记得姓曹。”

云芹说:“我之前问了娘,名讳是‘曹妙君’。”

陆挚脚步一顿,说:“这回我记得了。”

小甘蔗跟着说:“我也记得了。”

保兴十四年,曹妙君在长林村何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至此,何老太曹妙君杀青啦,在我这领走了二十两杀青红包,说要回家抱曾孙去了

另外一点宫廷秘辛:皇帝摔到脑袋的实情是本来可以扑到前面,但怕碰到尿,愣是往后倒,死要面子活受罪。